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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她急忙摒住呼吸,重新壓下了腦袋,眼角脧著秦管事的衣擺,直到他再度停下來,推著車進了一個小院。
應卓就站在小院的正房門前,對她微笑著點頭。
直到看見應卓穿著這身藏青的細布衣裳走下臺階,吳桂花才有了真切的感受:出宮了!她是真的出宮了!
“先去換衣服吧。”應卓道:“你和虎妹的衣服都在房里。”
“那,那我等會兒能不能——”吳桂花激動得聲音都在哆嗦。
應卓仿佛知道她想說什么,點頭笑道:“群臣大宴一般會在亥時才結束,等會兒我們有一小會兒的時間,你想去哪逛逛?”
吳桂花哪知道啊,她手腳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催著虎妹從車里坐起來,到廂房給兩人換上衣裳,她還在摸索妝臺上的胭脂怎么用,前院聽見有人寒喧的聲音。
她就知道,這是應卓請的大夫到了,急忙叫虎妹躺上床,不一會兒,一個提著藥箱,留著山羊胡子的老者被應卓領了進來。
那老者先是看了看虎妹的面相,卻不太驚訝,將手指搭在虎妹的脈上,大約盞茶之后,有了結論。
“不是大癥候,”那老者刷刷寫下幾張方子,有些責怪地說:“原本只是有些胎毒,或許是孕婦在孕中吃了些不當吃的東西,才令這面瘡看上去像黥紋。若是當時就治了,本不至于如此,何以到現在才想起來診治?”
“是嗎?那能治好她么?”應卓大喜之下,聲音也高了起來。
老者不以為意,這樣的病人家屬他看得多了,答道:“現在調養的話,需要的時間更長,但配合我的用藥,不會有多少問題。”
吳桂花一顆大石落下腹中,再看應卓,怔然片刻問道:“方才您說孕婦在孕中吃了些不當吃的東西,這是何意?您是說有人下毒給孕婦嗎?”
“這……”老者捻須道:“一切都有可能,但我現在診治的是這位姑娘,當年那位孕婦怎樣,還需要面診才可以進一步推斷。”
“當年那位孕婦,她已經過逝了。”應卓失落地道。
“那這就沒辦法了。”老者道。
“連您也沒有辦法嗎?”應卓問道。
老者搖搖頭,笑了一聲,道:“公子莫非以為老朽被世人奉上一頂神醫的高帽便無所不知了?醫者望聞問切,不可缺一。不要說那位孕婦已過世多年,她即使活著,我也無法隔空診病。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這種胎中帶的瘡毒,如果孕婦體質不是非常特殊的話,須得食用大量帶有火毒的食物,甚至是藥材才能造成。公子想查的話,不妨從這里開始。”
送走大夫之后,應卓又出去了很久,眼見時間快到亥時,吳桂花以為今天的出宮之行即將到此為止的時候,他走了進來。
“承天門的焰火快開始了,你們想不想去?”
吳桂花在現代社會早不知道看了多少回焰火,別說她不稀奇,就是她真的想看,但她也本能地覺得,今天不是時候。即使應卓臉上的笑容很完美,可她就是知道,他心情很糟糕。
她剛要拒絕,虎妹已經歡呼著跳起來:“我想去我想去!姐姐也想去的,對不對,姐姐?”
雖然虎妹這段時間大有長進,知道剛剛的那名大夫在說她的病情,但對他的話仍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她對自己臉上胎記的困擾還不如他們兩個,在她的記憶里,最大的心病一直是,劉八珠認為她是個怪物。所以,她才對吳桂花如此的珍視。
因為在她的眼里,這個孩子同其他人一樣,再平常不過。
應卓看了吳桂花一眼,兩個人平靜地掠過她臉上那些駭人的黃斑,吳桂花給她戴上一頂帷帽,笑著拉住她:“別著急,想去這不就帶你去了嗎?把衣裳穿好穿整齊了,這才漂亮嘛。”
她溫聲安慰著急燥燥的小姑娘,將她的衣襟拉整齊,任她挽著自己的手,像頭壯實的小象一樣在她身邊又跳又叫:“漂亮,姐姐我插那朵花漂不漂亮?”
“那你自己去插不就知道了嗎?”
“不要,要姐姐給我插。”
“行了,給你插,不許裝哭。多大的人了,再哭鼻子就不漂亮了……”
她絮叨著把突然愛俏的小姑娘推出門外沒走兩步,忽然轉身問他:“你怎么不走?”
“就來。”應卓微笑著提步,在走出小院之前,鬼使神差地,他也回身看了一眼:月亮將地上兩條細長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側了側肩頭,悄悄站近半步,那兩條細長的影子便倏忽一下,被合成了胖胖的一條。
第44章
吳桂花腳下站立的這座城市叫東京城,這是一座她所見過的, 色彩最絢爛, 最繽紛的城市。在轉出小院所在的巷子, 走入鄰街街市的那一瞬間,吳桂花甚至無法形容她所看到的美麗。
街市里擠擠挨挨, 到處是售賣河燈和小吃的地方。
誠然, 吳桂花上輩子托兒女的福去過很多大城市,城市里隨意一排霓虹燈,甚至一座廣告燈牌都只會比這一排暈黃簡陋的河燈斑斕美麗一百倍。
可那不是她的年代, 那也不是她的城市。
她的年代是板板正正的劉胡蘭頭,是寬大肥厚的藍灰大褂, 是舊白色的勞保手套,最多一身紅色的布拉吉。那身柱子哥送她的,說是花了一個月津貼的, 艷艷的布拉吉,她只穿過一次就被收了起來, 因為她是寡婦。山村里, 寡婦穿得太艷, 總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的青春只有繁重的勞動, 日漸粗糙的手掌和曬紅發黑的皮膚,以及隨同這些附贈而來的市儈精刮。
仙女做不了養大四個孩子的寡婦。
當她終于可以歇一口氣, 有足夠的時間欣賞美麗的山河和城市時,她挺直的脊背早已打彎,她清澈俏麗的眼睛縮成了兩粒黑色的小扣子, 她光潔的皮膚和順滑的黑色長頭發跟柱子哥一樣,永遠留在了那張黑白的相片中。
她的美麗好像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已經凋謝。
而現在,她穿著大紅曳地的長裙子,頭上簪著淺紫色的小菊花,左邊是微笑的柱子哥(?),右邊是小象一樣歡實的虎妹,用這雙流淌著活水的黑眼睛打開了對這個世界的新認識。
那邊黃衣裳紅綬帶的是兔兒爺,這里淡櫻色透橙光的是八個角的薄紗河燈,那兒還有個戴紫蝴蝶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不再因生出白翳而渾濁,她的靈魂不用被困在日漸老朽的身體里腐爛。這一刻,她,她找不到任何話來贊美生活給她的饋贈。
這是一座她從沒見過的城市,這所有的景致她都只在古畫里見過,而現在,它們卻落在她的眼睛里,活了過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