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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氏見他眼中似有寒光掃過自己,心中一顫,急忙拿了帕子擦抹著擠出的眼淚,磕頭道:“叔叔既不愛聽,侄媳婦也就不提了。只求叔叔這回無論如何要救我家官人一命,再晚一日,只怕命就要斷送在那狗官手上了。我家官人死了倒清靜,只徐家從此在青門縣只怕就要被人輕看……”
徐進嶸不喜那徐大虎,本是不大想插手此事。只想到那新上任的青門知縣竟是絲毫不顧及自己的面子,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燒到了自己頭上,心中亦是有些不快。有心想叫他難看,只又想到他京中的太尉府后臺,自己太過強硬亦是不妥。打發了盧氏,想了下,便叫那徐管家備了禮,先用自己的名義趕去青門縣,名為拜訪,實則探個虛實。他那飛騎尉官職雖是從六品,比青門縣令高了半級,只是個武散職位,不比縣令是個實職,所以也算平位,如此上門拜訪,倒也不算丟了自己身份。
徐管家見楊煥出來了,自是滿口好話,暗地里卻在留心察他神色。以他起先所想,這楊知縣既是下手如此狠辣,想必也應是個人物。見他如此年輕,先便是有些意外,又見他神色輕飄,連坐相都全無,心中更是驚訝,只面上也沒露出來。
楊煥見他只顧打著哈哈,半日沒說到正題,便有些不耐煩起來。
徐管家本就是伶俐的人,楊知縣神色不耐,自然是落入他眼中,遂笑容滿面道:“楊大人年少得志,到我青門縣做這父母官,實是本縣福澤。我家大人命我轉上一點薄禮,算是恭賀大人到任,還望大人勿要嫌棄。”說著咳嗽一聲,站在外面的一個隨從聽見,便捧了只沉重的匣子進來,放在桌上打開。
楊煥瞟了一眼,見匣子里裝的竟是黃澄澄的金幣,隨手抓了一把,幣面上鑄了政和通寶四字。此時金銀并非流通貨幣,官府所鑄金銀幣數量有限,這樣一匣子的金幣,便是從前太尉府里只怕也是難拿得出手。
徐管家見楊煥把弄金幣,心便先放下了一半,笑道:“我家大人聽說他本家的一個侄兒徐大虎,平日為人甚是被人微詞,此時又纏了個官司。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該當如何,自然是按了律法。只上面最后行文未下之前,還望大人……”
他話沒說完,楊煥已是一拍額頭,驚訝道:“那徐大虎竟是你家大人的侄兒?他恁大的一人,怎的連說話都咬舌頭?前幾日過堂,只說自家堂叔厲害,卻是絲毫未提大人名字。我初來乍到,又怎知是你家大人?實是看不過眼去,這才稍微教訓了幾下。”
徐管家心知他是胡扯,只見他態度大變,一時倒有些摸不準他心思,小心道:“那大人的意思?”
楊煥捏了把金幣,笑嘻嘻道:“離州府里公文下發還有些時日,我這縣衙窮,也沒像樣的牢房給徐大虎住。你家大人名震一方,今日既是派你上門來說話了,我也不是不識好歹的,這就叫他家里人等天黑抬了回去。等州府公文判決下來,到時該怎樣便怎樣。”
徐管家萬沒料到這楊煥竟如此行事,饒他見多識廣,一時也是有些反應不過來:“這……”
楊煥一拍桌子道:“這我做主,我要給你家大人面子,旁人誰管得著!”
徐管家擦了把汗,急忙點頭稱是。楊煥這才笑瞇瞇地端起了茶盞,意思是送客了。徐管家見此行目的達到了,便也起身告辭。
楊煥端了匣子,又朝許適容屋里去,嘩啦一聲把那滿盒子的金幣倒在她梳妝臺上,得意洋洋地說了一遍方才的事。
許適容越聽,眉頭越是皺,待他說完,冷冷道:“楊大人果然是上道。做知縣沒兩天,就知道斂財了。”
楊煥一扭脖子道:“方才我說不見,是你叫我去見的,還說樹敵不好,我這去見了,你又說我!”
“我只叫你見人,何時叫你收人錢財了?”許適容怒道,“還讓人抬回家去,你打的到底什么主意?”
楊煥被罵,倒也不惱,順手撿起方才掉地上的一枚金幣,拇指一彈,那金幣便滴溜溜在桌上旋轉起來:“小爺我主意多得是,隨便說幾個給你聽聽。”說著已是湊到了她耳邊,低聲嘀咕了起來,只他一邊說,鼻子里便似聞到了股若有似無的淡淡芳香,頓時色心又起,待說完了,忍不住便順手摸了把她臉。
許適容聽完他話,連被輕薄也是忘了惱火,只望著他,感覺有些啼笑皆非。
楊煥見自己偷襲得手,又見她嗔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心下得意,笑嘻嘻道:“他家送來的錢,為何不收?放著又不咬你手,日后說不定還有用呢。”說著捻了方才那枚金幣,一邊在手上拋丟著玩,一邊去了。
許適容知他素來便有些不著調,此時這樣安排,雖則荒唐,總比那徐大虎死在縣衙牢房里的好,明面上也不致得罪了那徐進嶸。只轉身看見那一堆的金幣,無奈又嘆了口氣。
卻說天黑下來,那心焦如焚的盧氏早帶了家奴一道過來,用個躺椅悄悄將自家丈夫抬出了縣衙大牢,被個衙役領著從縣衙后面的小巷子里過,說是大人吩咐了,不能叫人瞧見。
盧氏見自家丈夫幾日不見,便似換了個人,全身竟是沒一處好地,扶著那躺椅上的徐大虎,一邊抹淚,一邊在心中把楊知縣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個遍。徐大虎本是快斷氣的人了,見著自己有救了,一下竟似又回了魂,那氣兒又通暢了些,連呻吟聲都響了起來。誰知走到巷子中間,前面抬躺椅的那家奴突地哎喲了一聲跌個狗啃泥,徐大虎自然也是從那躺椅上滾了下來,重重摔到了地上,原本回來的七竅剎時又被摔跑了三四個,連呻吟聲都沒了,盧氏連聲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