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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月佼年長兩三歲,很小時就陪伴在月佼身旁,與月佼相處的時日比同自家兄弟姐妹還多。對她來說,“第五月佼”不但是她與族人虔誠尊奉的“紅云神女”,還是她的親人,她的小妹子。
如今這個小妹子長大了,尋到了血脈相連的親人,也尋到了即將相伴白首的愛侶,還在廣闊天地間尋到了自己立身之本。
冬日傍晚的天空黑鴉鴉,寒風輕嘯著拂過院中那幾株尚未開花的紅梅。院墻下一溜的各種藥草生機勃勃,間或隨風傳來清香。
那些都是當初月佼自紅云谷帶出來的種子,其中有一些因為京中的氣候與紅云谷差異太大,沒能養活,可院墻下這幾種,卻長勢良好,與紅云谷中似乎沒什么不同。
木蝴蝶若有所感,唇角笑意帶了些許悵然,又帶了隱隱的希冀與向往。
這些日子里月佼同她談了許多事,她才知紅云谷外的天地之大,竟能使人的一生活得無比充盈。
此前月佼問過她愿不愿進學讀書,愿不愿在紅云谷之事塵埃落定后留在京城換一種活法。
她舉棋不定,怕自己就如紅云谷中的草木,離了安樂故土就會沒有活路。
可她每日看著月佼早出晚歸,總是繪聲繪色與她講些看到或聽來的市井趣聞……鮮活靈動的笑容之下,是一顆在紅塵俗世中滾得樂在其中的心。
前兩日,月佼領了薪俸拿回來,美滋滋擺在她的面前說,“阿木,你看,這是我自己掙的,全給你做家用。”
轉頭又去將嚴懷朗的薪俸“打劫”了一小半,說要留在自己身上當做零花錢。
眼下木蝴蝶再回想起月佼當日眉飛色舞的神情,心頭有萬般滋味涌起。
在紅云谷,“神女”一家是享受眾人供奉,不必勞作就可衣食無憂。
可在木蝴蝶的記憶里,從前月佼不管得了再豐厚、珍奇的供奉,也從未露出過那樣滿足與自豪的神色。
就那樣少少的一點薪俸,卻讓“紅云神女”露出了宛如豐收般的喜悅。
那時月佼說,每月這微薄的薪俸,是這天地對她的認可與回饋;薪俸記檔上那一月又一月的記錄會永遠在,哪怕她“飛升”了,這世間仍會有那些卷宗記得,曾有一個名叫“第五月佼”的人,為這繁華盛世燃燒過一生。
她說,“阿木,這真好啊。”
此刻木蝴蝶也覺得,是啊,那真好啊。
再不僅僅只是恣意熱烈卻茫然無謂地渡過一生;最后的終點不再是悄無聲息地掩埋在紅云谷的青山之間。
這世間會有人知,她來過。
那真的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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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嚴懷朗將“逃竄”至巷中的月佼“緝拿”回家,已是正戌時。
兩人目光僵持半晌,月佼氣呼呼“哼”了一聲,拉著木蝴蝶陪著喝藥去,不肯搭理那個牢頭似的嚴懷朗。
木蝴蝶早有先見之明,那藥一直煨在小火的爐邊溫著。
月佼看仇人似的瞪著那藥,滿臉寫著“不高興”。
“姑娘前些日子問我,今后愿不愿留在中原謀生,”木蝴蝶也不催她,倒是先溫聲笑著閑聊起來,“我這幾日想了許多。”
月佼也顧不上再與那碗湯藥置氣,扭頭看向她,“要留嗎?”
“是想留的,想像姑娘說的那樣,進學讀書,與尋常中原人一樣謀個生計,安身立命,想這紅云谷之外的天地知道,有一個叫木蝴蝶的人,來這世上走過一遭。”木蝴蝶很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月佼使勁點點頭,又問,“你是有什么顧慮?”
“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宗族親人,”木蝴蝶輕輕嘆了一口氣,“若將他們也接來中原,他們會有活路嗎?”
年輕人或許還有機會以進學讀書謀一條生路,可年長的人呢?他們時代生活在紅云谷,似乎并無在這外間謀生的智慧與手段。
若非如此,當初谷主也不會一味只能拿谷中的珍禽異卉、毒物方子出來與人換金銀錢糧了。
“還有,谷中眾人會不會受玄明他們的牽連?皇帝陛下……”木蝴蝶之所以舉棋不定,便是因為心中有諸多的茫然與憂慮。
在她被玄明帶出谷時,谷主便已在玄明的奸計之下癱瘓在紅院,神智早已不清明,而右護法哲吉也被玄明誅殺。眼下真正有聲望帶領紅云谷走出困境的月佼……她已有了美好而充盈的人生,原本不必再背負起紅云谷這個沉重負擔。
紅云谷的人天性如此,若失了領頭羊,便誰都不知該何去何從。
月佼抿了抿唇,笑眼微彎,神情澄定:“阿木,你信我嗎?”
“自是信的。”
“我自接任‘紅云神女’,從不開壇,從不祭祀,卻享了大家幾年的供奉,”月佼微微哂笑,走過去端起小灶旁那碗溫熱的湯藥,“如今紅云谷陷入困局,我這個‘神女’不會辜負大家。”
她雙手端起那碗藥,神色莊重如執酒盟誓一般,鄭重地看著木蝴蝶,“阿木,‘紅云神女’月佼在此起誓,只要你們信我,我一個也不會丟下。我會帶紅云谷的人找到活路,一條堂堂正正、踏踏實實的活路。”
不必再捂住自己的良知,遮住自己的雙目,假裝不懂自己是在為虎作倀的活路。
木蝴蝶淚目含笑,看著月佼仰脖子將那碗湯藥一飲而盡。
眼前這個小姑娘啊,雖從未開壇,從不祭祀,卻在這非常之時金口玉言,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你們信我,我一個也不會丟下。
哪怕她自己早已有了安身立命的通途,哪怕她本可置身事外。
這樣的勇氣,這樣的擔當,這樣的悲憫與溫柔。
這才是第五家神女一脈,骨子里傳下來的莊嚴寶相。
木蝴蝶本想跪下,可才要屈膝,卻想起月佼前些日子才說過,“你,還有谷中所有人,你們與我,是一樣的,不必跪”。
于是她站得直直得,眼中閃著淚光,笑意卻溫順柔和:“請姑娘領我讀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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