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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沒有問他的家世和來歷,但她猜得出來,他的出身一定不差。
一個人的飲食坐走最能反應出他的教養和家庭,吳桂花請他吃過一頓飯,對他的出身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
虎妹哥哥說他也是永安門侍衛,可吳桂花只從他吃飯的姿勢就能看出,他的出身跟侍衛中的大部分人必不相同。他更像吳進這個自稱出自落魄豪族的世家子弟,但行動間又比吳進多了一些灑脫隨意。
“吳進是你派來接近我的人吧?”吳桂花埋頭做著咸蛋,冷不丁冒出這么一句話。
應卓手微微一顫,承認得倒也痛快:“不錯。”
“中元節那天晚上,多謝你了。”吳桂花舒了一口氣,從那天得知是吳進領著人捉住洪老壞的人,他的反應又那么奇怪之后,她就有所猜測,今天這一問,只是為了得到證實。
也難怪吳進會這么痛快答應跟她合作,想必這一切都是出自身邊這人的授意。
如果不是一開始有吳進帶著那一隊侍衛打開局面,她現在還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狀況。雖然她明白,對方這么做并不是為了她,但這個情她不能不認:“多謝你這段日子的照顧。”
“不必,應該是我謝謝你這段日子對我妹妹的照顧,你,將她照顧得很好。”應卓低聲道。
應卓見吳桂花不再說話,也慢慢沉下紛亂的心神,立刻發現了不太一樣的地方:“這些浸蛋的水是什么?”
吳桂花訝異地問:“這是酒,你沒聞出來嗎?”她以為應卓不明白用酒的目的,解釋道:“做咸蛋之前,把蛋放到高度酒里泡一刻鐘,咸蛋會更容易腌出油。”
應卓的目的卻不在這里,聞了一下剛從酒液中撈起來的蛋,還洗干凈手,沾了一點送入唇中,皺起眉來:“這酒跟我們喝過的不太一樣,你是怎么做出來的?”話一出口,便覺不妥,又補充道:“若是不方便,你可以不答。”
吳桂花沒覺得有哪不方便,她猜測,虎妹哥哥說的不一樣的地方,應該是她最后提純酒的方法。她們村有幾年收多了糧食都用這種方法蒸餾酒,怎么蒸怎么釀都敞開叫大伙進去瞧,在她眼里,這根本稱不上秘密。于是,她爽快地說:“沒什么不方便的,我不是說了嗎?做咸蛋必須用高度酒浸泡,我找來的酒度數有些低,就自己蒸餾了一下,怎么,你想看嗎?”
應卓眉峰一動,卻看了眼那塊木板,擔憂道:“以后再說吧,她窩在地窖里這么久,會不會有什么問題?”
吳桂花道:“她從小就是這么過來的,早就有問題了,你不知道?”
應卓沉默片刻,道:“這件事,是我對不起她。這地下定然悶熱得很,你有沒有法子讓她快些出來?”
吳桂花不以為然:“這事跟你有什么關系?要說對不起,你父母才是頭一個推不掉的。對了,你來這里他們知道嗎?你知道虎妹的處境,如果你不能把她弄出宮,以后還是不用來了,省得她惦記著,最后還是一場空。”她來古代時間不長,不知道這樣當面談及別人的尊長是極不禮貌的行為,若是換個人來說,應卓只怕已怒容相向。可面對這雙明亮有神的眼睛,他卻連不悅的情緒都沒法子生出來,仿佛面對這個女子,他天然就能明白她惡語之下的溫情。
可是,有些事還是要說清楚的:“我爹娘已經去世多年,如今我家的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我爹我不清楚,可若是我娘,我想她必是希望我重新找回妹妹的,我有妹妹這件事也是她臨死前告訴我,囑我有機會一定要找到她,好好照料她。”
“我瞧你家境不錯,那為什么虎妹會流落到宮里?我聽虎妹說她姑姑說過,她是劉八珠在永安宮外撿到的棄嬰,要不是劉八珠,你妹妹早該死在,哦對了,她今年多大?”
“她是慶咸元年生人,今年虛歲二十了。你知道的,虎妹,”他頓了頓,道:“她生來的缺陷讓家中大亂,族中耆老得知此事,以為是上天降罪的不祥之兆。家里的長輩執意殺死她,我母親得知此事之后,將虎妹藏了起來,后頭我也不知發生了何事,虎妹就到了這里。”
寥寥數句話,數年前的這樁人倫慘事躍然吳桂花眼前,她驚覺自己方才的話太過武斷,心中歉疚:“對不住,我說錯了,你娘,她是個好母親。”這個女人用盡了她的力量來保護女兒,而不是真的拋棄了她,如果虎妹知道,必然會好過許多。
應卓微微綻開個溫柔的笑意,他輕聲說:“我知道的。”
二人一時默然無言。
還是吳桂花先啟開了話頭:“這件事我會同虎妹說。可我不會用任何方式逼迫她打開地下室同你相見,這需要她自己心甘情愿。你知道的,她從小在地下室里生活的時間比在地面上都長,劉八珠雖然養了她,可她又把虎妹當成個怪物防備,什么都不教給她。虎妹只是沒有人教導,她不是笨蛋,未必不知道劉八珠的矛盾之處,可她只有劉八珠一個親人依靠,即使劉八珠手段激烈,她也只能忍受下去。所以,她對人的戒心極高,如果她不是真心接納你,我怕她即使打開了地下室的門,心里的坎過不去,她的情況會倒退回去。”
應卓道:“我明白,你是為了她好。”
吳桂花心中搖頭,道:“我養了她,她也是我的責任。現在我好不容易讓她信任我,不能輕易毀了這種信任,你耐些心吧。還是那句話,你對她好,她不會不知道。”
“那,我該怎么對她好?”應卓轉頭,目光懇切。
吳桂花沒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我頭一回見她,是怎么對她的嗎?”
她看了他一眼:“我每天有空沒空都會來這塊木板這跟她說會兒話。她那時候真的跟個野人似的,我其實也不懂她聽不聽得懂,但我覺著,不管你要做什么事,面對什么人,你得先讓她了解你的用心,感到你的誠意。誠意永遠是打動一個人最好的方法。”
應卓重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是,我以后會盡量每天都來同她說會兒話。”
吳桂花無聲地笑了一下,見他有條不紊地還在給她碼咸蛋,不由驚奇道:“今天只怕只能到這里了,你不回去嗎?”
應卓掖起袖子,一手握著一只蛋,快速蘸干酒液,又麻溜地將兩只蛋往泥漿里一滾即起:“我幫你把這些活干完再走。”
應卓的這副尊榮要是讓外人看見,不知有多少人會跌破眼鏡。但吳桂花開心地笑了起來,并且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那你先好好干著,我給你拿甜瓜吃。”
先不說有了應卓的加入,吳桂花的腌蛋工程進展如何。
只說時間滑到八月初,吳桂花的皮蛋已經開過兩回壇,咸蛋也即將完成所有腌制的時候,御極宮上下開始了整裝待命——
皇帝要從避暑山莊回來了。
第39章
往年都是到了九月份,京城徹底涼快下來的時候, 皇帝才會慢慢由避暑山莊轉回御極宮。
今年之所以提前近一個月, 原因很簡單, 中秋節快到了。
太皇太后今年因為身體原因沒有隨行,母子兩個總不能分隔兩地過中秋, 于是, 皇帝便在中秋到來的前幾日趕了回來。
不過,皇帝不管離宮也好,還是回宮也好, 對吳桂花一個偏遠地區的小小宮女都沒啥影響。
所以她不像御極宮里大部分人一樣,因為皇帝的回宮而各種焦慮。相反, 她這幾天還很高興。
因為她賣皮蛋的最后一筆款到了。
吳桂花想不到,她隨手做的兩壇皮蛋也能賺錢。
那天皮蛋一開封,下午江什長一行人就來吃飯。吳桂花切了一碟子, 淋上醋,香油和蒜泥請他們吃。
江什長一吃就喜歡上了, 得知這是用什么東西做的之后, 討了兩個回去, 第二回 再來時, 又問她能不能賣方子,買主還是他的老朋友羅老板。
這回吳桂花沒答應, 因為皮蛋的方子復雜,不容易被人仿制,她還指望著從宮里出去, 能不能賣皮蛋過日子呢。
江什長退而求其次,又問她有沒有多的皮蛋,好買回去讓他朋友做她說的皮蛋瘦肉粥賣給客人。
吳桂花這回答應了他。獸苑送來的蛋很多,她光皮蛋都做了一筐半,宮里又見不到豬肉和豆腐,只能囫圇個賣給這些侍衛們作飯后小點,但皮蛋的味道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擱在她這慢慢消耗,還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