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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目睽睽之下,里正在心里嘆口氣,人證物證俱全,自己若仍舊回護馮家,恐要徹底犯了眾怒,這個里正也該當到頭了。
麥婆子見里正一味沉默,頓覺大事不妙,一屁股坐在地上發起賴來,哭天搶地,直說她沒福氣,馮寶的阿爺和阿爹都死得早。
“挨千刀的短命鬼,你們是蹬腿去了,留咱們命苦的祖孫倆,遭人厭!遭人欺!”
她抱著馮寶,變干哭為真哭,不知情的人看了,恐還真覺得馮寶是被冤枉的,可見這祖孫倆臉皮厚到了一塊去。
“你們今天誰要想動阿寶,那就是成心想要老婆子我的命!”
她說著就要往海里跳,鐘春霞離得不遠,眼疾手快,因都是婦人,也沒什么需要避嫌的,上前一把環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扯,同時朝身后喊道:“都愣著作甚!趕緊過來幫忙!難不成還真看她尋死覓活!”
一下子好些個婦人夫郎都回過神,七手八腳地過來扯麥婆子。
馮寶在旁大喊“阿奶”,被鐘洺一把拎了后心衣裳,拖到里正面前一丟。
里正差點教他砸了腳面,往后急退,喉頭一哽,試探道:“鐘洺,你看你東西也找回來了,人呢也吃了教訓,這件事不如……”
鐘洺直接打斷他的話。
“小時偷針大時偷金,這等道理三歲娃娃都知道,里正怕是也不用我個后生來多嘴。”
里正老臉一紅,面上卻還要擺出一副里正的架子,似有不耐道:“好,你本事大,你來說說該如何處置!”
“簡單,該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衙門自有律例,凡有偷竊者,偷得越多,挨得板子越重,我今日丟的已有二兩,里正不妨再問問村澳里別的苦主,看看加起來,能不能給馮寶湊個整。”
鐘洺面色淡然道:“若是里正嫌麻煩,不愿往鄉里走一趟,我也可以代勞。過去常在鄉里走動,雖說不算什么人物,但論起來也有幾個說得上話的人。”
里正一聽,這還了得,鄉里那些個官差素來是看錢下菜碟的,鐘洺見識廣,壓根蒙騙不得。
況且若是這小子發了狠,給那抽板子的衙役塞串子銅板,讓人家往重了打,打去馮寶半條命去,自己必定讓那麥婆子纏上,永遠得不了清凈!
他當即改了口。
“我既是白水澳的里正,此事自該我來出面。”
“那就有勞里正。”鐘洺不咸不淡道。
隨即低頭看了馮寶一眼,末了,不屑地移開視線。
事已落定,里正很快被過去也被馮寶偷過的人家給圍了,有人歷數自家丟了什么,定要讓馮寶多挨幾板子,還有人沖到麥婆子面前,要她家掏錢賠補自家損失。
麥婆子哪里愿意,當即逮誰罵誰,連里正的祖宗八輩都讓她罵了進去,離她近的都被她啐了一臉唾沫,還有倒霉的讓她往臉上劃了道子。
有那脾氣硬的,怎樂意吃這個虧,當即上去還手,一群人纏斗在一起,你扇我巴掌,我扯你頭發,拉架都拉不過來。
亂到這個地步,已全然沒人在意鐘洺和蘇乙去了何處。
鐘春霞從人堆里擠出來的時候,尚且一臉怒氣,好在她躲得及時,沒沾上那老貨的口水。
她打量一圈,本想叫上鐘洺一道回去,走了幾步,遠遠看見她那大侄子和個小哥兒在一起,觀小哥兒衣裳的顏色與身形,倒是像足了蘇家乙哥兒。
聯想到這小哥兒先前站出來替鐘洺說話,若不是他樂意當這個人證,里正怕是還能繼續和一回稀泥,說來鐘洺合該好好謝謝人家。
她也是年輕過的,有些事一看就懂,遂也不湊上去喊人討嫌。
鐘洺豈知自己在做的事,已全然進了二姑的眼。
剛剛人一鬧將起來,他第一反應即是扯著蘇乙避開,不然卷入其中,單薄的哥兒怕不是會被擠成一片海帶。
因此他們站的地方,已不是船與船之間的木橋,而是岸上僻靜處。
“剛剛多謝你,若不是你肯出面,此事沒那么容易解決。”
里正長久以來對馮寶的包庇,白水澳無人不知,蘇乙站出來作證,假如不幸和往常一樣沒有結果,過后未嘗不會挨馮寶和麥婆子的報復。
可他還是站出來了。
鐘洺發覺,自己過去錯看了面前的小哥兒,他寡言、沉默,但并不懦弱。
他在劉蘭草一家面前的忍讓,大概確實源于所謂“克親”的說法,心有愧疚使然。
而不是因為他是一塊面團,隨便人揉搓拿捏。
“我既看見了,自然要出來說的,不然那些人多半要誤會你。”
鐘洺在白水澳許多人的眼里,還是從前那個游手好閑的后生。
哪怕人們知曉馮寶不是什么好東西,依舊會責怪鐘洺不該上來就不問青紅皂白地打人。
又或者在這些人眼里,是非根本不是最重要的。
就像他們喊自己災星,處處排擠,也僅僅是因為別人都這么說而已。
鐘洺說他不是災星,那么他便不是。
每次想到這句話時,蘇乙總會找回一些力氣。
向前走的力氣。
活下去的力氣。
……
“所以我要謝你。”
鐘洺垂眸看向蘇乙,因為離得太近,他第一次發現了小哥兒孕痣,原是生在右眼的眼皮處,偏眼尾的地方,顏色黯淡。
盯著一個未嫁哥兒的孕痣看太過失禮,鐘洺用手指欲蓋彌彰地蹭了一下鼻子,轉而道:“我要去鄉里一趟,趁早把龍蝦賣了,你可有什么缺的東西需要捎帶?”
他咳了一嗓,不太自然道:“就當是我的謝禮。”
第16章
掌柜(修)
“是想送人?姐兒還是哥兒……
“二姑,我去鄉里將今日得的海貨賣了,再帶小仔抓兩副藥,有沒有什么要一遭買回來的?”
鐘春霞回船上許久,都繪聲繪色地將馮家的熱鬧,同附近船上交好的幾個媳婦夫郎講一遍了,鐘洺方姍姍而歸。
窩在鐘春霞懷里挺熱鬧的鐘涵一聽又要喝藥,一張笑臉瞬間皺巴起來,鐘洺看著好笑,哄他道:“乖乖喝了藥,大哥給你買枇杷糖吃。”
和鐘春霞關系好的徐家夫郎在一旁笑言:“小仔命好,有你這么個大哥,還有春霞這樣的好姑母,咱們水上人的孩子,哪有幾個害了病會去鄉里看診的,多是自吃點草藥就罷了。”
去鄉里醫館一趟,沒有個幾錢銀子出不來,得打多少網魚去換。
是以村澳里人常眼紅鐘洺能賺,可他也能花啊,鐘涵愛生病,鐘家就是個下面有洞的破口袋,一邊裝,一邊漏。
“我就這么一個弟弟,說白了就是花錢買個心安,等他再長大些,說不定身子骨就好了,到時也就省心了。”
徐家夫郎也喜歡鐘涵,他笑瞇瞇道:“是了,你們家將涵哥兒養得好,以后肯定是個周正漂亮的哥兒。屆時給他尋門好親,心事也就了了。”
又問他馮寶可被押去了鄉里,鐘洺直說暫還未有。
“麥婆子一哭二鬧三上吊,沒人招架得住,里正又是個瞻前顧后的,那頭已經有各家鬧起來,要把人強押了去,還要馮家掏錢補了過往的損失,再將馮寶逐出白水澳。”
鐘春霞贊成道:“是該趕出去,白水澳不說有多好,過去也沒出過偷雞摸狗的混賬,這樣的人繼續留著,平白壞了咱的名聲,回頭與外頭說親怕是都不好說嘞。”
幾個婦人夫郎齊齊稱是,誰家沒個孩子,早晚都是要說親的,成親是人生大事,哪里會樂意讓個不相干的人耽誤。
后續的事由,鐘洺沒興趣再關心,知曉馮寶橫豎逃不過一頓板子,也在白水澳留不住就夠了。
就像里正說的,這些合該他出面料理,過去他有心和稀泥,眼下和不成,料定也不敢再不公正行事。
閑話幾句,鐘洺牽著小弟回船。
唐大強一早去河口打水了,回不來,鐘春霞數了三十文錢,還有徐家夫郎的十文錢,連著油瓶醬瓶一道,讓他幫忙打點芝麻油和清醬回來。
水上人沒有田地,除了海里有的,連口吃用的淡水、搓繩子的稻草,都要花錢買、用魚獲換。
九越這邊多種芝麻,農家吃芝麻油較多,村戶人辟出幾分地種一些,帶去油坊榨成油,省著點吃能吃上一年,哪像他們,打一斤就是二十文錢。
“今天澳里不安生,你早去早回。”
鐘春霞囑咐一句,鐘洺應下,把魚獲裝好,留下兩個龍蝦,二斤十來個扇貝,幾個海星自家吃,挑著扁擔下了船。
撐船載客,來往于各個村澳與鄉鎮之間的生意,稱作橫水渡。
專營此道的小船有帆而頂上無棚,至多能坐六七個人,又叫艇子。
干這行的皆是附近村澳水上人家的姐兒或哥兒,多是家里沒有兄弟,雙親攢了半輩子的錢,為他們置辦一艘艇子安身立命。
是以這些人里也多有不外嫁,放話招贅的。
鐘洺抱著鐘涵上了其中一艘,船家倪五妹,村澳里多喚其倪娘子,是個性子爽朗的婦人。
她曾嫁去過別的村澳,因后來日子過得不順當,又回了娘家,靠橫水渡謀生。
“好久不見涵哥兒了,今日怎想起帶他去鄉里?”
一艇子湊夠六個人,加上帶的東西已經把艇子上不多的地方填滿了,倪五妹不再等,收起船錨,搖擼離了岸。
“受涼有些咳嗽,帶他去把個脈瞧瞧。”
鐘洺答了話,未曾多言,單把小弟攬在懷里以免跌下去,又給他指看兩邊風景。
同乘的幾人看著他們兄弟倆,明顯欲言又止,想問馮家的事,又怕鐘洺發難,順風順水的一路,真是把他們憋了個好歹。
下船前,鐘洺數了十文錢給倪五妹。
從白水澳至清浦鄉,一個人頭五文錢,鐘涵年紀小,抱在懷里不占地方,算三文,但額外還帶了盛魚獲的木桶、竹筐等,另多收兩文。
趁倪五妹數錢時,鐘洺瞥見她戴的耳飾,一丁點銀珠子,比不得米粒大,不多顯眼,村澳里出嫁了的姐兒和哥兒常有。
因水上人有三四歲穿耳洞的習俗,總要戴個東西才不會長起來。
“倪娘子,你的耳飾可是在鄉里銀鋪子買的?”
他冷不丁問一句,讓倪五妹愣了愣,“是在銀鋪子買的,怎的,你要買?”
她反應過來,莞爾挑眉道:“是想送人?姐兒還是哥兒?”
這種小銀珠子便宜,不比銀簪之類,送人拿得出手還不多貴。
倪五妹慣是愛這般說話的,遇上臉皮薄的都招架不了兩句,多虧鐘洺多活一輩子,臉皮厚得很。
“是送人。”
卻沒點明是姐兒或是哥兒。
倪五妹看這小子,在此等事上頗有些愣頭愣腦,忍不住指點道:“我聽說你還沒議親,可是有心上人?別怪姐姐沒提醒你,這些個飾物頭面,不能隨便送,除非你當真對人家有意。”
鐘洺還真沒想到這么多。
問這一嘴,皆因他想買點什么向蘇乙道謝,先前問他缺什么,他又不肯說,還說不要謝禮。
他壓根沒怎么和哥兒打過交道,哪里知道送什么,從白水澳琢磨到清浦鄉,仍舊沒點章程,方才看到倪五妹戴的銀珠,突然覺得蘇乙佩上當是不難看,腦瓜子一熱便問出口。
被倪五妹一提點,他也意識到不合適。
“要是沒到那份上,又要送點東西討人家歡心,不妨買些平日用得上的,缺什么,你便幫著添什么,假若不知,便揀些點心、果子,人家吃到嘴里,可不就甜在心里?怎么也出不了錯!”
倪五妹越說越眉眼飛揚,“說起來,你小子到底是對誰家天仙動心了?咱們澳里好些個姐兒哥兒惦記你,你哪日成了親,怕是各個都要半夜躲被窩里哭嘞。”
“都是沒影的事,娘子饒了我罷。”
眼看在倪五妹口中,話頭快要飛出二里地,愈發沒個譜,鐘洺連連討饒,和小弟一起逃似的上了岸。
“龍蝦,今早海捕的新鮮大龍蝦——”
“扇貝,入口甜,一包肉的扇貝!大娘,可要稱些回去嘗?”
交罷市金,鐘洺尋到一片樹蔭下擺攤。
他搬了塊平整些的石頭給小弟當凳子,自己站在一旁,高聲叫賣。
鑒于他帶來的魚獲新鮮緊俏,品相出挑,實在是整個圩集上掐尖的好東西,來的次數多了,在碼頭上逐漸開始小有名氣。
現今碼頭圩市常來往的人們,差不多都知白水澳有個年輕小子,擅潛海閉氣,能直下海床撈捕魚獲,像回了自己家一樣。
好幾處食肆的掌柜在他這買了海產,回去烹飪一番搬上席面,既賺高價,又得食客夸贊。
由于嘗到了甜頭,不約而同地打發伙計日日來這邊蹲守,若是看見鐘洺現身,趕緊上去搶頭一波,來晚了的只能抱憾離去,買都買不上。
也有食肆和鐘洺提過,要他固定與自家送貨,被鐘洺拒絕,只說自己下海的時間不定,能帶上來什么東西也不定。
他也不傻,如眼下這般讓幾家爭搶,不說價格能抬多高,起碼東西絕對不愁賣,反之要是固定給一家送貨,日子久了,對方必定眼光愈發高起來,挑挑揀揀,到時他手里的貨再帶回碼頭,恐怕只能壓價賣出。
今天搶在第一個的,是八方食肆的伙計。
他看到鐘洺帶了的一桶大龍蝦和黑毛魚后,忙不迭地去鋪子里請來自家掌柜,這兩樣東西不算太稀奇,卻也不常見,尤其龍蝦各個肥大,黑毛魚也看起來至少有兩斤沉。
黑毛魚長不到太大,一般兩斤多就到頭了,常見的多是一斤二三兩的大小。
“可惜,這魚死了,不然一斤我多給你五文。”
八方食肆的掌柜姓閔,他在挑揀品相上計較,還會自帶一個桿秤測你給的斤兩足不足,好處卻是一旦看上了,斤兩也足的話,給錢很痛快。
為此鐘洺還挺喜歡和他做生意。
“本該是活的,讓些事情耽誤了。”
鐘洺想到馮寶,不由磨了兩下后槽牙,“死魚價低,應該的,您要的話我上個秤。”
“要了,難得讓我趕上頭茬,前次晚了姓辛的一步。”
閔掌柜口中說的辛掌柜,是另一家四海食肆的掌柜,他們兩家鋪面離得近,喜歡互相較勁。
不過在鐘洺看來,兩家并非有什么矛盾,單單是誰也不服輸。
“這回賣給了您,辛掌柜該罵我了。”
鐘洺把魚掛上秤,口中打趣。
“他是個不講理的,他若找你麻煩,你盡管來找我。”
閔掌柜瞇著眼看秤,待鐘洺那邊稱出斤兩,秤桿還高高的,他又讓他的伙計拿出自家秤過了一遍。
前后無誤,他滿意點頭,欣然令鐘洺算賬。
一條黑毛二斤出頭,若是活的,一斤能賣到三十文,今次只有二十五文,得了五十三文。
帶來的十五只龍蝦按照大小分類,最小的五只一只一百文,八只中等大小的一百五十文,最大的兩只,一只二百文,一只二百二十文,合計得了二兩零一百二十文。
“二兩一錢余七十三文,三文給您抹了。”
鐘洺報了價,低頭撿了十個扇貝出來,“這十個算是搭頭。”
十個扇貝不值什么,但二兩一錢多絕對算不上小生意,送點東西,買家心里舒坦,十個大扇貝蒸一盤下個酒,白給的誰不喜歡。
閔掌柜示意伙計掏出兩貫多錢,沉甸甸的,交到鐘洺手里。
市集上的小攤販,少有會帶戥子稱碎銀的,買把戥子不便宜,小本生意犯不上。
他們這些掌柜想買貴點的東西,也要費勁多扛銅板過來。
臨走前他道:“我鋪子里有個老主顧,喜食鮑魚,只要石底鮑,不要石面鮑,要緊鮮活,不一定多大,只需揀那等個頭勻稱,擺盤好看的,你下回要是能多得一些,我盡數要了。”
水下鮑魚吸附在礁石上生存,石底鮑與石面鮑的區別,僅在于所在水深不同,吃起來的口感,反正鐘洺是嘗不出區別,想來老饕們自有喜好。
這等生意鐘洺還是樂意接的,要哪樣魚獲,要多少,皆說得明確,不至于送到眼前了再多余扯皮。
“這事容易,下回我得了,直接送到您鋪子上去。”
閔掌柜點頭,叫上伙計,施施然走了。
龍蝦和黑毛魚賣光,留下的就是一些扇貝,按照十文一斤的價錢分別賣予幾人,亦得了五十幾文。
意料之中早早收攤,鐘洺把帶來的東西擱在一處,暫且托給同在附近擺攤的熟人照看,揣起錢袋中的熱乎銀錢,帶上小弟,先去醫館。
第17章
買糖(修)
東西買回來,怎么送出去成……
“又是你們兄弟倆,且坐下,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