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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憲但笑不語。
李謙叫了香兒服侍姜憲換了衣衫,送她往紫禁宮去。
馬車里靜悄悄的,外面吆喝聲讓馬車里更顯幾分靜謐。
姜憲低垂著眼瞼靜默地坐在李謙的對面,背脊筆直的如一棵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像停在花間的蝶。
李謙頓時覺得自己好像面對的是一幅水墨畫似的。
如果時光能在此時停留該有多好啊!
李謙在心里感嘆著,紫禁宮已在望。
姜憲下了馬車,猶豫了片刻,低聲對李謙道:“李公子,今天的事多謝你了。你們家是不是想回山西?就算是曹太后同意了,皇上不同意,只怕你們家也難以如愿。有時候,這些事還是兵部出面好一些。”說著,她頭也不回往神武門去。
嘉南郡主是什么意思?
李謙心中一驚。
從今天姜憲的一舉一動可以看出來,她并不是說廢話的。
她怎么知道李家想回山西?
這件事在李家也只有兩、三個人知道。
如今是曹太后當政,她為什么跟自己說他們李家想回山西還得皇上同意?
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從來是不分家的,掌管五軍都督府的正是姜憲的伯父鎮國公姜鎮元,她這么說是讓自己多親近親近姜鎮元嗎?
各種猜測紛至沓來,讓李謙瞬間腦子里亂亂的,他還想問幾句,姜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神武門。
李謙沒有辦法,又怕被熟人看見,快速地跳上了馬車,離開了紫禁宮。
被派去鄭大人胡同的人已有了回音:“接了條子出門的就是那婦人。她按品大妝,坐著青花呢的轎圍,身邊跟著一個丫鬟,最多半個時辰就到神武門了。
也就是說,她正是姜憲要找的人。
喜歡姜憲的皇上、莫名懷孕的婦人、捉奸的郡主、垂簾聽政的曹太后、深居內宮的太皇太后、手握重兵的鎮國公、陪著母親去廟里的王瓚、不知所蹤的姜律……一個個像走馬燈似的在他的腦子里轉個不停。
他“哎呀”一聲驚呼,猝然坐了起來,急急地吩咐趕車的衛屬:“快,快回帽子胡同。”
聲音前所未有的焦慮。
衛屬愕然,連聲應是,揚鞭快馬。
李謙面色陰沉如水,一陣陣后怕。
如果今天自己沒有湊上去,憑他們楞頭青般的到處亂竄,等到地動山搖的時候,只能被碾壓成泥!
嘉南郡主……
李謙想到她那如雪般蒼白的面龐,黑水銀般的眼眸,平靜如幽潭的目光,心里就覺得有什么東西堵住了似的,很不舒服。
她……實際上心很善的。
以她的聰明,不可能看不出自己是有意接近她的。
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送了份大禮給他。
李謙輕輕地撫著衣袖,心情非常的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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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誤解###
李謙下馬車的時候臉上就沒有一點兒笑,這讓路上遇到他的仆婦都心一緊,向他行禮的時候比平時多了三分的恭敬。
謝元希就更不用說了,沉著臉跟著李謙進了書房等冰河端了茶點進來,就把服侍的人遣了出去,關了門。
“出了什么事?”他擔心地道,“我看你們沒有去浣衣局倒去了鄭大人同胡,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謙去見姜憲之前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自然要留后手。
謝希元就是他的后手,因而他和姜憲做過什么他很清楚,但說過什么卻不知道。
李謙再也笑不出來,和謝希元去書房夾層的秘室,低聲道:“若是沒有猜錯,皇上想秘謀親政,而且事情有可能就在曹太后生辰前后……”
謝元希嚇得臉都白了。
李家剛剛還對曹太后表過忠心。
若是曹太后失勢,李家說不定從此再無崛起之日。若是皇上失勢……除非曹太后能狠心殺了自己的兒子,再立幼主,不然李家做為曹太后的黨羽,總有被清算的一日。
不管是前者還是后者,李家的日子都將會非常的不好過,他們這些幕僚也就失去了意義。
他忙道:“是嘉南郡主告訴你的嗎?”
李謙半晌沒有支應。
腦海里浮現出姜憲安靜地坐在那里喝茶的模樣。
說不出的孤單寂寥。
讓他想起就覺得有些酸楚。
“她那么聰明的人,怎么會明說?何況這件事還牽扯到鎮國公府姜家、親恩伯侯的王家。”李謙沉沉地道,“但她把可以告訴我的都告訴了我……”他細細地把這段日子發生的事告訴謝元希,“曹太后那邊自不用說,內閣幾位輔臣,吏部的尚書,大同、宣府、薊鎮的幾位總兵,都是她的人,皇上這邊看似站著太皇太后和簡王,可太皇太后深居內宮,最后也就能在事成之后發個懿旨以示正統。簡王是先帝的叔父,管著宗人府,又和文武百官、功勛外戚交好,可他手里沒有兵權,就算是想支持皇上,也有心無力。親恩侯府是外戚,要什么沒什么,根本可以忽略不計。
“只有鎮國公府,本朝開國,姜家就是六大國公之一,朝中皇權迭更,十大國公之一只余下了三家,另外兩家早已落魄,不僅沒有出色的子弟,連進五軍都督府的的資格都沒有,唯有姜家,表面上低調隱忍,骨子卻強勢桀驁,還有著開國國公的血性和傲骨,手握著重兵,而且在開國以來,一直輾轉于各京城畿衛擔任要職,不管是西山大營還是五城兵馬司甚至是天津的衛所,姜家怎么也能找出幾層關系來,是實打實的人家。皇上若想親政,就只能囚禁曹太后,囚禁曹太后,只要能得到姜家的支持,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
“當然,也不是說本朝除了姜家就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可誰讓姜家就在京城,還有個在慈寧宮長大、適婚的郡主呢!
“你說,你若是皇上,會怎么辦?”
謝元希喃喃地道:“當然是和嘉南郡主聯姻!”
可據他們得到的消息,曹太后根本不愿意皇上大婚,還想讓承恩公曹宣把嘉南郡主勾到手。
李謙點了點頭,臉色更加難看了,道:“結果嘉南郡主卻私底捉皇上的奸。這說明什么?”
“是因為皇上露了馬腳嗎?”謝希元的面色也不比李謙好,道,“嘉南郡主還沒有及笄,她就是再喜歡皇上,沒有媒約之言,有些事也只能藏在心里,皇上再風流多情,也與她無關。可她卻突然開始管起皇上風流韻事起來,肯定是聽說了兩家既將聯姻的消息,曹太后的心思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之,所以和姜家聯姻,是悄悄進行的……那曹太后就必除無疑……最好的時機,就是曹太后做壽,大宴群巨的時候。這么重要的時刻,姜律卻不知所蹤,王瓚也不在家了……”
謝希元說著,冒出一背的冷汗出來。
他商量李謙:“如果真是曹太后壽宴那天動手,我們怎么辦?做生還是做熟?做生,這么短的時間,大人又是蒙了曹太后之恩才有資格進京拜壽的,皇上能相信我們嗎?就算皇上相信了我們,事后就不會反目嗎?如果做熟,有姜家插手這件事,曹太后處境困難,萬一曹太后倒臺,我們該怎么辦?”他最后問,“嘉南郡主怎么說?”
“是啊!”李謙嘆道,“左也難,右也難。還有父親那里,不知道說什么好?這么大的事,他未必相信我。可等他查到差不多了,只怕皇上那邊早已經動了手。”
涉及到李長青,謝希元就不好說什么。
李謙坐在那里發呆,心里卻想著姜憲。
她應該是希望我能站在姜家那邊吧?
他開始回憶姜憲說這些話時的神態語氣。
然后李謙騰地一聲站了起來,激動地道著:“我怎么這么糊涂?以她的性子,肯定是要和皇上鬧到底的,但如果姜家已經和皇上坐在了一條船上,她就是怎么鬧,也不會這時候發難,但皇上想和姜家聯姻,是決不可能了的。曹太后這幾年又壓得姜家太厲害,姜家此時不發難,想再遇到這樣的好機會也不容易了。事情會變成怎樣,估計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投桃報李。
“我愿意幫她,她自有謝禮相送。
“她告訴我這些,并不是想我投靠誰。而是想讓我知道,這京城要變天了。她才會第一句就問我‘李家是不是想回山西’,而不是問我李家上京來做什么……她是希望李家能在這紛亂的時候謀劃出一條生路來,不要做了曹太后被棄的棋子……”
李謙說著,激動地在屋里來回走動起來,道著:“希元,這件事我們必須得好好商量,李家是生是死,也許就在此一舉了。”
謝希元被李謙的結論鬧得一愣,遲疑道:“我看郡主的意思,還是希我們站在姜家這一邊吧……”
“不,不,不。”李謙搖著頭道,“你沒有和她接觸過,她冷靜自持,看事情十分的透徹,一是一,二是二,黑白分明……還有點稚氣,像小孩子那樣純粹的稚氣,”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表情也漸漸柔和起來,“你給了我一顆糖,我必定要還你一塊酥點,還禮一定要比別人厚道,這樣才算是兩不相久了……”
謝希元看著李謙從眼底一點點溢出來的笑意,覺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那個嘉南郡主可是宮里長大的,怎么可能這么天真?
而李謙又是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容易輕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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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證實###
姜憲回到慈寧宮,未時剛過一刻。
她和李謙一樣,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宮女、內侍看見她遠遠地貼墻站著,屈膝行禮。
她面無有情走過去,回了東三所。
已得了信的情客怕碰到太皇太后身邊服侍的,不敢到大門口去迎,就站在東三所的臺階上翹首以待。
看見姜憲,她帶著幾個小宮女急急地迎上前去。
姜憲問她:“掌珠回來了沒有?”
情客一面給她行禮,一面低聲道:“還沒有。不過中午的時候孟姑姑過來了,我說你和鄉君悄悄跑去乾清宮玩去了,她就吩咐我和柳眉各寫了二十頁大字,說您和鄉君遇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就說在屋里寫大字。”
姜憲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低聲在情客耳邊叮囑了半晌。
情客開始仿佛受了驚嚇般目瞪口舌眼神慌張,隨后在姜憲低低話語聲中漸漸地鎮定下來,面色肅然地點頭稱“是”,讓人去請了百結來服侍姜憲更衣,自己帶著兩個小宮女出了東三所。
姜憲面色微緩,重新梳了頭,換了衣裳,又喝了杯熱茶,尋思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往東暖閣去。
可她到了東暖閣卻不進去,而是繞過東暖閣,直接去了順貞門附近的欽安殿。
她站在欽安殿旁邊的古樹后面望著順貞門。
不一會,方氏帶著兩個小宮女走了進來。
她穿著件石青色寶瓶葡萄紋夾層刻絲斗篷,琵琶扣從下頜一直扣到了腰下,細細的衣袖,寬寬的裙擺,婀娜多姿的風情撲面而來,哪里像個懷了孕的婦人。
姜憲想起趙翌把趙璽抱給她看的時候,明明已經有三個月了,卻像個貓兒似連吸奶的力氣都沒有,她就在心里冷笑。
方氏為了掩蓋她懷孕的事,沒有少用心思。
別的她不敢說,方氏怕孩子太大沒辦法掩飾,至少就不敢多吃。
不然趙璽也不會長得那么瘦小。
她一直以來以為是因為蕭容娘個子瘦弱的緣故。
姜憲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方氏漸行漸近。
有小宮女氣喘吁吁從她身后追了過來:“嬤嬤,嬤嬤,您慢點走。”
方氏停下腳步。
那小宮女可能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停下來,一個措手不及就撞到了方氏的懷里。
方氏身后的兩個小宮一個去推從方氏身后追上來的小宮女,一個去扶方氏。
盡管這樣,那方氏還是被撞了倒仰。
她身上的斗篷朝后垂落,露出雪白膝褲和凸起的腹問。
方氏神色大變,身手矯捷地扶著身邊的小宮女就站了起來,大聲地喝道:“你是哪個宮里的,怎么這么貿失?難道你們在皇上面前也是這個樣子不成?你的教習嬤嬤是誰?我看你要回去重新調教調一番才行!”
她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然后應該是沒有感覺到異常,她的表情緊跟著也忪懈了下來。
姜憲不屑撇了撇嘴。
瞧瞧這說話的口氣,像宮里的貴人!
難怪前世三年都忍不下去了要來挑釁她。
趙翌看女人的眼睛也不過如此。
不過,她自己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看男人也沒什么眼光。
說起來,他們在這一點上不愧是表兄妹。
情客不知道從哪里竄了出來,連聲地道著歉:“對不住,對不住!紫苑不是有意的,實在是走得急沖撞了您,您就大人有大量,饒過她這一次吧!”
方氏認出了情客,笑道:“原來是嘉南郡主身邊服侍情客。你和我客氣什么?說起來我們皇上和嘉南郡主就像親兄妹似的,我們這些服侍的也自然要比旁人都親近些才是。我也知道嘉南郡主是個慈悲人,你們這些貼心的人就應該替她拿主意把規矩立起來才是。今天還好是沖撞了我,要是沖撞了太后身邊的人,那可就麻煩了。說不定你們家郡主也受牽連。”
情客唯唯應諾。
方氏滿地笑了笑。
姜憲就奇怪了。
她前世怎么沒有看出來方氏是這么個沉不住氣的主了?
方氏道:“情客,你怎么在這里?”
情客笑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攢了局要打牌,結果皇上去了萬壽山,郡主和鄉君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們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人,這牌局就沒有攢成……”
方氏聽著松了口氣,又生出幾分好奇來,道:“那郡主和鄉君去了哪里?”
情客無奈地道:“說是跟著皇上去了萬壽山……”
姜憲看見方氏捏著帕子手緊了緊。
“跟著皇上去了萬壽山啊!”方氏低聲道,目光顯得有些銳利,道,“皇上那是去辦正經事,群主和鄉君跟著去做什么?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沒有生氣嗎?”
“生氣了啊!”情客一副不知道兇險的樣子,嘆氣道,“可誰能攔得往郡主啊!皇上前兩天還送了香露和糕點過來,要不然郡主也不會要跟著皇上去萬壽山了!”
方氏的臉一下子變得很難看,過了一會,她才收起表情,換了個笑臉,道:“情客,那你就在這里等你們郡主吧!我要去趟坤寧宮,太后娘娘宣召我。”
情客聞言左右看了看,小聲道:“萬嬤嬤,您還是找個地歇歇腳吧!聽說內閣的批紅送進來之后,太后娘娘發了好大的脾氣,就是程公公,也被喝斥了——太后娘娘正時正和嚴閣老說話呢!”
方氏一愣,道:“可是她老人家召了我……”
情客抿嘴一笑,道:“這有什么難的。太后娘娘今天心情不好,哪能想到您啊!您總不能一直在茶房里等著吧?我看您不如在程公公面前說些好話,太后娘娘就是想起來了,有程公公擋著,您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讓她去賄賂坤寧宮大太監程德海。
方氏恨得直咬牙。
這種事她不是第一次遇到。
在曹太后、太皇太后甚至是姜憲這些人眼里,她不過是個小玩意,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怎么還會記得曾經宣召過她呢?
怪只怪她這些日子順風順水太大意了。
方氏深深地吸了口氣。
如果是平時,她就是在曹太后院子外面站一天也不怵,可今日不如往昔,她怎么能在坤寧宮的茶房里等一夜呢!
她笑盈盈地挽了情客的胳膊,道:“不知道郡主什么時候回來?反正太后娘娘一時也不會召見我,我就和你在這里一起等等郡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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