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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氣,已經有些冷了。月亮鐫刻在藍黑色天幕里,層層云翳包裹,溢出來的輝光都是柔和的。
‘呼——’
一團煙霧從嘴巴里了吐出來,來不及散盡,眼角的余光已經瞥向從校門口涌出來的綽綽人影。
不是。
也不是。
校門里黑漆漆的,偏偏出口處,立了個路燈。一團光,短暫照亮每個走出來的人的臉,在他們從這里走過后,那些臉又隱藏進了昏暗里。
他一個個看這些人的臉,連叼在嘴巴里的煙都夾在了手指,生怕片刻的煙霧擾亂視覺,就讓他錯失了那張熟悉的臉。
頭頂樹葉被夜風吹的嘩啦啦的響,他在這樣的環境里,卻顯得格外有耐心。
一張面孔,突兀的從昏暗里透了出來。眉眼干凈細致,偏薄,偏淡的嘴唇,目光沉靜的望向左邊。
沒有表情,但在頭頂暖色的燈光照耀下,又顯出幾分嫻靜來。
已經燒到蒂的煙頭,隨著他的出現被兩根手指猛地掐熄,狠狠的擲在地上。
“明天有體育課,那時候我再跟你講吧。”
“好。那明天見。”
正要交談的兩人,突然被一道聲音打斷——
“阮賢。”
意識到同伴被叫,戴著眼鏡的人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到叫他同學的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社會的人。社會不指代他的面孔,而是他的穿著——紅色的鉚釘夾克,里面穿著印著花哨字母的厚t,他現在那,雙手插在口袋里,稍微動一下,衣領上那幾個金屬裝飾就鐺鐺的響。
這個人身上還有煙味。
他正要向同學求證,和眼前這人是否認識時,這穿著很是社會的青年,就已經伸出手,牢牢的抓住了阮賢的手腕。
“這么不待見我?扭頭就走?”
因為他湊近,煙味兒更明顯了。
穿著米色的針織衫,外面套著寬寬大大的校服外套的阮賢,看見他之后,情緒有了明顯波動,被他抓著的手腕,也一個勁兒的掙動。
“幾個月沒見了,說會話唄,好歹同學一場。”
本來看阮賢掙扎,有些想要上前幫忙的人,聽到這個社會人嘴巴里說的話,就定在了原地,問,“阮賢,那是你朋友?”
阮賢還沒回他,那社會人先扭頭看他的——挺年輕的一張臉,眉毛顏色很深,鼻子也比一般人來的挺拔,乍一眼一看,就能和普通人區分出來。
“我跟阮賢,初中同學——你是他現在的同學吧。”
“是。”
“剛下晚自習?我請你們吃點東西。”‘社會人’一笑,更好看了。他是濃顏,黑黑粗粗的眉毛,與他五官映襯的很好,笑起來時,右邊嘴唇,比左邊翹的高。帶種痞勁兒,壞勁兒。
被這樣‘拉攏’的同學,還沒說話,一直沒開口的阮賢,就像忍無可忍那樣的咬著牙關開口,“離我同學遠點,你個渣滓!”
阮賢脾氣很好,在學校體育課,有人拿球不小心砸到他,他也只是皺一下眉頭。他還是第一次見阮賢拿這種口氣說話。
“好好好,我渣滓。你讓他走吧,我們私下聊。”他私下這兩個字,說的有些曖昧,眼睛側看著阮賢,有脈脈的情愫流淌。
掙出手來的阮賢,對一旁和自己出來的同學說,“你先回去吧,我和他聊一會。”
“好,那明天見。”
送走了同學之后,他的手腕又被抓住了,對方拉著他往前走了幾步。跟和他炫耀似的,從口袋里拿出車鑰匙,按了按,路旁的黑暗中,一輛漆黑色的跑車,就閃爍了兩下燈光,映出車前金色的飛天標來。
“走吧。等會開車送你回去。”
知道自己躲不了的阮賢,跟他進到車里。對方說的沒錯,兩人的確是同學,他如今還在學校讀書對方卻已經去混跡社會了。他知道對方的性格,能在社會上混的很好,但沒想到,幾個月不見就開上了這么價值不菲的跑車。
坐進車里后,他明顯高興了不少,將手肘撐在車窗上,看著雙手緊握的阮賢,“怎么不看我?”玩笑似的抬起手,要去摸阮賢的下巴。對方打掉了他的手后,對他怒目而視,“你他媽別碰我,江尹一!”
被打掉手掌的江尹一,突然暴起,突然抓住他的衣領,狠狠拽向自己,“碰你怎么了?”他手上用了力的,手背上都能看到青筋,“你他媽一句話不說又搬家又轉學,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嗎?”
“我讓你找了嗎?”衣領被幾乎拉的變形,在江尹一的逼視下他仍沒有移開目光。
江尹一沉默了半天,才抖動著臉頰的肌肉開口,“你別逼我動手。”
“我不想對你動手。”
阮賢半點也不怕激怒他,鼻腔里發出一聲譏誚似的輕哼。
松開扯著他的衣領,江尹一坐了回去。他情緒起伏過大,抽了根煙叼在嘴巴里,沒點,就這么叼著。
“你現在住哪?”
“……”
問題沒有被回答,他仍忍著脾氣,“你媽身體不好,挺累的,你做那么多兼職,也影響學習——我現在賺了點錢,每個月給你七八千,還是可以的。”
“只要你——”
話還沒說完,車門就推開了。阮賢半邊身體側出去,要走的樣子。江尹一緊緊拉住他。
被他拉住的阮賢,看了他一眼,還是冰冷,“你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我不承你的情,你也別來我身上討什么債。”
“別他媽再來學校找我了。”
甩開江尹一的手,阮賢匆匆跑進黑暗中。只留給江尹一一個連頭都不回的背影。
坐在車上的江尹一罵了一聲,“操!”然后抱住頭,將頭埋在了方向盤上。
他就這么趴了半天,口袋里手機的響聲,才讓他重新抬起頭來。
“喂。敖哥。”
電話那頭,傳來略略有些啞的聲音,“約會呢?夢醒說,你把他新買的跑車借走了。”
右手拿著接通的手機,左手手掌卻張開,蓋在臉頰上。
“怎么,不順利?”他半晌沒開口,對面的人又問了一句。
“沒有。”
“現在要是不在約會,就過來玩吧。夢醒景爍幾個都在這。”
“嗯,好。”
中
走廊的地上,鋪著淡棕色的地毯。墻壁上,掛了些畫,一束頂燈照著,看著又上流又有格調。
江尹一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從電梯里走了出來。站在墻根的侍應生看到他,還跟他點頭,禮貌的不得了的跟他指位置,“今天人多,從香馥廳換到最大的那個包去了。”
“知道了。”
走到那扇黑色的大門前,握住拉手一拉,房間里那旖旎晃動的燈光,就晃到了他的臉上。
坐在沙發扶手上,壓著一個人的肩頭,彎下身和他說著什么的青年第一個看過來,向他招手,“來了啊,尹一。”
房間里分散或坐或站著六個青年,看穿著,看氣度,看眉眼間的玩兒性,都知道不是擺闊,是家里真金白銀養出來的寬綽。
進來的江尹一,把手上拿著的一串車鑰匙拋過去,砸到那個窩在沙發里的青年腿根中。
“還你了。”說完這一句,江尹一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心情真的不好。
坐下后,手就扶著額,頭顱往后仰,一副任誰都能看出的失魂落魄的模樣。
“還這么快?難得你開口,借你開個幾周沒問題。”被車鑰匙扔在身上的青年,頭發略長,左邊的頭發,編成一綹一綹的辮子,在后面扎成一束。他長得怪漂亮,左邊頭發扎上去后露出的完整的耳廓上,打了一排的耳釘。
江尹一癱著沒動。
房間里幾個人,目光交換了一下。還是最先開口叫江尹一的,那個坐在沙發扶手上的青年,探著身子過去推了他一下,“怎么,不高興?”
“夢醒把新車都借你了,可不是想看你這幅樣子。”
那邊坐在高凳上的青年,也走了過來,他穿衣風格,跟江尹一相近,江尹一穿的闊版的外套,他穿了個棕色的,頭發剃的板寸,五官跟他發型一樣的硬朗,凌厲。
“誒——你借車干嘛?真跟他們說的,追誰去了?”他的話,也沒有得到江尹一的回復。他伸手過去,拉江尹一的手臂。也是因為他這個伸手的動作,袖子往上拉了一些,露出手臂上大面積的黑色紋身。
被拉了手臂的江尹一推搡一下,“別他媽煩我,我心情不好。”
頭一次被江尹一這個口氣沖,拉他的青年,臉色一下子變的有些古怪起來——也怨不得他會是這幅表情。包間里的幾個,都是認識的,家境相當,哪怕性格不合,也會被家里的長輩們湊到一塊兒玩。但江尹一不同,他家里沒勢力也沒背景,平常他們雖然帶著他玩,但到底身份是有些落差的。
不過他也沒生氣。
江尹一跟那些招嫌的狗腿子不同,他們是真能跟他玩兒到一塊兒的。
所以分散在房間里的人,都湊了過來。
“誰招你了,尹一。”
“跟哥們幾個說說唄。”
“是不是那個,阮什么什么的。沒找到?”
這個把月,江尹一找人的動靜不小,他們有的聽過,有的還插手幫了。
江尹一也沒把蓋在臉上的手臂拿下來,“找到了,他讓我別再去找他了。”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笑聲,有點控制不住的哽咽的味兒,“我找了他兩個月,他見了我,跟他媽見了鬼一樣。”
“我是哪兒對不起他?”
越說越覺得胸口積悶,他突然拉下手臂,在眾目睽睽下坐了起來,然后拿起桌子上插在冰塊里的酒瓶,對著嘴灌。
他這幅樣子,誰看不出他是喜歡人家啊。
這里的人,可不會好心為他開解,也沒有斟酌放棄的度量,一個個淌著壞水兒,“還以為什么事,就這啊。”
“你要想要他,簡單,讓他離不開你,也不難。”
江尹一喝了半瓶子酒了,他重重把酒瓶砸放在了桌子上,瓶身上的水汽沿著他指縫直往下流,“怎么做?”
“就把他睡了唄。”
“不還是學生么?做的時候抓著臉拍幾張,敢離了你么。”
“之后對他再好一點,哄一哄,心也跑不了,不都是這么回事嗎。”
幾個圍過來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替他出主意,多餿,多壞。
江尹一胸膛起伏,喘著氣,剛才酒喝的太猛,讓他眼睛下都泛紅。
看著他思索,那長的漂漂亮亮,秀秀氣氣的青年,助推一把似的從懷里摸出個透明的袋子,拿兩根手指頭夾著,在江尹一眼前晃,“明天把他約出來,喂他吃一顆。”
“之后的,哥幫你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