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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赴宴的是顧家二少爺,三十歲左右的人,手里卻托著一個鳥籠,里邊有一只鸚鵡。
“剛剛過來的時候,瞧見有人賣鸚鵡,瞧著毛色很漂亮,我就買了下來,還請蕭老板多多包涵。”顧二少一邊逗著籠中的鸚鵡一邊說。
那鸚鵡也叫起來:“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月牙兒湊過去瞧:“真有些意思,拿些梅豆來,看它吃不吃。”
玩笑一會兒,眾人入席,餐點也一樣一樣上來。
見了那碟兒炸玉蘭花,顧二少奇道:“這是你們杏花館的新菜,我往日來沒見過這個。”
“是我從賣花的楊老太那里學來的吃法。你試試,看味道如何。”
顧二少聽見“楊老太”的名字,便知道蕭月的意思是想說明她同楊老太關系親近。在他來之前,顧母就說過蕭月大約是為那批茉莉花來的,如今一看,果然不錯。
他但笑不語,夾了一片炸玉蘭花吃:“果然不錯。”
飯桌上談事,本是古來有之的傳統。一面吃,月牙兒一面說起正事。
顧二少時不時插幾句嘴,東扯西扯幾句,有時又去逗鸚鵡玩,但總不肯給個明確的答復。
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月牙兒心想。
她也不耐煩跟顧二少再兜圈子,開門見山問:“這做窨制花茶的事,顧家愿不愿意參與?”
顧二少拿著一粒梅豆,逗了那鸚鵡一會兒,才將梅豆喂給它。而后,顧二少才不緊不慢道:“我娘說了,商人圖利。這件事,辦成了名是你的,利卻不多。”
陪坐的于云霧聽了,臉上雖然隱隱有不悅之色,但心底不得不承認。若他在顧家的位置,也會好好考慮考慮要不要摻和這件事。畢竟從如今的情景來看,就是這新的窨制花茶做成了,天家獲利最多,而蕭月也必定會大出風頭,可這名與利同他們卻沒什么大關系。
賠本的買賣,商人自然是不愿意做的。
月牙兒神色如常,緩緩道:“咱們辛辛苦苦的做生意,不就為了名與利嗎?‘利’字還要放在前頭。我又怎么會找各位,做賠本的買賣呢?”
她將手里的鈴鐺搖了搖,不多時,一個侍兒便托著一套天青色汝窯茶具過來。
這是要做什么?難道是她已經弄出了窨制花茶?不大可能罷?顧二少心中疑惑,不再去玩鸚鵡,認認真真的看她要做什么。
月牙兒先用紅泥小火爐煮沸一壺水,將茶杯一一燙過。而后才從小茶罐里挑了一點茶葉出來。
顧二少盯著那茶葉看,感覺同尋常的茶葉也沒有太大的差別,是純茶,也沒有花。她這一套動作做得行云流水,很是賞心悅目。
他越發弄不明白月牙兒的意思。
直到沸水注入茶壺,將茶葉泡開,月牙兒手執茶壺,往茶杯里分茶。
顧二少輕輕“咦”了一聲,因為茶杯里的茶水,竟然是深琥珀色的!
他端起茶杯,不顧上燙,略吹了吹,便嘗品嘗起來。
這杯茶比尋常的茶葉香味更加濃厚,茶味濃郁,是他從未吃過的獨特風味。
“這是什么茶?”顧二少迫不及待問。
月牙兒將茶水放涼,淺淺呷一口,才慢悠悠道:“此乃‘紅茶’。你若能幫我把窨制花茶做出來,那這紅茶的制作工藝,我也一并教給你,所得之利,兩兩平分。”
顧二少思量片刻,抬起頭來朗聲說:“此事重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得問過我娘的意思,還請蕭老板理解。”
月牙兒笑盈盈從袖里拿出一份拜帖:“這是我給茶商許家的拜帖,預備明日過了午時送去,二少爺看著辦吧。”
說完,她徑直起身,端起一杯紅茶:“我還有些事要處理,請各位理解。這里以茶代酒,敬諸位一杯。”
她將茶一飲而盡,笑了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京城的花,開得比江南稍稍遲些。
東方將明,花苞初醒。可紫禁城外的長街上,已有許多車馬官轎,連帶著百姓居住的胡同也熱鬧起來。小家小戶的閨女忙著攬鏡梳妝,換上新衣裳。而重重庭院里的大家閨秀,也不住催著丫鬟看一看墻邊的腳踏放好了沒有,不要耽誤了她們看墻外的熱鬧。
只因今日是金殿傳臚的日子,等皇榜初開之時,必定要御街夸官的。
紫禁城外,許許多多綠袍進士心情忐忑的等候著,皆是頭戴烏紗帽,穿著藍羅袍,很是惹眼。
首輔張謙從他們旁邊經過時,不由得駐足望了望,轉身同身旁的次輔談笑風生:“‘綠袍乍著君恩重,黃榜初開御墨鮮。’每當這個時候,真是讓人懷念啊。”
次輔望了望,目光在一人身上落定,感慨不已:“您老這詩還沒念完呢,看那個少年,不正是‘時人莫訝登科早,自是嫦娥愛少年。’”
順著他的目光,首輔張謙一眼望見了新科進士里的吳勉。
“一點沒錯啊。”
他們正感慨著,只聞景陽鐘鐘聲杳杳。伴著這鐘聲,大明門徐徐打開。
第一縷陽光透過云層,灑在宮門鉚釘上,微微閃耀。
十年寒窗,終上金鑾殿。
第85章
探花酥
晨曦照在金水橋上,
將橋下的護城河水照得閃閃發亮。
吳勉的目光掃過那片斑斕,仍覺得有些不真切,他如今是真正行走在這紫禁城里么?
新科進士的隊伍一路往前,
終于在皇極殿前廣場上停了下來,位列眾文官之后。
偌大一個皇極殿廣場,
靜若無人一般,皆屏息以待。
韶樂起,
吳勉亦隨著眾人依照贊禮官的引導行禮。按照禮數,
吳勉一直低垂著頭,最多瞧見雕欄玉砌,
至于金鑾殿與寶座仍是如鏡里看花一般。
等漫長的禮節行完,今日的重頭戲終于來了,一位紅袍高官手捧金冊,在最高一階丹陛上站定,鄭重其事地將手中金冊打開,
朗聲念起來。
不同于之前的鄉試、會試從后往前念名次的規矩,殿試放榜是從前往后念。是以當紅袍高官念到“殿試一甲第一名”時,
在場進士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
唱名的聲音略停頓了一會兒,
才繼續道:“杭州府高無庸——”
唱名三遍之后,新科狀元被引領著入殿覲見。
等待的時間,
好似被拉長了的絲線,一根一根捆住新科進士們的心。依著禮數,考中一甲的三人,皆可單獨入皇極殿覲見。
人群里的吳勉也略微有些急躁起來,
他垂下眼簾,瞧見腰帶上掛著的的綠綢杏花香包,心里的急躁也被那一抹杏花撫平了,他忽然想起同月牙兒分別的時候,她立在渡口畔的楊柳下,執手叮囑:“花開花落會有時,急不得,也不用急,有我陪著你慢慢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漸漸平靜下來。對于自己的本事,他心里是有數的,縱有些天賦,但同其他進士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寒窗苦讀相比,也算不了什么。事實上,他能走到殿試這一關,心里已經很滿足了。倘若能位列三甲,已是大幸;若是不能,也是情理之中,又何必庸人自擾?
心里這樣想著,方才躁動不安的那顆心終于漸漸安定。新科狀元覲見的時候,吳勉便仰起頭,望一望云卷云舒。
好不容易等到新科狀元覲見完畢,唱名方才繼續。殿試一甲第二名是一位來自江西的進士。
這回他照例進殿覲見的時候,吳勉已經能很平靜的等候了,他估摸著自己如果發揮得好,說不定能考個二甲,于是這會兒倒真放松下來,只打量著天邊的云。
心一靜,便能覺出來其實他們進殿覲見的時間很短,估摸著就是跟皇爺打個照面而已。
很快,那位唱名的紅袍高官又低頭看向金榜,念道:
“殿試一甲第三名——江寧府吳勉。”
天淡一片琉璃,澄澈的天邊有一朵云橫在宮闕之上,飄來蕩去,吳勉正望著那朵云出神,忽然身邊的同窗好友雷慶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吳勉有些奇怪,正聽見第三遍唱名之聲:“殿試一甲第三名——江寧府吳勉。”
他驀然瞪大了雙眼。日色里,文官的官袍一排緋紅、一排青綠,都朝著這邊望。像飲下梅子酒的微醺,吳勉瞧著這些色彩隱約有些不真切。
他,是殿試一甲第三名?
還沒等吳勉回過神來,一位鴻臚寺官已快步走到他面前,臉帶微笑:“跟我來。”
他亦步亦趨跟著那人往前,像踩在棉花上,有種輕飄飄的感覺。直到進入金鑾殿,拜過天子,站在狀元與榜眼之后,吳勉才如夢初醒。
金殿傳臚畢,眾人按班退朝。自有內臣引領一甲的三人去更衣,畢竟等會兒他們還要騎著馬、御街夸官呢。
狀元郎年紀最長,指著吳勉同榜眼笑說:“有這么一位芝蘭玉樹的探花郎在,你我必定是陪襯的綠葉了。”
“我才疏學淺,能同二位一起,是我的福氣。”
因才殿試放了名,大家心里都很愉快,有說有笑的。
只有狀元郎能換上一聲緋袍,而榜眼同吳勉雖仍穿著藍羅袍,烏紗帽兩側卻換了簪花,腰帶也需換。
“我這個杏花香包還能留著嗎?”吳勉問內臣道。
內臣有些始料不及,愣了一會兒才笑道:“只要不礙著戴玉佩就好,這杏花香包一定對探花郎很重要罷?”
“是我夫人相贈的。”
內臣笑起來:“原來探花郎已經成婚了?那等會兒不知道會惹得多少閨女心碎了。”
他說的一點兒也沒錯,等到御街夸官時,幾乎滿街的娘子太太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吳勉瞧,還有一些膽大的閨秀,試圖把手絹扔出去讓探花郎接住。
奈何吳勉半分心思都沒分給她們,馬蹄徑直從手絹上踏了過去。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想快些把這件喜事分享給月牙兒。
消息傳到江南的時候,月牙兒正在顧家的制茶作坊里與顧夫人談事。
顧家那位當家的寡婦很果斷,嘗過紅茶的滋味后,立刻答應與月牙兒合伙。窨制花茶權當是附帶的利息,重頭戲還是在紅茶的利潤分配上。
顧二少在顧夫人面前,自然收斂了不少:“娘,這蕭老板已經在制茶作坊里等了一會兒了,咱們還不去嗎?”
顧夫人正在泡茶,不慌不忙道:“急什么,晾一會兒也好,不然她還以為咱們顧家好拿捏呢。她說五五分成就五五分成,哪有那么好的事?總要再談一談,將分利好好說說。”
“可這蕭老板,她也不是普通的商戶呀,畢竟和京城那里有關系,而且她夫君還是個少年舉人,說不定這次殿試能高中。”
“你舅舅也是舉人呢。”顧夫人給自己斟了一盞茶:“哪有那么容易就高中了的?再說了,就算她夫君金榜題名,依著往年的速度,這消息傳到南邊來少說還有十日。你不趁著這個時間壓住蕭月的威風,以后更沒得談。”
顧二少想了想,道:“是這個理,還是娘聰明。”
等到一盞茶喝完,顧夫人才提著裙擺款款而行:“差不多了,同我一起去吧。”
月牙兒幾乎將顧家的制茶作坊里里外外都看了個遍,陪同她來的柳見青有些煩躁,拉著她在無人處說:“這顧家是什么意思,約定了這個時候來談合約,卻遲遲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