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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媽……你媽會更難受。”
宋叢眨兩下干澀的眼睛,“該考的學(xué)我一樣能考上。爸,你們相信我。”
這是一場成人間的談話,宋家爸爸用這樣的方式認可兒子成為大人。
景棲遲和歡爾隨后知道消息。作為朋友,除了拍拍肩膀說句“我支持你”,其他都顯多余。三劍客變成二人行,宋叢離開得悄無聲息。直到下次月考年級第一換了人,大家這才在驚詫中察覺舊人已不在。
優(yōu)等生轉(zhuǎn)走的話題很快被遺忘,就像春去夏來,人間總有新鮮事。
高考期間學(xué)校被征用為考場,趁假期歡爾同母親去看宋媽。路上陳媽說起案件已進入公訴階段,下個月開庭,故意傷害罪板上釘釘,剩下就是判多久的問題。
歡爾問,“他們沒來道歉?”
“來了啊。”陳媽一副瞧不上的語調(diào),“你郝姨還沒復(fù)工,也不知道哪兒打聽到的,跑到你宋叔辦公室哭天抹淚喊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不知情的以為把人怎么地了。”
“后來呢?”
“你宋叔不同意和解,叫保安把人轟出去了。別看我這師哥平時窩囊蘿卜似的,大事上原則堅定著呢。還哭還鬧,憑什么覺得道個歉賠點錢就能安然度日,他一沖動把人后半生都毀了,道歉是基本誠意,不代表可以逃脫法律制裁。”陳媽越說越氣,“誰家還沒個老小,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是,做人不能太善良。”
“不對歡爾。”陳媽聽罷立刻否定,“做人要善良,可也不能一味容忍退讓。自己心里一定要有一條不能被侵犯的底線。”
母女倆走到宋家單元樓口,陳媽在嘴上比個“噓”的手勢。
“我知道。”歡爾總覺得母親拿自己當(dāng)小孩,心下不滿,“我又不傻。”
宋媽人還算精神,似乎也平靜地接受了這場事故,淺淺淡淡描述著生活不便和對兒子的歉疚。宋叢又是洗水果又是倒茶,面容無異,可一夜長大又怎會顯示在臉上。
“這一遭可把師哥嚇壞了,”陳媽笑吟吟說道,“上次見他印堂發(fā)黑還是念書那會兒,我們專業(yè)男生少,練拔罐時管你上屆下屆全拉來走罐,一晚上少說得來個十次八次。師哥年齡大,老大哥得做表率嘛,他說下去十年都忘不了被我們一幫人按著上罐的場景。”
宋媽笑了,笑得直拍沙發(fā),“老宋還有這一出呢?”
“嫂子你可別把我賣了。那時候就是沒相機,要不非得拍下來我裱成框掛你家客廳。”
歡爾早就發(fā)現(xiàn)母親有種超能力,再難聊的天,再郁悶的心情,她說兩句便可輕松化解。她是真正將“多大點事”踐行地徹徹底底的人。
“你現(xiàn)在還不上晚自習(xí)?”
宋叢用好學(xué)生的特權(quán)停掉晚課,每天學(xué)校家里兩點一線,個中心酸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還沒。”男生雙手插兜靠在窗邊,“再看吧。”
歡爾拾起床上實驗中學(xué)的校服,在手里擺弄一番又放回原處,問他,“醫(yī)學(xué)院想明白沒?”
還有一年,整整一年。
“跟他們坦白了。”宋叢朝門外揚揚下巴,“分兩派。”
“那肯定宋叔是支持派嘍。”
宋叢看著她搖搖頭,“我爸不同意,我媽支持。”
義無反顧的,恰恰是被這身白大褂血淋淋傷害過的人。
歡爾有些詫異,“阿姨怎么說?”
“就,總得有人去做,哪怕結(jié)果未知。”宋叢說道,不知是宋媽教導(dǎo),還是他本人體會。
“薛定諤的醫(yī)學(xué)院。”歡爾總結(jié)。
“正解。”宋叢笑。
不確定是心里的迷宮。我們既沒有登天的本領(lǐng)可俯瞰知曉路徑,唯一的辦法便是走走看。盡管這迷宮詭計多端變幻莫測,它絕不會告訴你,走出這一步身后高墻平地起,再無退路。
再次回學(xué)校,樓下高三年級教室還呈考場狀態(tài),桌斗朝前,行列排布整齊劃一。那場被稱作命運分水嶺的大考過后,這里像進入靜止時空,只有墻上電子鐘跳躍的數(shù)字提醒著結(jié)束是新的開始。
不知怎的,這天格外安靜。下課后沒有陡然升起喧囂,自習(xí)少了許多竊竊私語,連教室后飲水機都配合似的不再咕咚冒泡怒刷存在感。杜漫減掉長發(fā),桌上又多了幾本練習(xí)冊,一天用掉一只水筆芯。她手上的黑藍印記更重,如胎記自肉里長出,再也抹不掉。
晚飯時廖心妍來找歡爾,偷偷摸摸說奧班數(shù)學(xué)老師暑假會在家里開個小班,專攻考點難點,問她和景棲遲要不要一起去。
學(xué)校不許老師私下開班,這消息顯然不能外泄。
“今年就兩周假,集中補一補沒壞處。”廖心妍怕被別人發(fā)現(xiàn)似的以寫代說告知老師名字,“他很厲害的,押題特準(zhǔn)。”
歡爾有些心動,可問過費用立刻打消念頭,十來天的班竟要大幾千。
“太貴了!”她沒忍住說出口。
廖心妍笑她,“土老帽,現(xiàn)在都這行情。”
她知這句絕不是嘲笑。廖心妍能將這機密信息分享出來,顯然自己在對方親近的信任名單上。于是坦言告知,“我肯定不去,晚上我問問景棲遲。”
景棲遲知道后第一句話是,“你去不去?”
“你當(dāng)我老家有礦?”
“那我也不去。”他點點她后背,“別自作多情。我爸回來,放假我想跟他待兩天。”
轉(zhuǎn)眼景爸調(diào)走已兩個月。據(jù)說那地方緊靠大山條件艱苦,回家一趟中途還要轉(zhuǎn)次火車,自打走還沒回來過。
“哎,你還不能騎車嗎?”
提起這茬歡爾就惱火。宋叢轉(zhuǎn)走后她就成了“專職司機”,上下學(xué)后座上帶個一米八多的健壯青年,當(dāng)她得知景棲遲體重后發(fā)現(xiàn)相當(dāng)于馱了快三袋大米,三袋大米什么概念?上頓下頓不間斷都夠吃小一年,這,這豈不是每天帶著口糧搬家?
又氣又沒轍,不馱就成了嫌棄朋友的負心漢。
景棲遲看著她吃力的小肩膀暗笑,“你揍我時不挺有勁的。”
“景棲遲,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聽過沒?”
“別威脅人。我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你也就剩又貧又賤。”
“好好說話罵什么人。”
晚風(fēng)頂起校服,汗珠落了又起。油柏路、交通燈、廣告牌,它們都知道在這樣的夏夜,有誰又住進誰的心里。
29,如果樹會說話1
陳歡爾給自己定了一份暑假計劃。早晨八點準(zhǔn)時開始學(xué)習(xí),中途兩小時吃飯加午休,晚上十點上床睡覺。然而首日一覺醒來已是大中午。她氣呼呼找母親問罪,“為什么不叫我?”
“我叫了啊,你沒聽見。”陳媽的理由無懈可擊。
“能不能揮起你的小鞭子抽打抽打我!”
“那不行,國家不提倡體罰。”陳媽樂呵呵勸慰,“行了,假期休息為主,跟上學(xué)一樣放假有什么意義?”
她有時真懷疑自己這媽是不是被下了降頭,反學(xué)習(xí)降頭。
陳媽又道,“明天去農(nóng)場采摘呀?”
“不去。”歡爾哼哼唧唧,“年輕人就是沒吃過苦,有錢非得到山溝里……”
“棲遲和宋叢可全去,哎呦,那我趕緊跟他們說一聲。”
“非得干點農(nóng)活也不錯,是吧媽。”聽得小伙伴也不學(xué)習(xí)歡爾嬉皮笑臉,“不去顯得我多不合期計劃還沒開始就宣告終結(jié)。
隔天一行人浩浩蕩蕩自家屬院出發(fā)。看著伙伴們都是一家三口,歡爾格外想念父親。想著想著又有些后悔,上次見面只顧糾結(jié)寫不完的作業(yè),好友不理自己,因為沒穿校服被付主任訓(xùn)一通,為自己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傷春悲秋以至于都沒好好和父親說幾句話。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的人走時都沒抱抱他,此刻她恨不得敲兩下自己腦袋,豬頭,早干嘛去了。
追悔莫及總對應(yīng)一聲嘆息。好像除了用力地、默默地嘆一口氣,再無其他可表達心境。
采摘園在郊區(qū),屬本市最大度假村的一部分。占地面積廣,作物種類多,旁邊餐廳住宿燒烤區(qū)配套設(shè)施齊全。宋媽坐輪椅,和眾人打趣只有自己獨享
VIP
待遇。歡爾打心里佩服她,不是人人都可心平氣和接受災(zāi)禍,消解本身已足夠了不起,而自此仍對生活保持熱情和向往這簡直是一種超能力。
和母親所擁有的不太一樣可仍讓人心馳神往的超能力。
宋氏夫婦去魚塘垂釣,宋叢被趕來采摘隊列。歡爾用剪刀取一串葡萄,他便拿籃子在下面接,兩人配合默契,嘻嘻哈哈聊著天。宋叢告訴她實驗中比天中有趣多了,英語老師會在課上放原聲電影,有人畫了教導(dǎo)主任的巨幅漫畫貼到宣傳欄,知道他學(xué)習(xí)好考試時小抄紙由四面八方朝他桌上扔。
歡爾大驚,“你幫他們作弊?”
“我也得知道哪張是誰扔的啊。”宋叢笑,“都匿名信函。”
“老師是不是都不管你?”
“嗯,不大管。”
天中第一轉(zhuǎn)來相當(dāng)于神仙下凡,燒香供拜還差不多。歡爾感慨,“我要是沒花擇校費,現(xiàn)在就是你校友了。”
世事難料,生活的玩笑總捉摸不定。
“不重要。”宋叢用對方聽不見的聲音回一句。
景棲遲提串葡萄過來,“陳歡爾你嘗嘗,這品種巨水靈巨甜。”說罷直接摘下兩顆不由分說塞進歡爾嘴里,手掌捂住她嘴,“是不是,甜不甜?”
強烈的酸澀感占據(jù)口腔,整排牙跟著瑟瑟發(fā)抖。“甜你大爺。”歡爾支吾著去掰他手,誰料這小子加劇力氣誠心使壞,太酸了,酸到只能咽下去。
歡爾被酸出淚花,氣不打一處來反手一個擒拿,陳媽在遠處大喊,“不許欺負人!”
欺負人?我要打人了我。
歡爾一萬個不服,“他給我下藥!”
景棲遲哀聲求饒,“我吃那顆真特別甜,真的真的,憑咱倆情誼我不會騙你對吧。”
陳媽見狀就要往這邊來,“小心棲遲胳膊,下手別沒輕沒重。”
剛走兩步被景媽拽住,“你過去干嘛,讓他們玩唄。”
“那歡爾跟他爸練得……”
“咸吃蘿卜淡操心。”景媽望著孩子們笑,“沒事兒,脫臼讓老宋就地給接上,這不都現(xiàn)成的。”
歡爾從背后壓住景棲遲雙臂,聲音恨恨,“你就是故意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景爸提籃子從兩人身后慢悠悠走過,景棲遲見救星一般叫人,“爸,爸,你兒子命在旦夕。”
“呵,正愁沒地方回收呢。”景爸摸著臉,“臭小子,酸的我牙都倒了。”
采摘結(jié)束,一行人在度假村餐廳共進晚餐。宋爸將夫妻二人齊力釣上來的鮮鯽魚遞給服務(wù)生,難得做主一次,“兩條清蒸,兩條紅燒。”
“清蒸的少放點姜。”歡爾插嘴。
聽得這話景棲遲又高興了,揉著她腦袋示好,“孩子長大了,貼心了。”
“滾蛋。”剛要還手來被母親厲聲喝住,“陳歡爾!”
歡爾只得老老實實坐穩(wěn),小聲念叨,“你咋不認個干兒子。”
小輩們聊考試聊各自學(xué)校里的八卦,大人們說工作說周醫(yī)生家的周游和院里大家看著長大的珊珊暑假一同回國倆人到底有沒有戲。那是多好的一天啊。葡萄飽滿圓滑,油桃紅彤鮮亮,桑葚姹紫嫣紅,親手采摘的水果塞滿后備箱,釣上來的鯽魚不服輸般活蹦亂跳。每個人都在笑,喜眉笑眼一如這八月傍晚仍驕傲的艷陽,熾熱著綿延著仿佛永遠不會結(jié)束。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競爭,她不得不參加。
景棲遲狀況更差,放榜那天他告訴歡爾,根本不知道怎么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