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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中進度快，至此已無多少新知識輸入，課堂大半時間都是老師帶著復(fù)習(xí)。除去基礎(chǔ)相對扎實的數(shù)學(xué)勉強跟得上其他皆一團糟，加之前段手術(shù)停學(xué)又耽誤不少時間，一來二去像只無頭蒼蠅，科科碰壁，題題無解。

宋媽還在康復(fù)期，宋叢自然分身乏術(shù)。歡爾想想告訴他，“今天開始你放學(xué)直接跟我回家，補一小時再回去。”

她算不上優(yōu)等生，唯一擔(dān)心是無授人以漁的資本。

“我完全沒概念從哪兒開始。”景棲遲極少有氣餒的時候，可現(xiàn)在他失落至極，“況且也不想耽誤你。”

“沒事，咱倆就互相耽誤先把這輩子湊合過去。”

景棲遲的瞳孔里落入一張真誠的，笑吟吟的臉。可陳歡爾，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

遲疑片刻，他默不作聲點點頭。

其實歡爾也不知道怎么教。她只能學(xué)宋叢的方法，隨便拿一科試卷，遇到錯題就開始講，講到他不懂的地方回去翻課本，知識點從頭至尾溜一遍。原定一小時說著說著就快兩小時，直到陳媽敲門兩人才匆匆收尾。人走了再開始寫作業(yè)，一寫就到后半夜。她沒有宋叢的天賦，講得慢自己寫得也慢，睡眠不足白天上課打瞌睡，幾次都被老師怒氣喚醒。歡爾自己不覺得有什么，倒是景棲遲倍覺愧疚。

他想說算了，可又怕傷到歡爾自尊，猶猶豫豫終是沒開口。

高三運動會改為遠(yuǎn)足拉練，一為全員強身健體，二能省下來一天時間。從學(xué)校至近郊森林公園，往返三十公里。這距離對陳歡爾屬小玩，許是輕敵，許是近期休息不足，抵達(dá)公園后她竟吐得腸胃皆空。連老徐都詫異班里最能跑的小姑娘怎被這半途路程生生打垮。景棲遲一咬牙告訴她，“以后別補了，效率太低。”

他太了解她，若實話說怕她身體扛不住，絕對會被否決。

“你嫌我效率低？”歡爾怒目而視。

“我自己能搞定。”景棲遲擺擺手，“實在不行找個家教。”

他一直抗拒家教。父母皆為工薪階層，從前踢球家里就在負(fù)擔(dān)，從裝備到培訓(xùn)父母拿出來的都是最好的；現(xiàn)在路斷了不踢了，他委實不愿再讓他們有額外開銷。

況且補了會不會好，景棲遲心里沒底。

“我能給你補干嘛找家教？”

歡爾沒有等到回答。景棲遲電話響起，他背對她接起，之后一路快跑頭也不回離開。

她有種極其極其不好的預(yù)感，因為這場景和當(dāng)初宋叢一模一樣。

30，如果樹會說話2

歡爾那天記憶是很多棵樹。粗壯的樹干，搖晃的葉子，森林公園里明媚的綠遮住湛藍(lán)的天。再然后她知道，景爸犧牲了，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森林大伙，他被永遠(yuǎn)地留在那片異地樹林中。

大自然多殘忍啊，野花敗了又開，草木黃了又綠，河水結(jié)冰又融化，它有重生的特權(quán)，卻也自私的占有著重生的特權(quán)。

它奪走一條生命，絲毫不顧慮背后為之撕心裂肺的一個家庭。

母親當(dāng)夜沒有回來。她告訴歡爾，人多，先別來了。

近凌晨時宋叢發(fā)來消息，我看到棲遲了，很不好，明天替他請假吧。

他不會好的。

無端制造意外的生活不會知道，肆意開玩笑的命運不會知道，無理取鬧的罪魁禍?zhǔn)状笞匀灰膊粫溃粋€人走，會帶走另一個人。

這個夜，許多人無眠。

第二天課間歡爾去了趟老徐辦公室，她說我給景棲遲請幾天假，他家里有事。

老徐沒太在意，“讓他自己給我打電話，或者他家長。”

“徐老師，”歡爾鼻頭一酸，“景棲遲爸爸……犧牲了。”

她只是想到，景棲遲沒法打電話，家里也不會有人打電話，請假和他所經(jīng)歷的比起來都不算一件值得掛心的事啊。

老徐表情莊重，“什么時候？”

“昨天上午。”沒人知道確切時間，只是昨天上午找到遺體。那時她甚至還替他打掩護說景棲遲跟別的班先回學(xué)校了。

僅僅一天。

“好了別哭了。”老徐嘆氣，“這小子今年不好挨啊。”

先是職業(yè)夢碎，再到親人離世，老天爺像隨機抽到一個人可勁發(fā)泄怒火，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們只能生生受下這種煉獄般的折磨。

若不諳世事的孩童也就罷了，因記憶不夠牢固痛苦便也沒有那么持久。可他們不是啊，漫長人生的第一個過渡期，少年郎正飛快馳騁在奔赴成年的路上，情感最為豐富熱烈，認(rèn)知無時不刻瘋狂累積，對廣闊未來的期冀無限大，他們會記得這時自己所經(jīng)歷的一切，而這一切將會如刺青滲進每一寸皮膚紋理，鮮明、疼痛、深刻。

歡爾眼淚落得更兇。

老徐站起來拍拍她后背以示安慰，“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作為朋友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陪伴對方挺過難關(guān)。調(diào)整一下，回去上課吧。”

這天歡爾過得很恍惚，連杜漫都看出異樣問了幾次是不是不舒服。她沒辦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一遍遍回想夏天時在葡萄園景爸摸著臉對他們笑。那樣好的一個長輩，那樣威武健康的一個人，老天怎會舍得他離開這個世界。

歡爾問杜漫，“你住校平時想不想家？”

“還好。”杜漫遲疑一下，“我家離得不遠(yuǎn)。爸媽平常挺辛苦的，住校是不想再讓他們因為我勞累。”

一家三口，哪怕只周末才能團聚可那也是完完整整一家人。

歡爾碎碎念，“咱們都好幸福啊。”

“嗯。”杜漫回一句，將她面前的單詞本翻幾頁，“快看吧，一會兒上課要考。”

站于食物鏈頂端的自詡高級物種的人類不過是茫茫宇宙中一只只螞蟻，脆弱、渺小，命運最殘忍的行為不是擊倒我們，而是它根本不曾給站上擂臺的資格。

再次見到景棲遲是一周后。

久無聲息的他發(fā)來信息：來一下基地。

歡爾英語作文寫到一半，當(dāng)下扔了筆和母親打個招呼就往樓下跑。這就叫度日如年吧，她知道單位給景爸辦了追悼會，知道景棲遲奶奶因受不住壓力身體抱恙所以他才一直不在家，知道景媽已經(jīng)恢復(fù)工作雖然母親說你林阿姨是在麻痹自己在硬抗，她都知道可一句都不敢問。問了只會徒增悲傷，她能做的就是每天看無數(shù)遍手機暗暗決定若自己被需要一定第一時間出現(xiàn)。

她終于見到他。雪松樹前頹然的身影，像黑暗中的幽靈輕而易舉融于這夜色。歡爾未調(diào)整呼吸便急急跑上前，她聽到一句自言自語，“如果樹會說話就好了。”

如果樹會說話，我不要道歉也不會質(zhì)問，我只想知道那個戰(zhàn)士在生命最后一刻是什么樣子。

這樣簡單的事，成了謎。

“棲遲。”歡爾叫一句，幾乎落淚。

景棲遲抬眸，未發(fā)一言慢慢坐到地上。

他看樹影，看夜幕，看醫(yī)院大樓或明或暗的窗。歡爾只顧看他，追著他的視線試圖讀懂這些最普通的事物于他的意義。

“我給你講個笑話。”景棲遲忽然開口，未等聽者表達(dá)意愿繼續(xù)，“我無意中看了我媽的手機，那天晚上其實不該我爸值班，可你知道他為什么換崗嗎？”

歡爾不知他何意，搖頭。

“要不要猜猜？”景棲遲明明是笑著問的，可那笑眼在流淚。

他抹抹眼睛，“他啊是為了我。因為第二天下午約了地方體校的教練見面，人家說想多了解一點我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可能轉(zhuǎn)過去繼續(xù)踢球。”

景棲遲哭得很克制，他只是一下一下抹眼淚，幾乎沒有聲音。

所以景爸才與同事?lián)Q了班，所以他才被那場森林大火永遠(yuǎn)吞噬。

一切巧合的不像話。

歡爾輕輕拍他后背，“那是意外啊，那不怪你。”

“他知道我不甘心知道我還想踢球，他一直在替我打聽替我爭取……歡爾我明白我不該這么想，可其實真的不該是他，走的人不應(yīng)該……本不應(yīng)該是我爸……”

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只剩抽泣。

景家的破碎也許，也許成全了另一個家庭的完滿，歡爾不知該用何種心態(tài)去看待這個事實。

“不怪你。”面對陷入自責(zé)泥沼里的伙伴，歡爾迫切地想拉他一把，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使不出力。她只能不斷重復(fù)不怪你，一點都不怪你。

末了，景棲遲擦干眼淚，直愣愣仰起頭去看一旁大樓，“有好多次，我都想從那跳下去。我想見他，想跟他道歉。”

他視線對著的是醫(yī)院天臺。

歡爾猛地捧起他臉，四目相對，一字一句告訴他，“想都不要想。”

不對，不能，不可以。

景棲遲笑了，紅著眼睛拍拍她的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呆一會。”

歡爾只得離開。他有很多要和父親說的話，他需要不被打擾的時間。

走基地穿回家屬院，她特意繞到景家樓下。客廳燈亮著，那燈光如此蒼白、憔悴。轉(zhuǎn)而回自己家，每上一層，接連兩層感應(yīng)燈都會亮。某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像一只拳頭從里向外頂住心臟薄膜，用力，用力。至家門口，整顆心被生生頂透，身體發(fā)出轟一聲巨響，她轉(zhuǎn)身飛奔下樓。

基地空無一人。她一口氣跑上醫(yī)院天臺，門是鎖死的，使勁撼動兩下絕無打開可能。陳歡爾開始瘋狂尋找，醫(yī)院、家屬院、附屬小學(xué)，這片區(qū)域就這么大，人能去哪？

電話始終無人接聽，腦袋里一直纏繞著爆破的回聲，她要被震碎了。

她沿著主干道一路跑一路找，冥冥中像有指引，她在曾發(fā)生搏斗的施工地處看到景棲遲。

他成大字型躺在馬路中間，一動不動。

陳歡爾沖過去，跑得太猛幾次要直扎到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沒有血，沒有受傷，地上那雙眼睛空洞無底。

她瘋一般將人薅起來，連拖帶拽拉至路邊，全然不管一巴掌甩上去，“景棲遲你要干什么！你他媽給我精神點！”

他想死。

可他又不知死是不是正確選擇。

于是他選擇把自己交給上天，若車停住便是茍活，若車壓過去便是本該如此。

最無可能的就是，在這樣的深夜，在這片無人經(jīng)過的廢墟，他被救下。

陳歡爾揉他臉，搖他肩膀，抓他頭發(fā)，可面前的人如一具行尸走肉，怎么都喚不醒。

她氣急敗壞一拳打到他臉上，“說話！”

這下很重，重到景棲遲沒站穩(wěn)退后一步。他緩緩抬起頭，乞求的語氣，“歡爾你打我吧。我多希望有人打我罵我折磨我，可大家都說沒關(guān)系不怪我會好的。怎么才能好？究竟怎么才能好？”

忽明忽暗的路燈下，一輛私家車疾馳而過，空氣中只留引擎的轟鳴聲。

31，如果樹會說話3

“景棲遲，我還你一個笑話。”

歡爾冷靜些，松開拳頭。

“我早產(chǎn)，出生的時候腦袋里還有顆瘤。那時醫(yī)療條件有限，我又生在四水，手術(shù)不太成功，醫(yī)院下通牒說活不了。當(dāng)然，這些是我爸后來告訴我的。他說所有人都放棄了，爺爺奶奶，家里親戚，醫(yī)院的大夫，甚至全無辦法的他自己。那時候他倆還年輕，再生一個也沒問題。但我媽不，她覺得把我?guī)У竭@世上卻都沒讓我看看這世界，這事路數(shù)不對。”

“她滿世界問，專業(yè)搭點邊的同學(xué)同事問個遍，自己沒日沒夜找資料看病歷，給國外的兒科專家寄材料寫郵件，可能她感動中國，也可能我命大，后來轉(zhuǎn)到北京大醫(yī)院二次手術(shù)，算成功，我活了下來。我爸不是愛好攝影么，要不是他當(dāng)時拍那些照片，我都不知道原來我人生的最初那么艱難。全在醫(yī)院，從保溫箱到病房，出院再復(fù)查，復(fù)查發(fā)現(xiàn)異常再住院，我差不多拿了一手最爛最差的牌。”

“剛上小學(xué)那會，我有次跟同學(xué)鬧著玩不知怎么暈了過去，去醫(yī)院也沒查出原因，反正可能有點后遺癥吧，身體一直病懨懨。我爸從那時起開始教我打拳，就怕隨便被人一推我又倒下。跑步，打沙袋，在我家鍛煉是天大的事。后來縣里有了拳館就系統(tǒng)訓(xùn)練，我不是得過四水之花么，當(dāng)時才藝就是我爸上臺配合我練了一套。你們覺得厲害，但對我爸媽這些都是在救我的命，誰也不知道以后，萬一呢。”

“我叫陳歡爾。你再念念這名字，是不是有點奇怪。因為那時候住院醫(yī)生都是三床患兒五床患兒這么叫，我媽聽到這倆字就一激靈，總覺得是在叫我。她說既然趕上也沒辦法，只能盡力把壞的變成好的。他倆希望我快快樂樂在歡聲笑語中長大，干脆改了兩個字將名字送給我。”

“所以景棲遲，我瞧不起任何拿生命當(dāng)兒戲的行為。有人那么努力只為爭取一絲活著的希望，憑什么健健康康的人就能隨意揮霍自己的生命？我沒法保證一切都會過去，假如我沒活下來，事情是過去了可我爸媽會想一輩子。我只是知道，什么都不做一定不會過去，你對叔叔的愧疚，對阿姨的虧欠，你自己心里那道坎，你越不做它們越不會讓你好過。”

秋風(fēng)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fù)驚。

十月深夜，相對而立的兩人呼吸此起彼伏。

這個夜晚，她對他講的是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