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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終年往來之人形形色.色、一應俱全,城中客棧的店小二們自也是見多識廣。
當妝容冶麗的月佼以手搭在紀向真的小臂上,一襲紅鮫紗薄衫艷艷輕揚, 恣意疏懶妖嬌地款步而來, 小二面上即刻掛了熱情的笑迎上。
“請問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小二很有眼力, 詢客的熱忱目光與笑臉徑直對上妝容濃艷月佼,對她身旁神色木然、眼神空茫的紀向真視而不見。
清雋少年身姿桀驁挺拔,目光卻稍顯遲滯, 面上無波無瀾。他一手緊握著華麗長劍,另一手卻始終懸空半舉,盡忠職守地將自己的手臂作為身旁那妖嬌少女的倚仗,任勞任怨地供她保持慵懶迤邐之姿。
這少年一看就不對勁,宛如被收了心魂、強行馴服的小狼,店小二雖心下詫異, 卻絕不多事,熱切誠摯的笑臉無半點差錯, 像是已見慣不驚了。
店小二雖鎮定如常,堂中的眾多食客中卻有許多好事者頻頻向進門處望來。
沒法子,薄紗紅衫、淺笑妖魅、一看就不像好人的姑娘,身旁站著一個顯然被她用旁門左道控了心魂的端正少年,這一幕實在太招眼。
許是礙于月佼那通身囂張的妖氣,好事者們并未立刻交頭接耳,只是與身邊相熟之人來回遞著眼色。
整個堂中大半食客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月佼卻像是毫無察覺,只略側身半步,向跟在自己身后進來的云照懶懶一挑眉。
云照將昂貴的雪青梳云紗如意月裙穿得個恣意疏狂,手中卻毫不相稱地拎著不大不小的包裹。
她殷勤跟在月佼身側的模樣落在旁人眼中,十足是個初入江湖又不學好的富貴頑劣。
見月佼淡淡一回眸,她便即刻自腰間荷包中取出一錠銀子,隨手拋進小二懷中:“打尖,也住店。兩間上房……唔,先上些吃的,撿你家店中最貴的上就對了。”
此地是走沅江出海的必經之地,往來客商富賈、江湖豪客、甚至亡命天涯之徒都算尋常,可出手如此闊綽又半點不廢話的,實數罕見。
小二自是沒有半點怠慢,即刻引了三人前往二樓雅座就坐。
這間雅座相對私密,內里共只有兩桌,以織錦屏風略作曲隔。
其間一應陳設華美許多,此刻又空無一人,與樓下堂中高朋滿座的情形對比鮮明,顯然非豪闊者不能登臨此處。
月佼抬手指了指臨窗那桌,眼神空茫的紀向真便立刻走了過去,將其中一張鋪了錦墊的椅子細細探查過,這才抬眼直視著月佼,恭謹肅立在側。
“趕緊傳菜吧,”云照想了想,又摸出一錠銀子遞給小二,再次叮囑,“什么都撿最貴的啊,絕不會短了你家銀兩。”
小二忙不迭賠笑著躬身請他們入座稍待后,伶俐地退出雅間,下樓傳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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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雅間相對私密,桌待店小二離開后,紀向真率先翻著白眼任自己跌進椅中,澄明雙眸里帶著不甘的惱意,全無先前那傀儡般的木然。
云照俯身將腦袋支過半桌,壓低嗓音得意道:“怎么樣?怎、么、樣?!我就說沒我不行吧?若叫你這妖女親自吆五喝六,那可就太跌身份了,就得要個我這樣兒富貴風流又狗腿的跟班,站出來替你耀武揚威,才能倍加彰顯你沖天的妖氣!”
在江信之帶來的原定部署中,謝笙明確指示云照返程回京,不參與打探嚴懷朗下落的事宜。
可云照哪里肯獨自回去,態度強硬地自作主張,細微調整了謝笙原本的部署,將自己也加了進來。
還別說,她這天外飛來的一筆頗有點畫龍點睛的意思,無端讓他們這一組刻意引人注目的種種行跡倍顯合理,簡直氣焰非常。
“我說,你倆帶著我在這沅城內可遛了整整兩日了,”紀向真對自己被安排到的角色顯然不太滿意,齜牙咧嘴地忿忿著,聲量卻也壓得很低,“‘半江樓’的人當真會上鉤?”
若“半江樓”的人始終不主動現身,那他做牛做馬地扮失智小狼得到什么時候?!
月佼旋身橫坐在椅中,雙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以手肘支在另一側扶手上,輕托著腮邊,以氣音輕道:“笨、蛋。”
她輕蹙的眉心里隱著愁緒與擔憂,懶得再多說一個字了。
紀向真怒而皺眉,卻聽云照壓低聲笑道:“打從前天夜里就跟在咱們后頭了。”
他們三人從陵州起就是如此大張旗鼓,江信之也在暗中將“第五妖媚”重出江湖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時夾雜了一些“半江樓”定會有興趣的猛料。
月佼與云照在身后出現尾巴的最初就已察覺,只是紀向真顧著要演好被藥物控制的模樣,怕被人看出破綻,一路謹慎地繃著腦中的弦,便沒注意到身后的異動。
他詫異地張了張嘴,月佼卻忽然眉心一凜,勾起腳尖輕輕踢了踢所坐那張椅子的右側扶手。
紀向真立刻輕車熟路地恢復了先前那般失心的模樣,敏捷地起身立回月佼身旁,后背擋住半敞的窗戶,一副以命相護的模樣。
屏風外是端著托盤的侍者,還有店小二引客的聲音:“公子,臨窗那桌已經有客人了,您這邊請。”
屏風一角應聲閃過白色衣袂,侍者也隨即進來替臨窗這桌上了菜。
月佼瞥了瞥間內屏風那頭影影綽綽的鄰桌,軟軟抬手,以手背輕抵唇邊,慵懶地打了個呵欠,手背上金粉朱砂繪的烈焰木蓮襯著粉頰與紅唇,更添三分妖冶艷色。
“阿真。”她軟嗓輕揚,帶著懶懶笑意。
紀向真心領神會,執箸拈了一團“青玉蝦茸”放進小勺之中,乖順地送進半躺在椅中的月佼嘴邊。
云照以眼角余光瞟著屏風那頭的動靜,口中以不高不低的聲音,羨慕道:“姑娘究竟是使了什么藥,竟使這家伙能聽令行事?我從前見‘洞天門’的朋友們使的那種藥……那些人渾噩如行尸走肉,什么也做不了的。”
“想知道呀?”月佼抿下口中那團“青玉蝦茸”,軟聲懶笑,“不~告~訴~你。”
鄰座那人投在屏風上的影子像是端著茶盞怡然自得,對他們這一桌的異像似乎并無半點好奇。
云照悄悄向月佼挑了挑眉梢。
月佼輕笑一聲,不疾不徐又道:“如今我與谷中鬧翻了,這些壓箱底的藥可是我吃飯的家伙。若輕易被你學了去,那不就斷了我的財路?”
“姑娘手中的方子大多有價無市,別欺我不懂,”云照也笑,“那日你試給我瞧的那一種,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激發數十倍戰力的……”
“嗯哼。”月佼嬌聲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她的話。
云照趕忙噤聲,狀似慌張地轉頭偷覷屏風上的人影,那影子執盞飲茶的動作顯然一滯。
月佼垂眸,唇角無聲微揚,笑意凜凜輕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