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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輕輕擋住柳姝嫣的手。柳姝嫣垂手站立,忽然喃喃開口:“那天出車禍的時候,你撲過來護住我,所以你才受了那么重的傷,也沒了孩子......末末,我以為你還像以前一樣愛我,我想補償你,我們可以一起回英國,還住從前的那個房子......”
她快站不住了,佝僂下腰有些痛苦地喘氣,保鏢見狀想扶她,她卻推開保鏢的手,轉頭對牧羽說:“她有沒有對你說過什么?或者給你留信?她喜歡寫信,寫各種各樣的便利貼,她這么喜歡你,一定給你寫過。”
牧羽一言不發看著她。柳姝嫣放低聲音,帶著一絲乞求:“給我看一眼好嗎?”
牧羽說:“你以什么身份索取她的遺物,柳小姐?”
他聲音冰冷,仍殘留一點病過的沙啞,語氣瀕臨怒火爆發的邊緣:“她有沒有請求你留下過?她有沒有向你發出過求救的信號?她哪怕有一點傷害或冷落過你嗎?她還在的時候你看都不看她一眼,,現在她死了,你擺出這副可憐的樣子給誰看?柳姝嫣!這世界上只有她會認認真真看你,往后再沒有人會像她一樣看著你了!”
他的臉愈發蒼白,怒極攻心氣息不穩:“你就一輩子做你高高在上的掌權人吧,你別想拿走她任何一件東西,我不想你臟了她!”
牧羽有些眩暈,費爾及時扶住他,到教堂外去透氣。教堂里除了牧師的禱告念誦,一時靜謐無聲。
牧漢霄和柳姝嫣站在神像下,巨大的彩玻璃花窗折射斑斕的色彩,落在兩人靜默的身影上。
“牧漢霄,你慶幸嗎?”
柳姝嫣沒有化妝,她的眉目依舊精致無比,卻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郁荊走過去,她的腿漸漸好轉,已能拋下拐杖行走。她跪在棺槨邊,輕輕撫摸蘭末潔凈的發絲。
“曾經我的祖母告訴我,逝去的靈魂總有一天會用另一種模樣再次回到這個世上,無論是一朵花,一只蝴蝶,還是一滴雨......”
郁荊柔聲說:“祝你好夢,蘭。”
風吹過教堂的塔尖,牧羽握緊衣領,低低咳嗽數聲。他的手機響起,是陸豪打來的。
牧羽接起電話,陸豪在電話那頭問他:“羽哥,你在裕市嗎?”
“不在,怎么了?”
陸豪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之前我們在酒吧碰到的那個被何誠和牧知野欺負的小女孩,你還記得嗎?”
“記得。”
“她死了。”
像一道轟隆的鐘聲在腦海中震響,牧羽握緊手指:“怎么回事?”
“她在生前想實名舉報何家和.....牧家,這件事被壓下來了。尸體不知道怎么被發現的,差一點上新聞。”
何家早已如喪家之犬被趕去澳門,女孩是怎么死的,答案一目了然。牧羽掛斷電話,他紅了眼眶,風無情刮過他的臉,有種刺骨的痛冷。
“赫爾金?”一旁的安娜擔憂看著他。
牧羽避開她想扶過來的手,短短片刻間他的神情已鎮靜下來,一雙點綠的眸肅冷如冰晶。
“費爾,明天和我去趟美國。”牧羽說。
他說著就轉身要離開,卻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手腕。他回過頭,與牧漢霄對上視線。
自從懸崖回來后,兩人幾乎沒怎么說過話。牧漢霄在牧羽瀕臨死亡危險的情境下失控坦白的話像一場地震,震得在場所有人驚心。一場粉飾太平的成人游戲終于被掀翻桌椅,牧羽卻難以感到痛快或得償所愿。
橫跨了六年的不見,兩場婚姻,一身傷痕與折磨,最后無盡遺憾的死亡。
愛不如少年時純粹,恨都被揉爛。
“那個被何誠和牧知野扔進泳池的女孩死了。”牧羽說。
牧漢霄答:“我知道。”
“你還想攔著我做什么?”牧羽一面對牧漢霄就控制不住脾氣,“連你也想把這件事瞞下去?!”
“讓范恩把趙作帶回來見我。”
“什么?”
“父親正在通緝趙作,范恩必須立刻行動。你的朋友在美國家族勢力龐大,想必這點小事對他來說不算什么。”牧漢霄平靜道。
牧羽已無暇去想牧漢霄為什么會知道他一直派人跟蹤趙作,他一字一句道:“不,我不相信你。”
男人低頭看著他。寒風吹過無盡的草原,天光緩慢游移,在牧漢霄的眉眼落下雕刻般的光影。
兩人的距離很近。牧漢霄的手扣得牧羽很牢,他低聲在牧羽耳邊說:“牧羽,這件事你只能聽我的。否則我從現在起就把你帶回國關進云海的地下室。誰都別想見你,你一輩子都只有我一個人。”
他語氣平淡,連目光都是冷的,但牧羽絲毫不懷疑自己一旦再說不,眼前這個看似冷靜自持的男人一定會真的這么做。他似乎被縱容太多次了,當男人站在他的面前給出命令,他沒有拒絕的余地,也難以承擔后果。
牧漢霄緊握牧羽的手臂,對安娜說:“把柳姝嫣和郁荊叫來,我有話和所有人說。”
三天后。趙夢令正在考察工地的路上,她的眉頭微鎖著。手里死了個人,她心里不痛快。
手下的人已經把新聞壓了下去,此事弊大于利,唯一的好處就是警告了那女孩的幾個同伴,女孩的死亡可以永遠封住他們的嘴。
她不痛快的原因是還有兩年不到自己就可以升任,且很快她就要前往京中述職。即使謹慎又謹慎,還是在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她正心煩,接到了勤務員的電話。勤務員帶來一個令她吃驚不小的消息:蘭末墜崖身亡。
還沒等她消化完,又一個更如炸彈般的消息被拋了出來。
“牧羽死了?”趙夢令猛地扶住車座:“看見尸體了嗎?怎么死的?!”
電話那頭她的勤務員忙答:“是漢霄帶來的消息,牧羽的妻子蘭末因車禍失去肚子里的孩子,精神一直不穩定。牧羽帶蘭末去白哈爾湖散心,沒想到蘭末竟然想自殺,牧羽為了救她,兩人一起從懸崖摔下去......”
趙夢令少見地感到一絲眩暈,但她很快克制住了。
“蘭末已在白哈爾湖被安葬,牧羽已被送回國,漢霄的意思是盡快舉行葬禮......”
趙夢令按下手機扔在座位上。她用力按下跳動的太陽穴,讓自己冷靜下來。
牧羽的遺體被妥當運送回國,他的死訊很快傳開了。葬禮如期舉行,偌大的靈堂擺著鮮花,焚香幽幽,靈堂中央的棺槨周圍綴滿鮮花,花幾乎將躺在里面的牧羽淹沒。
趙夢令和牧云霆攜牧澤駒、牧知野趕赴葬禮。牧漢霄與柳姝嫣在走廊邊等著他們。牧澤駒驟聞牧羽的死訊還有些茫然,他匆匆進了靈堂,看見那個躺在棺槨里的一具尸首。
他站了半晌,轉身去院里抽煙。
趙夢令和牧云霆也看到了尸首,牧羽之死千真萬確,夫妻倆沉默許久,叫來牧漢霄和柳姝嫣。
趙夢令問:“你們怎么也在白哈爾湖?”
柳姝嫣仍是一身黑裙,面容蒼白不掩疲倦,她主動開口:“是我聽說小羽和......小蘭要去白哈爾湖玩,我便想著一家人可以一起出門散散心,就拉著漢霄一起去了,沒想到......”
牧云霆聞言低垂著蒼老的眉眼,長嘆一口氣。
這時霍詩音和陸豪來了,霍詩音被陸豪扶進來的時候幾乎腿軟走不了路,她進了靈堂,眼睜睜看見棺槨里靜靜躺著的牧羽,幾乎崩潰跪在地上:“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不是說回家玩一趟嗎?!”
陸豪通紅著雙眼看了眼棺槨,痛苦地別過頭捂著眼睛。兩人根本無法相信牧羽就這么突然死了,蘭末也走了,一天之內同時得到兩位好友去世的消息,兩人無法控制情緒,被工作人員扶到休息室安撫。
趙夢令目睹這一幕,即使無論之前再如何不信,此時也已信了七八分。她一向疑心重,看不慣牧羽的存在,且一直認為牧羽會對她或者整個牧家做些什么。但現在人已經死了,她心中又有些說不出的復雜滋味,既有種經年累月的臟東西終于被拔除干凈的輕松,又有種失去了什么東西的遲疑和迷茫。
又一位客人到來,是夏閣。
夏閣一身黑色正裝,頭發看起來盡力梳得平整,但還是亂了。他從學校趕來,在聽到消息時心已涼了半截,等真正看到了牧羽,人已經徹底丟了魂。
“牧羽。”他呆呆看著鮮花簇擁中的那個人,明明身體沒有一處傷痕,面色這么紅潤美好,只是安靜地閉著眼睛,怎么就叫葬禮?
他們明明約好了等他開演唱會,第一排最中間的那個位子留給他,他一定會來聽。牧羽,你怎么可以不信守約定?
夏閣受到巨大打擊,萎靡不振坐在休息室。霍詩音哭得渾身發抖,陸豪也在流淚,摟著霍詩音輕輕拍她。
牧澤駒抽完兩根煙,心情稍微平復些許,轉身進門。牧知野受不了這種氛圍,已經躲到車上去不愿下來了。父母和大哥在里面說些什么,似乎是在商談牧羽的一應后事處理。
“不動產就由我收回,公司股權可以交給霍詩音和陸豪......”
他聽到大哥在說牧羽的財產處理。牧羽走得太突然,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父親的聲音響起:“他那家小公司,收下來算了。也賺不到什么錢......”
“公司主體在美國,他的朋友范恩是大股東,要收購并不容易。”
牧澤駒冷淡看著他們,趙夢令注意到他:“阿駒,怎么不過來?”
他看向牧云霆,又看牧漢霄,心中有種無力的感覺:“無論如何,他與我們都有血緣關系。即使關系再淡漠,也一起相處了十幾年......可現在在他的葬禮上,你們只是在討論他的遺產。”
牧漢霄看著他,一雙黑眸波瀾無驚。牧云霆說:“死亡已是個既定的事實,料理好他的后事才能給所有人最好的交待。阿駒,你是個重情義的人,但不要太情緒化。”
牧澤駒生硬道:“我只是不想在死亡面前也無動于衷。”
“阿駒!”
牧澤駒轉身獨自走了。
深夜,靈堂迎來了最后一位遲來的客人。
范恩得到消息時已經晚了,他搭乘私人飛機緊急趕來葬禮,其他賓客已陸續離開,只有陸豪和霍詩音不愿離去,兩人就在牧羽身邊守著他過夜。
三個老友在此時團聚,霍詩音哭腫了眼睛,范恩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前幾天還好好地和我通過電話!”
陸豪疲憊道:“意外墜崖。發生得太突然了,蘭末也走了。”
范恩沖出靈堂,牧漢霄就在門外的臺階下,那姿態似乎是正在等他。他幾步到牧漢霄面前:“是你們讓我把趙作帶過來,現在你告訴我赫爾金不在了?”
“是。人都避免不了意外。”
“你......!”
“趙作在哪?”
“有人要殺他!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帶到你們的國家,這是我對赫爾金的承諾,他,他......”
范恩的聲音哽咽了,他控制不住落淚,聲音充滿憤恨:“我早就知道你們的家族不在乎他,但是直到我現在親眼看見,我也無法相信你對他的死亡會這么冷漠!”
牧漢霄一直燃著煙,漠不關心地聽著范恩對他的指責。
他等范恩情緒稍稍平靜下來,客氣開口:“你現在應該繼續完成對他的承諾。走吧。”
第39章
時鐘的指針跳躍一小格,發出很輕的聲響。
龍川正伏案讀書,聞聲抬眸看一眼時鐘。
再過不久就要到上京述職的日子,龍川連日埋頭工作,此時有些疲憊。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妻子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我剛才去門口取快遞,有你的一個。”
龍川疑惑:“什么快遞寄到家里來了?”
妻子拿一個小包裹進來,放到他面前。
“是小嫣寄來的。”
妻子不打擾他工作,離開了書房。龍川拆開快遞和層層泡沫紙,拿出一個很小的U盤。
他拿起U盤端詳片刻,在書房里找了一個平時不常用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插上U盤。U盤里有許多文件,照片,視頻,音頻。
龍川一一看完了。
他在書房待得太久,到了晚餐時間,妻子打電話問他怎么還不下樓吃飯。他說晚點就下來,掛斷了座機,拿出手機撥通柳姝嫣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