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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整齊嘹亮的聲音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會議室內回響,蕩出一層層的豪氣,劉向前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三個士兵,一方面他是滿意的,另一方面又幾乎是心酸的,眼角泛出點水光來,于是他們每個人的臉都不再真切,可仔細想想,眼前似乎還是他們剛進隊時候的樣子,年輕又富有朝氣。
劉向前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便褪去了那一點不舍,他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很有些撫慰人心的溫度:“還記不記得,你們剛進隊的時候?”
眾人沉默地看著他,用力點頭卻沒有人答話,有些事情似乎已經有了預感,不開口不是膽怯不是逃避,只是想讓它來的再晚一點。
“那時候你們都還是屁大的小崽子,管仲你成天就知道叫喚,被蕭白收拾的不行了還梗著脖子跟我們橫,結果進隊的那一天還是哭的稀里嘩啦,管家的老臉簡直都被你丟盡了。”
管仲的眼睛泛著紅,劉向前看了他兩眼,又將目光轉向了孫靜,笑容愈發溫和:“還有你這小子,仗著自己有一手好槍法,其實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吧,上次兄弟部隊來請你去講課,我跟老周怎么叮囑你來著,別太傲了,結果你小子過去把人全斃了就得瑟的回來了,整的老子還要去給你擦屁股。”
孫靜沉默不語,劉向前手一指又轉向了吳語,他嘴唇張了張,想說什么卻又像是沒有力氣,他不怕承擔,可有時候也怕面對,不忍心看到他們失望的目光。
“吳語……你……”劉向前抬起頭來瞅著天花板,那盞白慘慘的日光燈瓦數很高,他的眼睛因為強烈的逼視而滲出些生理性的淚水。
“你……上級下了調令,你要去D軍區雪虎大隊了,他們那里……也很好,”這樣的話說起來很吃力,像是要把人的心都掏空了,劉向前幾乎無法看著吳語說話,這是他和周戎一手提拔上來的三中隊副隊長,看著他一步步成長至今,利刃已經融進了每個人的血肉里,這么硬生生的拔掉怎么會不疼。
“政委!?”又是一聲叫出來,孫靜和管仲目瞪口呆,吳語握緊了拳頭,終于將頭偏向了一邊,灰色的墻壁上面水泥涂抹的痕跡斑斑點點,像是整面墻都哭花了臉。
劉向前努力地笑了一下,聲音透著股堅定:“瞎叫喚什么?軍人的天職是什么?你們都忘了?”
“沒有!”管仲不服氣,上下牙咬的咯噔響,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和不甘全部爆發:“可是,政委,為什么要把吳語調走?他媽的到底憑什么?兄弟們出生入死就換來這么個下場!”
“下場?”劉向前的聲音也拔高了些,顫抖的聲調非常激動:“當初進了利刃的大門,你們就應該知道,這里沒有什么所謂的好下場,想要一夜成名還是衣錦還鄉?這么多年了,你們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管仲,你張開你自己的手好好看看,那上面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你以為這些血憑什么為你流,那些命又憑什么讓你一個子彈就送走了?國家養你是為了什么,你給我好好想想!想不清楚就給老子關三個月禁閉!”
管仲咬著牙,他是難受,真的難受,好像心臟都縮成了一團,還有人拿了把鐵錘子在上面瘋狂的擊打,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么,可心里那股燃燒的憤怒讓他難以控制自己。
“政委,軍艦是我撞的,罰我一個人就行了,處分我還是把我踢出部隊都沒事兒,別……別這么著折騰他們……”管仲終于說不出話來了,他捂著臉哭出聲來,從進利刃到現在,什么樣的苦他都吃過,什么樣的傷他都受過,可他從來也沒像今天這樣哭過。
孫靜受不了了,紅著眼睛一把拽著管仲的衣領,把人往地上按牢靠了:“你他媽的再哭一下,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蕭白把激動的孫靜架起來,穩穩地按在墻上:“孫靜,你想造反嗎?”
近距離下,孫靜清楚地看到蕭白眼里的血絲,一道道的從眼角處蜿蜒過來,正是最具有攻擊性的狀態,整個人都像是嗜血的狼,可面對著他們還是收了滿身的殺氣。
“隊長……”掙扎了兩下,孫靜也頹然地靠在了墻上,額頭死死頂住墻壁,哭得一塌糊涂。
一直沉默的吳語走到劉向前身前,平靜的聲音卻已變了調子,他拼命地壓抑著自己:“政委,我什么時候出發?”
“馬上……命令下來了,兩天之內完成調配,”劉向前深吸一口氣,心里堵得厲害,可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干。
吳語頭都沒回,徑直走出了會議室,他只用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就可以直接上飛機走人了,至于基地里留著的東西早已經有人給他打好包送走了,當兵的家當從來都不多,一個背囊就可以全部裝下。
等到吳語收拾好了東西,他和兩隊士兵站在停機坪上,直升機的螺旋槳掀起了巨大的風浪,他們的訓練服在風中不住鼓動,他們的表情帶著點末路時的決絕與堅定。
和想象中的不同,沒有出現炸營的現象,這一群兵痞只是安靜的聽著劉向前叫名字,然后再進入屬于自己的機艙,另外一隊士兵則要坐上大卡或者回到基層部隊或者直接被送回家。
劉向前手里捏著的那張紙都晃得厲害,上面的風云變化不過短短幾天,早在某幾個人的蟄伏期,周戎曾探到過一些消息,只是誰都沒想到,這一切來得這么突然,幾乎要將他們全都打垮。
其實想一想這道理也很簡單,一個知道了太多秘密的地方,如果不為自己所有,那么便要將它打散,再安插自己的人進去。
既然選擇了為某些東西賣命,那么你就要遵守這樣的規則,劉向前將身子站的很直,多年的勞頓讓他的鬢角早已有了點點白發,這兩天經歷的事情讓他更是一夜之間老了十年似的,死亡從不能將一名戰士打垮,這種意義上的誅心卻最是難以承受。
這一份名單不算太短,整整四十七名戰士調至別的地方,另有三十五名戰士復員回家,三個中隊全部打散,一中隊隊長胡一杰任新的一中隊副隊長,二中隊隊長方蒔調至L軍區某偵察營,蕭白則為二中隊隊長,副隊長幾天之后就會被派過來。
而劉向前自己也即將啟程返京,總后那里有一個位子在等著他,所以相對來說,他的處境還算是好的,就這些也已經是他們這幾天拼命努力的結果了。
從來都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只要那個大山里的基地還在,利刃就永遠不會死。
沒有任何的離別感傷,那些上了直升機的士兵不過又是踏上了另一條道路,就像是每一次執行任務,那些退伍的士兵也得到了很高的退伍金,至少表面上他們是風風光光的走的。
不會再有人哭泣,他們送走了自己的戰友,卻要守住留在這里的魂,只要利刃還在一天,那里的軍旗就會永遠飄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