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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故事悲情又冗長,貫穿她的過去、現在甚至未來。血管青腫一點麗娜阿姨就暴跳如雷,那是父母家人直至今日都在提心吊膽,無傷大雅的小病小災于他們如臨大敵。能活下來是個奇跡,能看看這世界是命運的饋贈,可奇跡和饋贈有時限嗎?誰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別記起我,別惦念我,別看到我,就讓我這一生都平庸的生活吧。
樹影婆娑,晚風牽動葉子沙沙作響。
“我……”喉嚨干裂,景棲遲發出一個聲音,眼圈不覺又紅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雙手蓋住眼睛,告訴自己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哭,最后一次內疚,最后一次犯傻。
歡爾上前從側面抱住人,頭輕輕貼在他肩膀上,單手拍拍男生后背。
話已說盡,能做的全部都做了,至于日后那是景棲遲自己的功課。
許久她放開,轉而拉住對方手腕,“回去吧。明天早晨我在院門口等你。”
一左一右,她拽著他,他心甘情愿被拉著,兩人沉默著腳踩月光回家。
分開之前,景棲遲問,“你身體……現在還有沒有事?”
歡爾看著她,眼神如月光皎潔,“你沒事,我就沒事。”
第二天一早,景棲遲準時出現在家屬院門口。校服干干凈凈,自行車倒肉眼可見一層灰塵。雙眼微腫,昨夜哭泣誠實的轉化為明顯體征。嘴角泛起一層胡茬,邋邋遢遢過去一周來不及清理,他也一向不怎么在意外表。至于臉……
歡爾騎上車率先開路,走了一段才道歉,“昨天沒忍住,用力過猛。”
竟然把臉打腫了,而且怎么就光顧右臉下手,若一邊一拳總不至弄得這么明顯。
“得謝謝你。”景棲遲目視前方,“我真心的。”
好似母子同心,他并沒有告訴她自己已經準備好,可她就是知道。
而后母親關了客廳燈,她說早點睡。
景棲遲在黑暗中回答,媽,還有我呢。
他差點,就差那么一點點就弄丟自己。這么多天只顧自己的歉意,卻一次都不曾想過去分擔母親的悲痛。明明他們在承擔同樣分量的失去啊,是自己的父親卻也是她的愛人。他險些加劇這場悲劇,他無比慶幸自己沒繼續錯下去。
能做的太有限了。
哭過痛過也嘶吼叫過。渾渾噩噩這些天,輾轉反側的這些夜晚過去,景棲遲發現除了去做讓他們驕傲的兒子他沒有任何辦法。
在法律上,他甚至都不算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
早自習下課,景棲遲被老徐叫進辦公室。直到第一節英語課過半他才回來,歡爾回頭偷瞄,他桌上攤開的是物理課本,而這課本一攤就是很多天。
那時是十月底,距離那場人生大考還剩半年多一點。
逢周末歡爾都去景家寫作業。早晨八點鐘到,景棲遲已經在看書,晚上十點多回家他仍在看。中途會問些問題,歡爾自然知無不言。偶爾宋叢會來,逮住機會便給兩人講些復雜題目,歸結幾處要點。宋媽重新去醫院上班,工作上有諸多不適,宋叢沒有太多時間分給朋友。
有天晚上景媽來家里串門,歡爾扒著門縫偷聽。景媽說棲遲估計知道他爸為什么調班了,受刺激似的每天學到后半夜。
陳媽憂心,這么下去身體吃得消么。
景媽嘆氣,說也不聽勸也勸不住。昨天給他收拾房間垃圾桶里紙巾都帶血,問了才知道沒受傷是鼻血,除了以前跟人踢球這小子哪流過鼻血啊。
人人都說景棲遲受了刺激,只有陳歡爾明白,他在逼自己贖罪。
欠下的,想補上。僅此而已。
到期末考,景棲遲追到班級下游,數學單科成績達到年級上游。
分數和排名都是歡爾擠進講臺看完成績單告訴他的,當事人只點頭表示知會,好似還未到達終點,他對路途所遇風景全無興致。
寒假歡爾父親回來,一家三口回四水老家過年。除夕夜歡爾同兩位伙伴群語音,她和宋叢就春晚節目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正嗨,一直未言語的景棲遲忽然來一句,“高錳酸鉀不是氯酸鉀分解氧氣的催化劑?”
群里一時安靜,問話者繼續,“不是?”
宋叢直接笑出來,“今天這日子,有點娛樂精神行嗎?”
“我在看。”景棲遲也笑,“那近景魔術不錯。”
景媽聲音傳來,“不錯什么都是托兒。你看電視就看電視,看書就看書,聊天就聊天,怎么還一心三用。”
歡爾暗笑兩聲,這才答,“不是,高錳酸鉀分解產生二氧化錳,二氧化錳才是催化劑。”
“這樣啊。”景棲遲提筆記下,卻誠心搗亂,“老宋這對嗎?別有人誤導群眾。”
“你有種。”歡爾氣哼哼。
宋叢大笑,“陳老師給的是標準答案,你別逗她了。”
新年鐘聲敲響。
成年大門剛剛開啟,每個人都已負重前行。這片刻歡愉似攀爬石壁上開出的花,脆弱又珍貴,可趕路者不能停下,只能在心里暗自道一聲有緣再會。
32,
朝夕又朝夕1
開學后第一次月考,景棲遲的理綜成績躍升至班級前列,總分已大有起色。與此同時,桌上的書變成英語,每天早自習會看到他雷打不動默寫英文單詞。
景媽說他整個寒假沒日沒夜只看化學,做完整整三本輔導書。
進入全面復習階段,上課變成做題講題循環。他幾乎不再聽課,科任老師發火便乖乖聽著,轉頭又去看自己的書。他很少說話,很少看操場,也很少完成作業。有幾次在老徐課上做數學題,老徐也只是提醒般敲敲桌子,未批評也未禁止。景棲遲后來告訴歡爾,這是他和老徐達成的協議。
“要補的東西太多,只能一門一門攻。”他自己有套計劃,按部就班執行,倔勁上來誰也管不了。說這話時語氣既無氣餒也無焦慮,好似天氣預報播音員不帶任何情感色彩陳述事實。
變故會改變一個人。那些從天而降的災禍許讓一顆原本真善美的心靈充斥焦躁不滿繼而與所有人抗衡與全世界為敵,又或許它們被讀取成五分動力五分執著最終演變為成熟的催化劑塑造出一個全新的堅韌穩重的靈魂。所幸,景棲遲是后者。
懂感恩會珍惜的人才會變成后者。
那天他問的題目歡爾已經解答不出了。大概過半小時,他將所有步驟列在草稿紙上,推過來,“應該是這樣。”
公式算法清清楚楚,答案帶著解題者的思考躍然而出。
陳歡爾有種被碾壓的挫敗感。
她不會承認男生在理科上更有天賦,可她必須承認景棲遲學東西比自己快很多。
當然不是宋叢那般智力超群走一看十,景棲遲會研究例題會分析思路,他更多表現在一點就透融會貫通。又或許心里壓一口氣,過去十幾年的勁兒一股腦用出來,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力量。
這天景媽夜班,晚自習回家后景棲遲直接跟來蹭宵夜。陳媽速速端兩碗餛飩上桌,單手托腮坐一旁笑瞇瞇瞅倆高三生狼吞虎咽,“慢點吃,不差這一會兒。”
“差。”歡爾用筷子點點對面的男生,“媽你不知道,他一天天打雞血似的。”
陳媽笑,“棲遲這么下去考個醫學院也不錯。”
歡爾附和,“對,去你們科給你打下手。”
“我們科怎么了?”錢醫生大大不滿,“今年來輪轉的小伙一個比一個好,比你省心多了。愚昧偏見。”
“看見我媽沒?”歡爾敲敲一旁悶頭吃飯人的碗,“不是親兒子使勁往火坑里推。”
見景棲遲難得一笑,陳媽頓覺心疼,語氣也跟著柔和許多,“從前你媽總擔心你不學習,這回努力了可勁學了她還是擔心。我們念醫學院那會兒她住我樓上,好家伙,聽說師妹里有老鄉大家長似的恨不得熱水都給我打來。這下真成家長反倒不知道怎么當了。”
“阿姨,”景棲遲放下碗,“我媽還沒緩過來,你費心多照顧。”
“臭小子,還客氣上了。”陳媽抬手攏一把他腦袋,“我跟我師姐這關系輪不到你搭言。”頓頓又道,“棲遲,你得相信你媽是個有承受力能抗事的人,她不像你想象中那么脆弱。凡事多與她溝通,你越悶著不說她才越放不下心。”
“是。”景棲遲點頭。
陳媽又問,“這么學有沒有目標?”
這下他不作聲,轉而用筷子指指對面的姑娘。
歡爾當下反擊,“做夢。”
他雖次次進步,可歡爾現在總成績已經在年級前段。
“再考兩次吧。”他回答,全無玩笑的神態。
他的表情、語氣、措辭莫名刺激到歡爾,她忽然覺得自己要更努力些,否則日后會跟不上他的腳步。
景棲遲一定不止于此。
飯后兩人一同回房間學習。歡爾是趴在桌上寫睡著的,一覺醒來已凌晨兩點。身上披一張絨毯,旁邊擺著寫了一半的數學題、手機和書包,人不在。
心咯噔一下。家里漆黑一片,母親已經睡熟。客廳廚房廁所找個遍,她鞋都沒換抄起鑰匙跑出家門。
夜陰冷的似醫院太平間。院里只有三兩戶燈還亮著,四下無人,全無線索。
她順樓口出去往醫院方向跑,剛踏上院內大路耳邊傳來聲音,“歡爾。”
原地站定,她遠遠看見景棲遲拿本書正朝這邊來。
一瞬間如釋重負。可緊接著無名怒火襲來,她迎著人走兩步質問,“你出門為什么不說一聲?”
寂靜的夜里,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景棲遲一愣,晃晃手里的東西,“就回家找本參考書,我拿阿姨鑰匙了,看你睡著就……”
“那你怎么不直接回去!”歡爾疾聲厲色數落,“收拾好東西直接走,帶上手機知不知道!”
“我忘了……”
他是真忘了。寫到一半卡殼記起以前做過類似題型,這才趕忙去找想著回來繼續。景棲遲打量她的裝扮,頭發是初醒的亂糟糟,一身校服腳下踩著拖鞋,當時心下一軟,“對不起。”
他知道她是怕自己再犯傻。
可陳歡爾,我不會了。
歡爾余氣未消,雙手緊緊攥住褲線,“我一睜眼看你不在,你知道我……我……”
景棲遲一把拽過人按到自己懷里,“對不起。”
一個安慰性質的,不算擁抱的擁抱。
陳歡爾抵在他心口,隔著校服聽到一下一下心跳聲。來自青春期異性的、蓬勃有力的心跳。
后怕的感覺仍在,與這節奏交織在一起讓一切美好的不真實。像兒時睡前被筑起的童話夢,生怕醒了丟掉最愛的王子公主。
歡爾身體仍是緊繃狀態,她小聲說道,“以后出門必須報備。”
“是。”
“打電話發短信留紙條都可以。”
“好。”
“景棲遲,”她逐漸松弛下來,“我嚇壞了。”
“我答應你。”男生放開人,捏捏她鼻子,“我不會了。”
歡爾這才徹底放心,拿過他的手里的書,“什么題啊?”
“上去再說。”景棲遲扶住她肩膀讓人做個原地轉身,“天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