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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桂花說到做到,中午做的野韭菜煎鳥蛋配著饅頭吃,晚上把魚腥草拌了,并搟了面條,一個人連菜帶面吃得干干凈凈,一口湯都沒給她留。
虎皮紋沒堅持過兩天,第三天中午,吳桂花鍋里正煎著韭菜煎餅,鼻子忽然躥進一股異味,她頸后汗毛一豎,想也沒想,手里的鏟子往后一揮——
“嗷~”!
吳桂花轉過頭,果然是虎皮紋不知什么時候摸到她身后,捂著手哇哇直叫。
見吳桂花瞪她,轉身就要跑。
“你再跑,今天也沒飯吃!”吳桂花叫道。
虎皮紋腳步一頓,吳桂花已經轉到她面前,氣勢洶洶地伸出鏟子指著門口:“去,坐那去!”
虎皮紋嚇得哆嗦了一下沒動,吳桂花眉毛一豎正要接著吼,她竟然嘴角下撇,作了個哭相。
吳桂花:“……”我們倆到底誰長得比較嚇人?
不過經她這一嚇,虎皮紋嘴巴撇著撇著,竟真的小步小步挪到了門口的小杌子那,規規矩矩坐了下來。
真的是規規矩矩并著兩腿,兩條手臂垂下來,坐姿異常僵硬,一雙眼睛巴巴盯著放煎餅的盤子來回動。吳桂花煎完最后一個餅子,指指水缸的方向,板著臉道:“先去洗手。”
虎皮紋猛地跳起來,跑到放水缸的地方,舀起一瓢水反復沖洗,直到手上的泥污全部被沖下來,還舉著手給她晃了晃,一看就是經常做這件事。
吳桂花點點頭,原以為她還要再費一番口舌讓她聽懂,笑著夸了一句:“很好。”盤子推到她面前:“吃吧。”
虎皮紋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見吳桂花垂著眼皮,仿佛沒再注意她,趕緊抱起盤子,伸手夾出一大塊煎餅,往嘴里塞去。
吳桂花試著給她夾了一筷子拌蒲公英,虎皮紋嚇得縮了一下沒躲過,叼起一根吃了,頓時苦得一臉的虎皮又皺成了一坨。
吳桂花沒忍住,哈哈笑了:蒲公英有清熱消炎的作用,她這幾天總跟尸體待一起,怕不小心染上什么病,便把□□的蒲公英只過一遍水就拌著吃了,算是心理安慰。但蒲公英味道苦,不煮透去不掉那股苦味,沒有心理準備還不一定吃得慣。也可以看出,劉八珠待這孩子心有多實,連野菜都沒舍得叫她吃。
虎皮紋本來怕得要往后縮,聽見吳桂花的笑聲,呆了一下,忽然,唇邊挽出一點小小的笑渦,那笑渦一閃即逝,很快,她仿佛受驚似的,深深地扎下了腦袋。
吳桂花看在眼里,什么都沒問,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覺得虎皮紋皺著臉,卻劃拉著筷子不敢扔也不敢走的樣子有些好玩。
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飯,虎皮紋撂了筷子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打掃完廚房,吳桂花掂掂只剩點底的鹽罐,正在想到哪去弄點鹽回來,三天沒有動靜的大門再度響起了敲門聲。
第6章
吳桂花居住的這一片院落與其說是宮殿,實際位于整個皇宮的北端,與獸苑掖廷相鄰,且多年失修,很養了些鼠豕蟲鳥在此橫行。再因數年前一些莫須有的傳說,此處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禁地,可謂是冷宮中的冷宮。
即使秦司簿與劉八珠這樣的淵源,不是要事在身都不愿意登門。
今日只是站在門口,秦司簿就察覺到了重華宮的變化。不是它變得有多煥然一新,而是那股沛然的生機,令這座原本破敗衰頹的建筑仿佛忽然間鮮活了許多。
秦司簿盯著剛剛被沖洗過,還有不少水漬殘留其上的石板路,問道:“怎么想起來清掃這些地方?”
吳桂花神情有些失落,道:“這里太大太空了,只有我一個人在,不做點活,怎么打發時間?”
秦司薄便想:是了,八珠才死沒幾日,兩人又是相依為命共度許多年。她驟失至親,又沒有朋友,無處可以消遣,必然覺得難挨。
再看此處青草齊根而折,被整齊碼放在院墻邊上,房門上還掛了個艾草花環,心說,這孩子癡了許多年,一朝通了靈竅,其他能耐不知道,倒看出來是個做事伶俐的人。因而說道:“這里畢竟偏僻,萬一有事發生,我也難以照管。前兩日司苑局說他們差幾個人手,我給你找個輕省些的活,很不必守在這里。”
吳桂花就怕這位秦司薄對她過于上心,這兩日總算找出個完美的借口推拒這些好機會,低了頭說道:“姑姑養我這些年,我沒報答她什么。這里畢竟是姑姑住了這么些年的地方,我這一走,還不知道以后會成什么樣。”
秦司簿皺了眉道:“這是宮里的房子,用你操什么心。你趁早歇了這個心思,萬一叫主子們聽見,你還想不想活?”
吳桂花忙擺手道:“您誤會了。我聽說民間至親去世后,家人要為他們守孝三年,我是想依規矩為姑姑守三年。”
秦司簿與劉八珠同日進宮,同是做奴婢也有高下。劉八珠在冷宮中蹉跎十幾年,秦司簿卻因為識字,進宮便考取了女官,從最低等的女史做起,兢兢業業十幾年,經營出今日局面,面對昔日舊交,心里不是沒有幾分得意的。而今日,她卻對這個已經死去的同鄉生出了一分自己也不愿意承認的羨慕。
大鄭朝皇宮數萬奴婢,上至正三品宮令大人,下至無品無職浣衣局宮女,這么多人最怕的,只有一件事:老無所依,死后凄涼。
“宮婢一旦歸入各司,錄上名簿,除非上面的主子們發話,輕易不會再有變動。你既然一再堅持,那日后不要后悔。”秦司簿將手里的東西遞給她,一樣樣交代:“你姑姑已經報了病亡。我用打點后剩下來的銀子弄了些酒菜鮮果來,宮里不許燒紙,我帶了幾炷香,你去把這些東西供起來,給你姑姑磕個頭,也算全了你們姑侄之間的情義。”
吳桂花正色應了,又請教秦司簿:“那我該將它們擺在哪里?”
秦司簿年紀小小就被充為宮婢,哪里知道這些規矩,只道:“宮里不許私自設祭,你姑姑那日是從永安門出的宮,你就擺在她住的廂房里,不必講究禮數,朝北給她磕幾個頭罷。”
劉八珠房里原本有個小小的佛龕,里頭供著個吳桂花認不出的神像。吳桂花便把她供佛的香爐拿來插香,再將前幾日采來的野菊花另用個瓷瓶裝好,擺好酒菜,點燃了線香。除了沒有牌位,這供桌竟有模有樣了。她雙手合十跪,面向神像跪正,心中默默祝禱:“劉八珠,你今生不幸當了宮女,一輩子沒能出宮嫁人,想必除了虎皮紋,對這宮廷也沒甚留戀。我既承了你的遺惠,便在此對你許個諾,從今天開始,若有我一口飯吃,我便盡我所能,替你管著你侄女一天。愿你早登極樂,來生有個好家室,不用再做宮女伺候人。”
一時看著寥寥燃起的青煙,想起從今往后,自己也將代替劉八珠住在這枯寂破落的深宮,不知幾時得見天日,不覺滴下淚來。
吳桂花其實最不愛看人淌眼抹淚兒的,今日因為劉八珠的死勾動了自己的情腸。雖說她死前想得瀟灑,說要拋卻過去,可那是自己努力了一輩子的家,哪有這么容易?又想起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兒女親人,竟是悲從中來,好好哭了一場。
倒襯得一側眼圈微紅的秦司簿不夠情真,像個真正的外人一樣了。
秦司簿只以為這個侄女同劉八珠感情深厚,看她哭得幾欲暈厥,更不生疑,只叮囑了一句:“以后切不可在人前如此哭笑無忌,不說主子們知道了不喜,便是那些教養女官們知道,也不會饒你。”
果然是萬惡的封建社會,哭笑都不由己……
吳桂花心中郁郁,倒沒忘了另一件事:“那我姑姑送出宮后,她埋在哪?”
秦司簿嘆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哪里有埋身之處?你年節不忘遙祭她一頓水酒就夠了。”
吳桂花卻搖頭道:“她一輩子苦命,臨到死了總該有個自己的地方住。還有,萬一姑姑家里人想祭拜她呢?得有個地方吧。”
秦司簿心說,能把女兒送進這種地方的,會是什么好人家。卻當她一份孝心事事求全,道:“那要看你舍不舍得出錢了。若是宮女們沒人料理后事的話,一般是一領席子裹住埋在永安門外邊的野狐落。若想有個像樣的墳塋,只能多塞些銀子,求燒埋的太監幫忙了。”
吳桂花一聽大喜:能用銀子解決的事就不是個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