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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意冷冷的目光左右看了看假作乖順的兩人,“二位少俠倒是很能自得其樂。”
紀向真素來在嚴懷朗手中沒少吃苦頭,一聽這嗓音就知要大事不妙,便趕忙低下頭盯著書頁避禍。
“苦中作樂,苦中作樂。”見紀向真裝死,月佼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話。
嚴懷朗不急不躁地側身,伸出手探向火盆上方取暖,口中道:“既有閑情玩鬧,那說明二位少俠這幾日讀書大有進展。不如……”
他這意味深長的一停頓,紀向真立刻如臨大敵地跳將起來,干笑著收拾桌上的書本:“我忽然想起來,掌事師兄叫我今日早些回去,說師門有要事呢!”
見嚴懷朗并未出聲,他就明白自己還有一線生機。此時不跑,等著嚴大人徹底發飆后開始找茬嗎?!
月佼瞠目結舌地瞪著那個沒義氣又不要臉的同伴,當即毫不客氣地揭穿他:“你上午還說讓我晚飯時給你做醬燜魚吃!”
個鬼的師門有要事啊?魚還是你自己帶來的呢!
嚴懷朗微微瞇了瞇眼,長睫斂下眸中閃過的危險星芒,若無其事地翻過手去,接著烘烤手背。
“所以才說是‘忽然’想起來的啊!”紀向真飛快將自己的東西收好,抱著進屋去找地方放下。
“嚴大人,我是萬般無奈,但不得不先行告辭,您慢慢坐,慢慢坐,”放好東西出來的紀向真對嚴懷朗賠笑辭禮后,又一本正經地對月佼道,“妖女,你好好用功啊,我明日再來看望你。”
說完也不忍直視月佼那震驚的眼神,拔腿就跑。
什么義薄云天,什么兩肋插刀,全都等嚴大人不在場的時候再談吧!
看著他風一般奔出門逃命的背影,月佼覺得祖父說得很對——
君子之交,淡如水啊淡如水。
第二十二章
此時臨近年關,朝中諸部都需趕在年節休朝之前了結許多雜務,并為來年的事務做些準備,因此嚴懷朗一回京便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抽身來親自照應月佼。
他本想委婉提議讓月佼到自家府中居住,又覺過于冒昧,便只說從自家撥些人手給她差使,卻被她婉言謝絕。
待月佼自己通過商行找好這間宅子,從客棧搬過來后,他得知紀向真每日主動過來幫忙,稍稍放心了些,便緊趕慢趕處理手中的積務,好不容易騰出今日的空閑過來探她——
迎面就見她與紀向真玩鬧得樂在其中,連他敲門也沒聽見。
從前大縉深受“新學”影響長達數百年,女子被打壓成為附庸從屬,無父兄或夫婿陪同不得走出后宅,男女之間的大防也嚴苛到近乎病態。
自同熙帝繼位后,重新復啟任用女官女將,各州府官學也倡行男女同窗,一掃先帝及之前的風氣,女子地位逐漸恢復正常。
如今的大縉,至少在中原大部及宜州、原州幾個邊境重地之內,女子堂堂正正入學、出仕,甚至執戈行伍;與男子同窗、同僚、同袍,已不再讓人側目,更不會有人說三道四。
短短不足四十年間就將風氣改善至此,此舉被世人公認為同熙帝的重大政績之首。
紀向真是同熙年間出生長大的,又秉承江湖世家的灑脫不羈,在與月佼相處中從未覺得她與自己有多大不同;而月佼生于紅云谷,那里的女子與男子一樣上山打獵、下地耕種,男女之間的尋常來往就更是坦蕩了。
因而這兩人雖成日一塊兒窩在這宅子中讀書、玩鬧、吃吃喝喝,但誰都沒往多處想。
嚴懷朗也清楚這二人多少仍有些孩子心性,都是沒心沒肺的坦蕩相交,并無逾越出格之舉。
因此他雖滿心不是滋味,卻也沒立場指摘什么,只能忍住胸悶、氣短,任牙根發軟。
“醬燜魚?”嚴懷朗挑眉瞥了月佼一眼,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已是洪水滔天。
他都還沒吃過她做的菜呢,好氣。
月佼怕他以為自己只顧貪玩好吃,沒有認真用功,便急忙滿臉堆笑地解釋道:“我們每日都認真讀書的,只是……人總要吃飯的嘛。”
“我和他既是朋友,他又來者是客,”見他仍是面無笑意,月佼又細聲細氣地解釋道,“我舍不得花錢請他出去吃,只好自己做些飯菜招呼了。”
雖不明白他為什么不高興,可她看得出來他不高興。
嚴懷朗輕哼一聲,似是抱怨:“那我也來者是客。”
月佼小心翼翼抬起眼皮偷覷著他的神色,試探地問:“那……我做魚給你吃?”
她雙手攏在雪披中藏著,周身裹得密不透風,坐在那里就像圓滾滾一團云似的;頸上豎著的兔毛領軟軟偎一張明麗的小臉,將她那謹慎討好的笑也襯得暖呼呼,叫人看著就很想伸手去揉一把,哪里還氣得起來。
“好。”嚴懷朗垂眸,掩去眸中忽然泛起的笑意。
見他神色隱約轉晴,月佼懸吊吊的心也放回原處,笑逐顏開地提出要求:“那你得負責殺魚。”
嚴懷朗從自己帶來的那堆東西中抽出一套書冊,唇角噙笑:“你竟指使我做殺魚這種雜事?”
月佼點點下巴示意他將書冊放在桌上,滿眼的理直氣壯:“反正我就是不敢殺魚;若你也不敢,那今日我就只好白米飯待客了。”
“嚴大人殺人都敢,會不敢殺魚?”嚴懷朗似真似假地睨她一眼,不想被她察覺,嚴大人根本沒有辦法拒絕她任何荒謬的要求。
月佼嘿嘿一笑,半點都不怕他,只興高采烈地盯著面前新的書冊:“我將《鑒略》讀完之后,就讀這個嗎?”
嚴懷朗點點頭,目光瞥到門口的墻頭,忽然想起一事:“你在墻上動了什么手腳?”
“誒?竟被你看出來了?”月佼頓時皺眉,似乎對自己有些失望,喃喃道,“這么容易被看穿,那就是沒用了。看來之后得做些新的……”
她自己獨居在此,為以防萬一,便在墻頭上弄了些毒粉防備歹人翻墻偷襲。
嚴懷朗知道自己猜對了,便揉著眉心告誡道:“你有防心是好事,可京中還算安穩,不至于需要如此兇殘的手段自保。若是因此誤傷了旁人,那可就沒事找事了。”
雖他語氣輕緩,月佼卻總覺得他好似有責備之意,心下頓生委屈,立時有些倔強起來:“我走到哪里都先灑一圈毒粉的!上回在飛沙鎮的客棧內疼到忘記了,可不就被你潛進房中啦。”
她自忖沒有害人之心,只是謹慎自保;嚴懷朗的話總讓她覺得,他分明是想說她的手段過于激進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