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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圖古力一臉鄭重又掩飾不住喜悅地將文件接了過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這薄薄的一頁紙上。
那股子喜悅歡欣的勁兒,從這位草原漢子樸實的臉上消失了。
速度快得堪比川劇變臉。
“寧馥沒申請回城啊。”他朝小吳道。
“這更像是一次人事調動,小寧同志會理解的。”小吳沒想到支書居然還會進一步詢問——通紅紅的鋼印蓋在同意回城的文件上呢!
書記圖古力皺眉道:“她還要考學呢。”
小吳心里想——考啥?再留在你們這兒娃娃都要生出來了!
他嘴上道:“那是那是,小寧回了城到了B城紡織廠,她也可以繼續復習考試呀。”
她在城里的工作都給安排好了,什么阻攔都沒用!
他還暗示了一下——小寧下鄉以前是和家里有些矛盾,但現在也是時候和解了。她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脾氣,以準備高考的名義躲在圖拉嘎旗搞對象了!
圖古力把他的話在腦子里轉了一圈,臉更黑了。
老卓爾琴還在旁邊傻笑呢,眼見書記臉色變了,不由得趕快問:“咋了?”
圖古力干脆地朝小吳他們點點頭,示意要回避一下,然后一把將老卓爾琴拉到旁邊。
“——你問明白他們是來干啥的沒?”
老卓爾琴一頭霧水,他眨眨眼,困惑又無辜的道:“問了呀,他們來找寧馥的!我就知道她肯定能考上,這不是縣里頭給送喜報來了嗎?”
“你就沒問問他們找寧丫頭干什么!?”
老卓爾琴有了不祥的預感,“沒、沒問啊,難道不是?”
書記的臉色黑如鍋底,聲音里的怒氣都快壓不住了。
“屁嘞!你看這是啥?”他把手中那頁紙抖得“唰唰”響,“他們是來辦回城手續的!”
老卓爾琴也大驚失色,“啊?!”
書記從鼻腔里噴出一股子氣來,“就算要走,也不能今天就走!”
什么酒啊,菜啊,全都取消!
他對老卓爾琴道:“你先去把他們穩住了,怎么著也得讓寧馥同志在咱們這里把年過了!明天咱還要上縣里頭去看成績呢!”
等老卓爾琴再出來,小吳三人明顯感覺到了態度轉變。
——他的笑容不再熱情,說話也有點陰陽怪氣。
三個人被莫名其妙地請到了一間幾乎是四處透風的房子,爐子都沒燒。
老卓爾琴一點也不打算解釋,只道:“小寧現在忙呢,你們多等等、多等等啊——”
他也不提吃飯的事兒了。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種大勢不妙的感覺。
小吳站起來。
“這樣吧,我們直接帶寧馥同志回去了,晚上車也能走,路我們熟。”
等的時間長了,容易生變啊。
老卓爾琴見糊弄不住小吳他們,一扭身,泥鰍似的溜出了屋子——
這老家伙還從外面把門給拴上了。
與此同時。
書記圖古力跑得飛快,幾乎像他二十幾歲時一樣快。
他沖進知青們排節目的院子里,忽略了所有問好打招呼的聲音,直接把寧馥拽了出來。
“小寧,城里來人了,說要帶你回去呢!”
屯子里人們都知道,小寧說了,如果今年沒考上,她要留在屯子里帶大家共同富裕呢!
“那三個人鬼頭鬼腦又著急,看著就不像什么好東西!”
其實書記圖古力知道,文件是真的,小吳等人的身份也是真的,帶寧馥回城是板上釘釘。
但圖拉嘎旗的人是知道好壞的!
只要寧馥不愿意走,說什么他們也要幫她一把!就當不知道,能拖一陣是一陣!
那小吳看樣子根本不覺得寧馥是認真想要考大學的!說不定她家里也是一樣!
可哪怕小寧今年沒考上,她明年也一定能考上!
只要她不愿意走,不愿意回城去當女工(當然,這也是人人羨慕的工作,但讀書人似乎都有點更高的追求么!),圖古力就打算頂住壓力,能幫小寧同志留多久就留多久。
寧馥一愣。
一聽書記說打頭來拿著文件的那個姓吳,是個兵,她立刻猜到發生了什么。
她爹還是不放心啊。
就像所有家長第一次放孩子獨自上下學一樣,總有忍不住的,會偷悄悄跟在孩子身后,看他有沒有順利到達,看他有沒有在路上遇見壞人。
而辦事的這位小吳呢……在原主的記憶中,就是個一腔熱血,同時又一根筋的人。
給首長當勤務兵,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活,他卻天天憋著股勁夢想有一天能上戰場建功立業。這次逮著“獨立執行任務”的機會,不達目的絕對不會罷休。
寧馥:“書記,咱趕緊過去吧。到了我再給您解釋好嗎?”
圖古力還打算多牢騷兩句呢,已經換寧馥抓著他一路往外走了。
書記有些摸不著頭腦,“咋?”他很有豪氣地一揮手,“我叫卓爾琴把他們先看起來了,你放心,咱們全屯子的人都是你的后盾!”
寧馥有些頭疼,“您還把他們看起來了?”
這百分百會出事啊。
事實證明壞事發生時,總比你預感得要更嚴重——
小吳三人想辦法從屋子里沖出來了,只不過他們沖的一點都不低調。
——三個大小伙子,主要是小吳,直接撞破了屋門,一路沖到書記的院子里。
小吳這是第一次單獨執行首長給的重要任務。
他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極端情況全都預估了一遍,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緊張,同時還覺得一股熱血涌上心頭。
再多艱難險阻,他也要把寧馥帶回去,不負首長所托!
圖古力書記跑去找寧馥了,可剛掃雪回來的老少爺們還都在呢!這誰能忍得了?!
知道情況的、不知道情況的,一瞧這架勢全都抄家伙上了——欺負我們內蒙人民不夠彪嗎?!
三個人就敢在我們場站排鬧事,還想帶走我們的金疙瘩?!
甭管你是干啥的,都老實蹲著,別想踏出這院子一步!
就這樣,兩撥人形成了對峙。
——誰也不敢先動手,但誰也不愿意示弱。
“弄啥!這就要過新年了,你們弄啥!”書記一路狂奔,氣都沒喘勻,一見這情況就急了。
“他們啥也沒說明白就要把寧馥帶走!”
“他們說寧馥同志要回城了,咱不信!”
“他們把二蛋家柴房門給撞壞了!”
……
一時間七嘴八舌義憤填膺,嚷嚷什么的都有。
小吳他們被圍在人群中央,仗著人高馬大,瞧見趕來的寧馥,竟還有工夫一個勁地給她使眼色,看上去像發生了面部抽搐。
他在執著地示意寧馥趕緊往村口走。
他們的車子停在那,現在寧馥悄悄溜過去,等他們想辦法脫身了,可以迅速離開。
小吳還想了個絕妙的借口:“鄉親們,理解理解,寧馥同志這是因公調動!”
絕了。
越來越多的知青跑來看熱鬧了,聞言嘩然。
寧馥到底是找關系回城還是真的“因公調動”,其實都跟圖拉嘎旗的老鄉們沒什么利害關系,犯不上讓他們“理解”。
可是知青們就不一樣了!
誰不想回城?!誰不想離開這里,回家去,過更好的生活,實現作為學子的人生理想和個人價值?!
他們都求告無門的時候,寧馥輕輕巧巧的就被“工作調動”了?!
就算是世界上胸懷最寬廣的人都會忍不住問一句“憑什么”!
知青們也開始吵吵起來了。
書記圖古力一個頭兩個大。他甚至轉身求助寧馥,“小寧同志,你看……這可咋辦?”
寧馥擠進人群里。
對著小吳:“請你先不要說話。”
她語氣還算客氣,但神情不好看,小吳下意識地閉嘴了。
寧馥沒離開家前,最是個嬌小姐的脾氣,自命不凡還有幾分潑辣,小吳其實很有些怕她。只不過這次再見寧馥,只覺得她變了許多,更溫和也更成熟了,或許是在上山下鄉過程中鍛煉出來的成果。
但寧馥剛剛的神色,成功讓小吳同志回憶起自己被這位大小姐折騰的可怕回憶。
他下意識地選擇避免出發寧馥的脾氣。
——大小姐余威猶在。
寧馥找了個稍高的土堆,站上去,大聲道:“我不是特殊的一個。我向大家保證!”
這話是對知青們說的。
在這種時候,沒有任何委婉的表態能起作用。
她輕描淡寫地安排了小吳,“他們明天就會走,到時候大家可以在村口看著,看他們的車上有沒有我。”
小吳急得大冬天出了一腦門汗,幾次想開口,看見寧馥嚴肅的臉,又不自覺地把話咽了回去。
“你要是以后悄悄走了呢?!”有人在人群中叫道:“你要是考上大學了呢?!”
其實知青們都知道寧馥這一把肯定是沒考上,但現在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公平!
寧馥道:“做事情,要在光明下做。”
她微笑一下,“人有私心,我也有。但我也可以向大家承諾,如果我走了,只能是為了我最深愛的人。”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的騷動。
寧馥這幾句話,也重新喚起了知青和老鄉們的記憶,關于她曾經不事生產,轟轟烈烈搞“女追男”的事跡。
——其實想想,這段風流軼事還真每隔多久,怎么好像在大家的記憶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人群中的高涵很意外。
但是,對于誰是寧馥最愛的人,答案顯然是唯一的。
哪怕她說出了那樣絕情的話,完全切斷了他們之間的可能,但不可否認,他就是她最深愛的人!
也許……也許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高涵的瞳孔因為興奮而微微放大,甚至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
他也同時收獲了周遭許多目光。
然后,眾人便聽那女孩清脆脆的聲音,“那個人只會是祖國。”
哦,在這里用擬人,神來之筆。
一時間竟沒人說話。
天空中又紛紛揚揚落下雪花。
徐翠翠哭了,哭得直冒鼻涕泡。
眾人中只有她最懂。
曾經她問寧馥,“考學就那么好?”
寧馥只告訴她一個道理,所學越深,能力越強;所知越光,責任越大。
至少這份責任她從來不少扛。
現在她只學會了小學五年級的語文數學,她懂的東西和寧馥懂的大概差了一個喜馬拉雅山的高度。
但她懂。
人可以愛自己,可以愛家人,也可以愛千千萬人民大眾。
虛榮的人注視著自己的名字,光榮的人注視著祖國的事業*。
“咳。”
在這種語出驚人震倒一片的時候,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聲音冒了出來,打破了某種令人深思的氣氛。
聲音的源泉一直躲在角落里,此刻終于慢慢挪動出來。
——是掃雪隊連帶小吳他們一起領回來的郵遞員。
他剛剛眼見著鄉民們不知為啥抄家伙就要和縣里來的辦事員干起來了,其中還有個當兵的,嚇得夠嗆,一直就沒敢出聲。
現在大伙發熱的腦袋似乎都冷靜下來了,他弱弱地清了清嗓子。
“圖、圖古力書記?我能、我能先跟您說兩句么?”
所有人都是一副“這兒有你什么事?”的表情,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燒得郵遞員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這種時候就別湊熱鬧啦!”
“有什么事兒一會說,沒看要打架嗎,你還不躲遠點?!”
“要么你當著大伙的面說,搞什么機密!”
眼見一幫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嚷嚷起來,郵遞員欲哭無淚,不得不在眾人的圍觀逼視下動作迅速地從斜挎包里掏出兩頁紙。
“這……這是縣教育局讓加急送來的。雪剛一停,我就往來趕了。”
書記很不耐煩地從郵遞員手中接過那兩頁紙——因為剛剛那不愉快的記憶還沒消退——隨即他瞪大了眼睛。
——快要把眼珠子瞪出眼眶的那種瞪。
郵遞員雖然被這一遭嚇得不輕,但聲音還是很清晰的,足夠周圍的鄉親和知青們聽清。
大家都聽見了,他說他送的信是縣上教育局給的,加急的。
難道……
所有人的心,幾乎在同一個瞬間狂跳起來!
緊接著,便聽書記發出一聲大喊——
“是成績單!是咱們圖拉嘎旗知青的高考成績單!”
人群,齊刷刷地發出“哄”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