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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爾這下抬起頭,求助的語氣,“怎么才能治跑題?”
不是第一次了。其他科成績日趨穩定,考得好那幾次全是作文分數高。
祁琪一臉委屈,“怎么才能寫跑題啊?”
得,五十公斤級對陣八十公斤級,根本不在一個檔次。
悄悄話時間結束。陳歡爾埋頭寫上幾行,忽而想起又點點祁琪后背,“你別跟宋叢說。”
“放心,本姑娘不干給人添堵的事。”祁琪朝后半仰著身體,“不過宋叢他們班真神了,這么大動靜人家全部兩耳不聞窗外事。”
歡爾放下筆,“他們班百分百都能念天中吧?”
“念天中?你也太不了解情況了。”祁琪晃著腦袋做科普,“人家班拼的是全市名次,全市前十免考進天中奧班,天中奧班基本等于清華北大人大復旦......”
小城姑娘陳歡爾又一次受到沖擊。
追趕的滋味并不好受,而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清晨,陳歡爾仿佛看到自己一直追趕的命運。
她驀得十分難過。甚至開始假設,若我沒有生在四水呢?
若起跑線和他們一樣,此刻會不會也坐在頂層教室里?那時的我抬起頭又會看到一片怎樣廣闊晴明的未來?
祁琪在她面前晃晃手,“發什么呆?”
早自習結束鈴聲響起,有人一頭歪倒補眠,有人起身去接開水,還有三兩人聚到一起說話。休息時間,教室里反倒變得沉寂。
“沒有。”歡爾搖頭,接著問女伴,“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是說未來,不用念書以后。”
“我想當作家。”祁琪說完好似自己把自己逗笑,“將來我小孩考試做理解,嚯,全是他媽寫的。”
景棲遲聽到話音湊上來,“這是我聽過最狠毒的愿望。”
祁琪抄起書本就要打人,他一把抓住,故意逗人硬不撒手。
“你呢?”歡爾順勢問道,“踢足球?”
他忽然放手,祁琪還用著勁身體順勢向后一歪,男生壞笑卻又下意識拉住她胳膊,隨口回答問題,“大概吧。”
歡爾無心理會二人逗鬧,繼續問,“宋叢想做什么?”
“老宋?”景棲遲發覺兩名女生齊齊盯著自己,不在意地撇撇嘴,“他還不想做什么做什么。你放學直接問他唄。”
陳歡爾心情跌至谷底。別說快一班,連每天混一起的好朋友都各有想法,難道真因為生在小地方眼界才這么窄?
可她隨即鄙視起自己。四水是賦予那么多美好回憶的故鄉,她怎就成了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開始怪罪出身呢?
景棲遲和祁琪對視一眼,他們都以為提到宋叢又讓歡爾想起這場還未結束的風波所以沉默不語。
祁琪捏捏她鼻頭,“別想了,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歡爾眼神掃過兩人,知他們誤會卻也不知從何解釋,只得點點頭。
上課鈴響,教室里的人各自歸位。
英語老師站上講臺,“昨天作業都拿出來,第一部分選擇題,誰有問題?”
有人舉手,“老師第五題。”
“這道考點是定語從句。”老師背過身欲板書,隨之注意到黑板一角倒計時天數,拿起板擦擦掉又重新寫上新的數字。“復習一下定語從句……”
新的一天開始了。
歡爾桌上飛來一個紙團,她扭頭朝身后望望,景棲遲瞄著老師挑眉示意她打開。
她知他意思,拿起筆寫上回復,“不會。”
老師一直對臺下講課,信息沒有機會回傳。
歡爾于是將紙條隨意夾進書中一頁,暗自朝他方位有節奏地拍兩下椅子。
不,會。
她知道景棲遲一定可以接收到。
7,最貴的夏天1
凡事皆怕比較。
那些背地里的話曾戳得陳歡爾脊梁骨生疼,可猛然發覺未來迷霧一片連想做什么都全無概念,她沒有精力再分給謠言。
畢竟前者為假,后者卻真實存在。
因為不聽不想,對于什么時候大家不再說起這件事她毫無察覺。
仿佛一陣急風,來勢洶洶以為會天崩地裂,席卷而過發現也不過多層灰塵掉下幾片落葉。
少年們啊,生活里永遠有新鮮事。
關于這場大考的第一個好消息來自景棲遲,他順利通過足球專業考試,相當于半只腳踏進天中。
也可以說十拿九穩。他確是倒數第一,可那是排在十個普通班之前的快班倒數第一,少考個幾十分也能過特長生分數線。
這日三位母親去郊區摘野菜回來,齊齊聚到陳家準備蒸幾屜野菜肉包。景棲遲與宋叢還在球場,歡爾正做練習題被母親糾出房間,“一天到晚不動地方,骨頭都坐軟了,起來活動活動。”
她只得聽令。考生都像跑馬場上的小駒子,只不過別人家爸媽拼命拿小鞭往前哄,她可倒好,脖子上套沖兩步就被拽回來,唯恐馬失前蹄馬仰人翻死馬可萬萬不能被醫活了。
一點職業精神都沒有。
歡爾與兩位阿姨打過招呼,洗了手站到餐桌前百無聊賴擺弄面粉。
宋媽問話,“體校打電話來,你們兩口子跟棲遲說過沒有?”
“說了。我倆給意見,決定是他自己做的。”景媽邊活餡邊答,“應該也琢磨了一宿,一點多我看房間還亮著燈呢。”
景棲遲已決定去天中,這幾天照樣吊兒郎當,看不出多興奮。原來如此,想做職業運動員天中當然不是首選。
歡爾不知體校曾拋來橄欖枝,微微有些詫異。于她看來,那可是認準一件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脾氣。她都不記得有多少次景棲遲因加練耽誤自習被教導主任指著鼻子訓,哪次也沒見他服軟。
“也是。”宋媽點頭,“之前那回足校來挑人就沒去成,眼下又有機會,孩子肯定還是惦記。”
陳媽不知前情,“怎么沒去成?”
“本來要去的。”景媽娓娓道來,“棲遲不是一直在上足球訓練班么,前幾年足校來挑人看中了,人家歸屬專業俱樂部,他爸還陪著去見了教練也過了測試。結果回來沒幾天跟一幫孩子踢著玩把膝關節傷了,本來身上就大傷小傷不斷,老宋給看的,說必須停一段不然落病根。那次挺嚴重,好長時間才恢復到之前水準,但一是有傷,二來人家有的是苗子也不會干等咱們一個,一來二去就沒走成。這事其實就怪我,他爸倒還上心,我是覺得小時候送他練球也就發展發展興趣,職業路哪兒那么好走。其實你們說這都夠上職業俱樂部了,哪個父母不得盯著囑咐著萬事留意,哎。說到底就怪我。”
“行了都過去了。”宋媽安慰,“天中也不見得差,特長生進去練好了還有機會,就算不成多少算留條退路。”
“是。”陳媽接話,“棲遲不是那種心里沒數的孩子。你們得相信他。”
本應用來背書做題的時間卻毫不猶豫被分給足球場,景棲遲不是和主任對著干,他是和自己對著干。在受限的身體條件下做到最好,如果這個最好也達不到職業標準,那時再放棄。
這是一道暫未公布答案的主觀題。
“歡爾,”景媽喚人,“你跟宋叢可得把他給阿姨盯好了。嘿喲,仨孩子就我家這個不省心。”
歡爾垂眸,“我都不一定考得上天中。”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媽瞄著女兒笑,“哪有一開始就往后縮的。”
“就是,”宋媽拍拍她肩膀,“咱們小歡爾大風大浪都過來了,考試肯定穩過。”
急促敲門聲響起,歡爾拍拍掌心面粉,“我去開門。”
“還是閨女好。”景媽看著兒子大咧咧進門,球衣短褲一片臟兮兮暗自嘆氣,“麗娜我可真羨慕你,又懂事還能陪著說話,這可是加絨小棉襖啊。”
陳媽小聲逗她,“你倆再來一個,搞不好開罐有喜。”
“哼,陳年老罐頭,不生銹就不錯了。”
話音剛落宋叢探進餐廳,“景姨,今天有罐頭吃?”
三位母親愣愣交換過眼神,皆閉嘴沉默。宋媽大力把兒子推出去,“吃什么罐頭,去跟歡爾看看作業。”
“我明明聽見……”
“你聽錯了。”
“什么啊。”宋叢丈二和尚,“吃個罐頭還藏著掖著……”
黑板上倒計時一天一變,數字越來越小。夏天來臨時陳爸空降家屬院,學過軍事理論的人最喜玩突襲,陳媽和歡爾皆嚇一跳,兩人一致決定由到訪者請客下館子壓驚。
陳爸將隨部隊開赴首都執行奧運安保任務,言語里飽含歉意,“考試爸人雖不在,心與你同在。”
與國之大事相比,陳歡爾的中考不足掛齒。為此她絲毫不覺遺憾,反倒滿心驕傲。放眼全中國,有幾個人老爸能去國家心臟為奧運會貢獻力量?
想想就興奮,恨不得把這事寫進作文里。題目都取好了,《我爸不一樣》。
嗯?好像哪里不對。
見女兒傻樂,陳媽端起酒杯,“先醒醒,來,給你爸踐行。”
“老爸工作順利爭取上電視!”歡爾與父母碰杯,“干杯!”
陳爸一高興干脆滿杯干掉,手舞足蹈比劃著同女兒分享經驗,“考試最重要就是仔細,啪啪考題一念,下筆猶如神,對吧。”
“一共考過幾回試還猶如神,”陳媽嗤之以鼻,拉攏陣營般靠近歡爾,“你爸就會紙上談兵。什么都不用想,放松,盡人事而后聽天命。”
“對,還是聽你媽的。你媽考得多。”陳爸僅一回合就敗下陣來。
歡爾雙手托腮一直傻笑。父親回家好像能把全世界的歡笑都帶回來,只是這樣的日子太少了。小時候不懂,每次離開前都問下次什么時候回來,答案對她太殘忍,等待漫長到望不見頭;而問題對父親太殘忍,他會因永遠無法滿足期待而深感虧欠。
后來她就不問了。那是懂事之后做出的沉默表態:我理解,所以不用抱歉。
我們無法選擇家庭和父母,但可以選擇成為怎樣的子女。
“我最近有點迷茫。”歡爾放下筷子,決意將心事告訴父母。可若說就必然提到四水,好像怪罪爸媽沒把她生在好地方似的,思來想去竟開始卡殼。
陳媽猜測,“因為天中?”自歡爾去找宋叢補習她便猜到了,女兒好強,她不愿再去施加壓力所以一直閉口不談。
歡爾看看父母,半低下頭,“我把天中當目標,可大家只把它當成一所好高中。他們都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早就知道,那才叫目標,我卻連想都沒想過。同學都開玩笑說我小地方來的,我就覺得……哎,我真是小地方來的。”
陳爸趕緊安慰,“同學之間那都說著玩的。再說小地方怎么了,我跟你媽都是四水出來的呀。你看我們部隊,全國各地哪里人都有,大家還不是……”
話說一半收到妻子眼神信號,后半句直接咽進肚里。
“歡爾,”陳媽摸摸女兒腦袋,“生在哪里,城市也好農村也好,那只是一個地點,不是人的標簽。你可能因為小時候接觸不到更多更先進的東西感覺比別人差,但你相信媽媽,這都是一時的,是可以通過努力改變的。”
陳媽停頓一刻,繼續說道,“現在不知道做什么媽媽覺得是好事,這意味著你已經開始去思考去探索這個問題了。你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想,一步一步走,一點一點來,龜兔賽跑不記得了?烏龜是怎么跑贏兔子的?”
竟把這則人人皆知的寓言忘了。
她可不就是那只被扔進兔群里的烏龜。
一下通透。好比做物理題,此時的陳歡爾已找到對應知識點,接下來就是如何帶入算出答案。
陳爸瞄著她神色輕松些,趕忙補充發言,“就以后方向這個問題啊我跟你媽早就探討過,別的都行,但你媽是堅決不同意你學醫的。”
“這不明擺著么,”陳媽挑眉,“你去院里問問,誰愿意自個兒孩子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