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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棲遲全無多想,“以后輪得到她跟我沾光。”
“宋叢,你……”歡爾回頭卻不見人,小聲自語,“剛才還在呢。”
教務(wù)處里,付主任正靜靜打量面前的少年。
桌上擺著奧班選拔考試試卷,他是妥妥第一名,高出第二名三十幾分。要知道在這場并不普通的競爭里,這分數(shù)代表的遠不止努力,它意味著高壓下所呈現(xiàn)出的心態(tài)與智力。
更何況他沒有任何準備,甚至遲考一刻鐘。
付主任敲敲試卷,“你知道這屆畢業(yè)生奧班的保送率和這些學(xué)長學(xué)姐的學(xué)校?”
宋叢皺眉,“主任,我本來就不想考試。”
“但事實證明,”付主任看著他,“宋叢,你更適合這樣的集體。”
一支配備最強師資,在高壓下激發(fā)無限潛能,人人皆懷鴻鵠之志鵬程九天的精銳部隊。
“我……”宋叢忽而笑了下,“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回去再考慮考慮,”付主任不忍放棄,“畢竟這關(guān)系你接下來三年的生活,甚至你的未來。”
一條路行不通,宋叢改變策略開始賣可憐,“主任,您就給我換了吧。到時我身在曹營心在漢,這不給您給老師添麻煩么。”
“我們最不怕麻煩。”
“我怕呀,”宋叢極盡真摯,“萬一鬧得雞飛狗跳我這不動搖軍心么。”
付主任被堵住話頭,干脆擺擺手,“你先回班準備好下午的演講。其他回頭再說。”
宋叢道謝離開。
他不得不去二十四班。又是人數(shù)最少,又是教學(xué)樓頂層,又是無人叨擾的清靜地帶。
有同學(xué)靠近,“你就是全市第一吧?以后多多幫忙哦。”
“是,”宋叢點頭,又道,“可能幫不上了,我馬上換班。”
這句話音量不大,可扔在寂靜的教室里一下炸鍋。
前后左右直接圍上來,離得遠的前排同學(xué)也扭頭豎耳,大家提出同一個問題,“為什么換班?”
要知道,須使出渾身解數(shù)才可爭取一個坐在這里的機會。
并且,那機會是有限額的。
宋叢不愿多說,卻又必須給出一個可信的理由,于是告訴他們,“不想搞競賽。”
大家表情各異。有人點頭表示理解,有人因少一位強勁對手神色松弛,也有人惋惜接話“你的成績不走競賽可惜了”。
宋叢默默拿出書本,不再理會周遭置評。
路該怎么走和要怎么走本來就是兩碼事,前者從來都不是后者的阻礙。
下午開學(xué)典禮,宋叢在千多人注視下站上主席臺。
他扶正話筒,拿出演講稿,稍稍調(diào)整呼吸后開口,“敬愛的……”
這三個字猶如一把魚食灑向大海,操場學(xué)生們小魚般一攤一攤聚集講起悄悄話。“這就中考狀元啊,長得好帥”“還是奧班考試第一,你沒看到大榜呀”“聲音也好聽,哇,我怎么沒和他一個初中”。
陳歡爾站在人群中,被周圍一句又一句的夸獎沖昏頭腦。她戳戳前面祁琪的后背,小聲嗤笑,“就算一個初中他們也未必見得到人。”
作為宋叢親友團的重要成員,她興奮到要飛起來。
祁琪半扭頭做個“噓”的手勢,“別吵,聽講。”
歡爾乖乖閉嘴,在周邊評價聲中不覺挺起腰板。
過一會兒,祁琪重新扭頭,“宋叢沒有換班吧?”
宋叢中午被老師叫去彩排典禮,沒有同他們一起吃飯。可若全市第一真換到普通班消息早就傳開了,直至現(xiàn)在校園里并沒有這樣的信息。
歡爾沒有在意,“他今天大忙人,估計還沒提。”
宋叢演講結(jié)束,鞠躬下臺。
歡爾與其他人一樣熱烈地鼓掌。她為身懷技藝救死扶傷的母親驕傲,為肩負大任守衛(wèi)祖國的父親驕傲,而讓她感到驕傲的朋友,宋叢是第一個。
每天由家屬院一起出發(fā)上學(xué),時而聚在一張餐桌上吃同樣的飯菜,復(fù)習(xí)做題應(yīng)對一場又一場不敢松懈的考試,因為這過于普通平常的一切讓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朋友是多么優(yōu)秀的人。
又或者在日漸熟悉的過程中,她忘記了。
陳歡爾看著走下主席臺那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恍然覺得其實忘記是一件好事。
只有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年級第一,他們才會分享落后的不甘、埋在心底的自卑和無處安放的煩惱與迷茫。
你可以很優(yōu)秀,但作為我朋友的你其實也不必那么優(yōu)秀。
11,綻放吧十六歲2
換班的事情整整一周都無定論。
周二付主任出差沒見到人,周三去找班主任欲曲線救國得到答復(fù)是得教務(wù)處拍板,周四再去終于堵到付主任又被一句最近組織高三摸底考太忙你的事先放放搪塞回來。當(dāng)然也可以不上學(xué)亦或干脆搬張桌子去其他班聽課以示抗爭,可宋叢不愿將一己私事鬧得沸沸揚揚,他一向不是會給他人添麻煩的人。
周五晚剛進家門,宋媽極為罕見地發(fā)出“過來聊聊”邀請。
父母并排坐在沙發(fā)上,電視機里身著古裝的人們打斗正酣。
宋爸將音量調(diào)小,煙剛點著就被妻子哄走。他頗為委屈地瞅兒子一眼,訕訕打開客廳連接陽臺的推拉門,像不甘心離開似的只將半只腳意意思思踏出去。
有大事發(fā)生,宋叢暗叫。
他放下書包坐到母親旁邊。
“你們學(xué)校主任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中心思想就是說你換班可惜。”宋媽翹起二郎腿,“你怎么想?”
這件事他對父母提過一次,家中二老在學(xué)業(yè)問題上一向隨他所愿,當(dāng)時只囑咐想清楚就好。后來這些曲折宋叢只字未言,一是爸媽工作忙,他不愿他們再為自己分心;二來他認為自己可以處理好后續(xù),畢竟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
宋叢稍作沉默,“我還是想換。”
他本欲多說幾句,話音剛落宋爸大半個身子探進來,“想換就換。離了奧班還能上不成學(xué)?不都自愿的么?”
宋媽輕飄飄撇他一眼,回過頭問兒子,“就因為累?”
“爸,媽,”宋叢板正身體滿臉嚴肅,“我其實就想跟別人一樣,身邊同學(xué)能講笑話,到點上學(xué)按時放學(xué),有機會參加課余活動。”
至于醫(yī)生夢,再說不遲。
宋家父母皆是一驚。向來年級第一的兒子從未如此坦露過心事,因為所有一切他都料理得井井有條。老師夸贊同事艷羨,他們不知道宋叢原來有這樣一件單純甚至可以形容為簡單的愿望。
宋爸掐滅煙頭坐回沙發(fā)上,神色帶幾分歉意,“兒子,我們真不知道你過得……”
對,過得不開心不快樂。
“這事媽來!”宋媽當(dāng)即拍板,“明天我就給你們主任打電話,不給換我找學(xué)校去。”
本以為是場持久戰(zhàn),沒成想收尾如此迅速。
大事落定,宋叢從果籃里撿一串葡萄,悠哉悠哉吃起來。
宋媽反過頭來埋怨,“你說你,既然想換班考試就悠著點唄。少答幾道題不就沒這么多事。”
“付主任激我,我不得將他一軍。”宋叢吐掉葡萄皮,“再說那卷子答著答著……”
“爸懂,興致上來根本收不住。”宋爸拱拱妻子,“我有時候都覺得縫針縫那么漂亮呢,真恨不得多給人壓幾個針腳。”
“嘿,哪都不忘夸自己。”宋媽重新將電視音量調(diào)大,注意力收回畫面,“你們瞅這穆念慈,長得像不像歡爾?”
宋叢抬起頭,畫面里的姑娘清秀得像幅山水畫,笑起來嘴角彎進臉頰,單側(cè)有個大酒窩。
“模樣真有點像。”宋爸點評,“歡爾爸媽長相在那擺著,隨誰都錯不了。”
宋媽揶揄,“小師妹都好看是吧。”
宋爸識透話外音,趕緊往回拉,“主要是白衣天使,咱們天使都好看。”
宋叢吃掉最后一粒葡萄起身,“你們看吧,我進去了。”
可真甜啊。
隔天一早他被付主任叫到辦公室,“你媽媽給我打電話了,家里意見一致,學(xué)校這邊沒什么可說的。但是宋叢啊……”
“謝謝主任!”宋叢趕緊叫停。
付主任一揮手,“隨你吧。到普班也不能松懈,考試是所有班級一起排大榜,分數(shù)是最好的證明。”
宋叢忙不迭點頭,想想問道,“還有主任,我能選班嗎?”
“你想去幾班?”
“五班。”
當(dāng)然是五班。
付主任笑起來,“這也是私下打聽過嘍?行,我跟徐老師打個招呼。下午班會換吧,去后勤處領(lǐng)張桌子。”
“是!”宋叢深鞠一躬。未來三年,這樣開始才對。
當(dāng)他由后門推桌椅進五班時,教室一下炸開鍋。班主任徐成澤教語文,此時由前門站上講臺敲黑板,“都別嚷嚷了,一個個比見著我都高興。”
排座位時,歡爾受景棲遲拜托算了又算換了又換才“恰巧”坐他前一排。他想坐祁琪后邊,又不好意思明說,自然知道倆姑娘必定耗一塊這才出此策略。
謝天謝地陳歡爾沒有矮到必須往前坐。
“這節(jié)年級統(tǒng)一要求開班會,有幾個事說一下。”徐老師自來不喜拖泥帶水,直入主題,“首先歡迎一下新同學(xué),不用介紹了吧?”
“不用!”大家齊喊,在一片掌聲和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宋叢再次站起來,“大家好。”
“坐下吧。”徐老師壓手,宋叢與景棲遲在桌下暗暗頂下拳頭,坐好。
徐老師繼續(xù),“我一直這個觀點啊,學(xué)習(xí)好的能力之內(nèi)要多幫助其他同學(xué),集體是有力量的。希望三年下來你們收獲的不單是一份漂亮的成績單,還有協(xié)作、共進、感恩等眾多珍貴品格,品格決定命運。”
五班因徐成澤出名,而徐老師除了所帶班級常年高升學(xué)率,他的女兒去年由天中考進清華,成為入學(xué)時排年級中上游到畢業(yè)登頂?shù)纳裣砂咐?
陳歡爾環(huán)顧四周,視線里有還不算熟悉的推拉黑板,卷至上層的投影幕布,還無機會深入對話的徐老師,一些或馬尾或平頭的后腦勺以及暫時不知道名字的側(cè)臉,她自心底涌起一股清爽之感。
真好,終于不懼抬頭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們;真好,終于在這一刻與他們站到同一起跑線。
小城姑娘被丟到時光里,褪去那層叫做自卑的殼,她變成與他們并肩作戰(zhàn)且會一較高低的陳歡爾。
可她驀得又有些傷感。這些人將是新的同學(xué)新的朋友,而她與小城里那些曾經(jīng)也一起玩鬧一起哭笑過的伙伴們漸行漸遠。
若給成長定義一個開始,大概是意識到失去的那個瞬間。
而成長之所以殘酷,是因在那個瞬間我們還沒有學(xué)會挽留。
班會第二項議題是選班委。徐老師坦言,“好多班第一天就把這事做了,我覺得不好。你們由各個學(xué)校聚到天中聚到這里,彼此之間由陌生人開始。大家互不了解只能憑第一印象做出選擇,而往往第一印象并不能讓你深入了解這個人。路遙知馬力,雖然現(xiàn)在你們也許仍不熟悉,但至少由一些小事能給出對一個人的判斷,在這個基礎(chǔ)上,班委的選擇會更加理性。”
底下有人接話,“老師,學(xué)習(xí)委就不用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