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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憲不覺得害怕,她只覺得安心。
前世,趙翌對她不敬,她伯父也是這樣發了一通脾氣。
所以姜憲道:“皇上讓您幫他圈禁曹太后,事情已經進展到了哪一步?”
姜鎮元神色大變,道:“是皇上告訴你的嗎?”
“不是?!苯獞椧挖w翌撇清關系,怎么會幫著趙翌說好話,“是我自己發現的。”
姜鎮元望著姜憲雪白平靜的面孔,很是心疼。
她這個侄女,在宮里到底過得是什么日子?怎么會知道這些事?
如果連姜憲都能知道,肯定別人也能知道。
姜鎮元的眉頭緊緊地鎖成了個“川”字。
姜憲忙安慰他道:“我和皇上從小一塊兒長大,他的性子我最清楚不過了。是我查方氏的時候猜到的,不然我們認識了這么多年,他明明知道曹太后不喜歡我做她的兒媳婦,他怎么會說娶我!”
姜鎮元想到自己對趙翌的認識,凝聲道:“不錯!他的確不是良配——膽小怕事不說,還沒有擔當,一味的只知道陰謀詭計,沒有一絲帝王的胸襟和城腹……”
姜憲聽著,沉默了片刻,這才道:“伯父,是不是如今和他拆伙已經來不及了?”
姜鎮元思索起來。
姜憲知道自己的這個伯父足智多謀,她怕她想出其他的主意來,不敢讓他再多琢磨,忙道:“伯父,我想了很久,動手最好的時機就是曹太后生辰的時候,你們肯定選擇在那一天動手,您性格沉穩,若是沒有幾分把握,是不會動手的。如今離曹太后的壽辰不過十來天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就算你有辦法婉言拒皇上拆伙,可婉言拒絕之后呢?
“曹太后會放過姜家嗎?
“等到皇上掌權的時候,會放過姜家嗎?
“我雖是姜家唯一的女兒,可也不能這樣害姜家!”
的確,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但讓他就這樣窩窩囊囊地把侄女嫁給趙翌,他決不答應。
姜憲比姜鎮元更了解姜鎮元。
她道:“若是曹太后還政于皇上,我的婚事怎么辦?和遼王聯手?用什么做投名狀?謀逆,用什么做借口?姜家幾代都沒有守過九邊的總兵了,北直隸的這些衛所里,功勛世家子弟縱多,平日里錦衣玉食,鮮衣怒馬,看著好看,真正能上陣殺敵,堪用者幾何?遼王含仇就藩,如今東北局勢如何?靖海侯在南邊抗倭,這幾年來一直上書朝廷允許其擴兵,曹太后雖然未允,卻由著戶部每年拔銀四十萬兩,兩廣被他們經營得如鐵桶一般,曹太后沒有辦法,這次做壽特宣了福建總兵進京,西北韃子年年進犯,大同、宣府、薊州雖多是姜家的子弟,卻一個兵卒也不能動。動了,就是國破家亡,姜家就變成了為了一己私利于國家不顧的罪人,而沒有了正義勇毅的姜家,就什么也不是了……短短十幾日,姜家拿什么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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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后手###
姜鎮元震驚地望著自己還沒有及笄的侄女。
他一直以為她只是個養在深宮,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姑娘,不曾想她卻有這樣一番見地。
姜鎮元頓生與有榮焉之感,欣慰地道:“保寧,你不愧是我們姜家的孩子。雖然長于婦人之手,卻是巾幗不讓須眉?!?
姜憲汗顏。
姜鎮元卻想著侄女既然有這樣的見識,不可能為了屈屈一個方氏就來向自己求救——以她的能力,自己就能解決了方氏,更不可能和自己說起圍禁曹太后的事。
只是可惜了,姜憲不是個男孩子。
若姜憲是男孩子,就可以和姜律一支撐起姜家了。
姜家家規森嚴,男子四十不可納妾,更不允許有通房丫鬟之流,這樣的家規有好也有壞。
好處是每個孩子都會精心教養,家族的資源也比較集中,孩子們的品行能力都為上選。
壞處是人數太少,一旦有覆巢之災,家族很難保存。
因而姜家的孩子個個都珍貴。
想到這里,姜鎮元就對姜憲的來訪極有興趣。
他笑著問姜憲:“你可是早已打定了主意?”
姜憲點頭,這才說出此次的來意:“我們幫著皇上親政,可曹太后卻不能交給皇上處置?!?
姜鎮元是久經朝堂風雨的人,立刻就明白了姜憲的意思。
想曹太后還政,就必須圈禁曹太后。而被圈禁后的曹太后,就如同折了翅膀的鯤鵬,生死將由皇上操縱。從古自今,被圈禁的太后,特別是攝過政的太后,就沒有一個皇帝能讓她活得長的。
姜憲的意思,是要保住曹太后,讓曹太后繼續和皇上斗,姜家左右逢源,漁翁得利。
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太難了。
就好比走在空中的鐵鏈上,略有點風吹草動就可能會掉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何況那曹太后豈是個好相與的?
別到時候弄巧成拙,讓曹太后和皇上聯手把姜家給滅了,那才是場笑話呢!
姜鎮元仔細地思索著這件事。
姜憲耐心地等著。
她不想嫁給趙翌,又想弄死趙翌,就只能保住曹太后。
只要有曹太后在,趙璽就別想做什么出身清白的皇長子!
方氏也休想像前世一樣做個受人追捧的奉圣夫人!
她又何必去臟了自己的手!
為趙翌殺人,一次就夠了。
犯不著再做一次。
姜憲想到趙翌一死,自己就搬進了慈寧宮外祖母住過的東暖閣,心里就覺得戚苦難耐。不由暗暗地對自己說:我要過自己的日子,嫁人,生子,好好地教養自己的孩子,看著他們長大成長,娶妻生子,死的時候,孫子重孫一滿屋地圍在自己身邊,等著分自己的體己銀子和傳家首飾。
那一定很有趣!
只是這么一想,她視線就開始有些模糊起來。
她問姜鎮元:“您覺得這件事不妥當嗎?”
姜鎮元沉吟道:“曹太后不是一般的女人,我怕她緩過來之后和皇上聯手?!?
姜憲用手指慢慢地摩挲著茶盅的盅口,道:“我在想,如果我是曹太后,知道皇上要這樣除了我,會怎么辦?”
姜鎮元沒有想到她會這么說,頓時很感興趣,笑道:“那你說說看,如果你是曹太后,你會怎么辦?”
姜憲道:“我會等待時機,縱容皇上生下皇子,然后想辦法毒殺了皇上,擁立年幼的太子登基,再次垂簾聽政。”
她聲音平和理智,不緊不慢,卻讓人心生寒意。
姜鎮元的眼睛微瞇,神色變得鄭重而嚴肅起來,屋里的氣氛也是一緊。
姜憲朝著她的伯父微微一笑,道:“如果皇上知道曹太后打的是這主意,您說,他會和曹太后聯手除了姜家嗎?沒有姜家的皇上,還是皇上嗎?如果曹太后知道皇上為了讓他和他那個乳娘生的孩子做皇長子才要圈禁她,您說,曹太后還會和皇上聯手嗎?”
姜鎮元強忍著才沒有擊掌贊賞,但他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個來回,道:“你還是太嫩了些——曹太后不會因為皇上想讓方氏生的兒子做皇子而恨皇上,可皇上卻會因為曹太后想再立幼主而恨曹太后。這也許就是皇上不如皇太后的地方。你這個主意好!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姜憲卻笑瞇瞇地提醒他:“所以方氏很重要!”
姜鎮元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姜憲笑道:“如果這個時候曹太后知道了皇上和方氏的事,她一定會忍著。因為馬上就是她大壽了,她大壽可不是為了讓人給她拜壽,而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動一動東南的格局。所以只有她大壽之后,騰出手來了,才會去收拾方氏??傻人髩圻^后,恐怕也沒有能力去動方氏了。我們就得幫曹太后一把才是。等到曹太后想通了,覺得方氏肚子里的孩子難能可貴了,就會想方設法地把方氏弄到自己身邊,等這孩子生下來,記到哪個宮女的名下,慢慢地養著。皇上若是立了皇后,生下兒子,這個兒子就是太子,以后太子登基,皇后就是皇太后了。
“既然曹太后能夠垂簾聽政,那這個太子的生母自然也就可以垂簾聽政。
“所以這位皇后的出身就不能太高。”
這樣一來,曹太后拼死也不會讓趙翌娶她。
姜憲繼續道:“如果后宮的嬪妃還沒能生出兒子,皇上已羽冀豐滿,要除了曹太后。那方氏生的這個孩子做為庶長子,就理應被立為太子了。
“曹太后有了底牌,就能忍。
“時間越長,就對曹太后越有利。
“如果這個孩子適好聰明伶俐又健康活潑,那這個孩子就算出身寒微,朝臣們看了也一樣歡喜。
“可皇上卻不一樣。
“他若是知道曹太后想讓他的兒子取他而代之,您說,他會干什么?
“我想,他肯定不敢生皇子吧?
“不僅不敢生下皇子,還可能對方氏生的那個孩子心生殺意吧?
“皇上和曹太后這么一來,哪里還有心思管我們姜家。
“只要能熬過最初的那四、五年,我們姜家就應該有能力自保了。
“而且還有東邊的遼王和南邊的靖海侯呢!人家辛辛苦苦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心地等個四、五年。他們若是等不了,我們姜家豈不是就熬出頭了!”
前世,因為有李謙,兩家才不動彈的。
今生,沒有了李謙,趙翊和趙嘯還會那么老實嗎?
姜憲覺得這事有點懸。
姜家干嘛要給趙家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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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們,今天的加更。
PS:有姐妹說錯字比較多。我現在也有點無奈。好像發布之后再改的錯字需要重新刷新之后才會顯示新內容。所以在這里說明一下:鎮國公夫人姓房,李謙的那個幕僚叫謝元希。
親們如果再遇到這種情況,請繼續通知我。
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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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引薦###
姜憲把該說的話說完了,自覺沒有什么遺漏之處,縱然有遺漏之處,也都是些小事,大面上卻不會出錯,心里不免有幾分輕快。
姜鎮元看著卻在心里只嘆氣。
真正嬌養著的姑娘家,怎么會知道這些東西。
保寧在宮里,也不知道過得是什么日子,這么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早知如此,就應該常將這孩子接回府里來多住些時日的。
他再開口,聲音里就不由帶著幾分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柔軟:“保寧,你要不要回家住些日子?曹太后拜壽的那天,你就不要去了。過幾天是你父親的壽誕,我們可以在法源寺做個道場……至于太皇太后那邊,畢竟是不關大局的女流之輩,沒人愿意去惹了這麻煩?!?
伯父是怕事敗之后家里被牽連,讓她呆在宮外,就可以提前把她送走了。
前世,伯父也曾這樣提議過。
只是那時候是伯母去傳的話,她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委,斷然拒絕了。
這也是為什么她猜王瓚是被父親親恩伯王廷支走了的緣故。
今生她再聽到這樣的話,很是親切,還有點感動。
“伯父,我一介女流,還是留在宮里陪太皇太后吧!”姜憲依舊拒絕了,然后說起了李謙的事,“福建總兵李長青,這次進京是受了曹太后的宣召,若是沒有猜錯,曹太后這是想培養李長青??衫铋L青是土匪招安,這樣的人,要不就野性難馴,要不就唯唯諾諾,可看樣子,李家應該是前者。不然就不會帶了大量的金錢進京來結交堂官了,他們未必就會受曹太后的盤化。正巧有機會認識李長青的長子李謙,我點拔了他幾句。李家如果聰明,這次不是做壁上之觀,裝不知道,就是會想法子給你遞投名狀。這人我覺得還是能用得上的。若是他們和您接觸,您不防抽個時間見一見。”
“李謙嗎?”侄女的面子自然要給的,姜鎮元就多問了幾句,“你看好這小伙子?”
姜憲聞言莫名感覺有些不舒服,道:“您怎么會這么想?”
姜鎮元笑道:“我看你安排那個方氏井井有條的,頗有幾分識人之才。你并不認識李長青,卻能看在這個李謙的面子上點拔他們,可見這個李謙也是個可造之才。他跟著他父親行事嗎?有多大年紀?性情怎樣?”
姜憲失笑。
她是親眼看到,親身體會到李謙以后會多么的兇悍,又怎能放著這樣的人才不去利用?
何況他還欠自己好多的人情呢!
“今年十八歲?!苯獞椀溃扒靶┤兆右娺^曹太后之后,就被安排在了坤寧宮做侍衛。和曹宣的關系不錯。”
就算是為了籠絡朝臣,能被安排在慈寧宮,還能和曹宣交好,這人應該是個聰明人。
端看李家會不會來投靠他了!
姜鎮元笑道:“我記下了。”又道,“到時候要不要跟你說一聲。”
畢竟是侄女推薦的人。
“那倒不必?!苯獞椀?,和姜鎮元說了幾句閑話,去看了房氏,商量好了和太皇太后的說辭,她起身告辭。
姜憲覺得自己既然已經安排好了方氏的去向,其他的事也就懶得操心了。
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
她現在又不是那些高個子里的一個,何必去頂著。
姜鎮元和房氏送她到了儀門。
上馬車的時候,姜鎮元低聲叮囑她:“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到了曹太后生辰的那天,你一定要記得跟在太皇太后身邊,她老人家去給曹太后祝壽你就去,她老人家在是呆在慈寧宮,你也呆在慈寧宮。你不會有事的!你從小在宮里長大,雖是姜家的人,卻和姜家沒什么來往?!闭f到這里,他又道,“如果有事,你什么也別做,保全了你,就算是保全了家里的一點血脈。以后若是生了兒子,在孫子輩里或是重孫輩里過繼一個姓姜就是了?!?
姜憲微微地笑,眉宇間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讓她蒼白的面孔明亮而璀璨:“伯父,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成事的!我回宮就會把方氏的事透露給曹太后的。您就等著看好戲好了!”
如果因為她的介入姜家失敗了,那老天爺就是在懲罰她。
她不會獨活的!
她不會茍且偷生地活在這個世上!
姜憲身姿挺拔地上了馬車,撩了簾子和伯父伯母道別。
姜鎮元望著姜完遠去的馬車,直到看不到蹤影,這才黯然地對房氏道:“子青,我們回去吧!”
房氏欲言又止。
姜鎮元握了妻子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有你相伴,什么都不怕!可是有點遺憾,如果保寧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房氏瞇了眼睛笑,笑容里還帶著幾分少女般的稚氣,聲音輕柔如三月的春風:“老爺,要是保寧不是在宮里長大的,也就不會這么懂事了。”
姜鎮元聽著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你說得對!倒是我有些強人所難了?!?
“老爺不是強人所難?!狈渴习参拷傇?,“老爺是太為家里的事操心了。等到阿律成親的時候,我們給他找個好生養的,到時候老爺就不用這么操心了……”
夫妻兩個輕言慢語的,慢慢轉身回了正房。
那邊姜憲回到慈寧宮,就沉著臉去見了太皇太后。
針工局的大太監陳奉領著幾個宮女捧著尺頭正圍著太皇太后說著冬裝的事:“……您看這料子,江南織造進貢的,給郡主做幾件在屋里穿的常服再好不過了。至于湘裙,可以試著做二十四幅的。我見了從江南捎回來的衣裳,那邊就流行二十四幅的?!?
太皇太后豎著眼鏡架兒湊到跟前仔細地看著布匹的花色,道著:“二十四幅?怎么這么多?那還不如做條月華裙。我記得前些日子有番邦進貢的那個叫什么紗的,顏色從淺至深,我覺得做條月華裙好。”
“您老人家的眼光這宮里是頭一份,自然是沒的說的?!标惙罘畛兄侍?,十分的真心——曹太后對衣飾什么的不太講究,讓陳奉頗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而太皇太后和曹太后恰恰相反,很喜歡打扮姜憲,總有些精巧的心思讓陳奉想辦法做出來,陳奉更愿意在太皇太后面前服侍,“那料子叫軟紅綃紗,料子有點薄,春天用的時候得加層內襯,夏天用就正正好。您這么一說,我也覺得用那紗做條月華裙肯定好看。不過這馬上要入冬了,今年過年的時候太后娘娘應該還會在乾清宮設團年宴吧?還是先把團年宴的衣裙做了再做月華裙,您看怎樣……”他說著,臉上就露出個夸張的笑容來,“郡主,您回來了!您快來看看,全是今年新進貢的新料子……”
姜憲心思重重般地朝著他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后眼角也沒有掃他一下,對太皇太后道:“外祖母,我有話跟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