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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閱幾本茶譜之后,月牙兒才漸漸明白為何她覺得當下的花茶少了些滋味。有一本《茶譜》上說,制作木樨花花茶,主要的工藝是“用磁罐一層茶一層花相間至滿,入鍋湯煮之,焙干收用?!?
也就是說如今,制作花茶的工藝是將花與茶相間放好,一同煮過之后,再用火烘焙至無水汽,不過三四道工序。
可月牙兒隱隱約約記得,她從前去一家老字號茶廠參觀過,人家可是有十多道工序。這樣便說得通了,一定是花茶窨制工藝在此后不斷發展,才將花茶的味道改良得更好了。
她便琢磨著改良一下花茶窨制工藝??蛇@件事,不是她一個人能做成的,清福店上下,也沒個真正懂制茶工藝的人,都是賣現成的茶。月牙兒想了又想,覺得這事還是要找江南的制茶師傅。
“這個時節,本是江南花市提前訂茉莉花的時候,我掐著這個時間回去,說不定到花開的時候,這事便能有眉目。否則,非要等到明年去了。”
月牙兒同吳勉解釋說:“可是我若這個時候回江南去,豈不是不能陪你考完殿試?!?
“我又不是小孩子。”吳勉啞然失笑,說:“本來上京趕考,就很少有帶家眷來的,譬如我的同窗雷慶,他們都是一個人來的。你能陪我這么久,我已是再幸運不過了?!?
他瞧見月牙兒眉眼間還有愧疚之色,連聲安慰說:“再者,你若回去,也可替我看望一些爹爹。殿試出了成績,我該家去,算起來也沒差幾個月?!?
兩人商議定,月牙兒便在一個春雨朦朧的清晨,獨自回江南去了。
魯伯與魯大妞倒是留在京城,打點店鋪。除了杏糖記之外,還有一家新開的成衣鋪子、一家茶店要打理。
行船的時日里,月牙兒大半的時間花在了查證花茶窨制的工藝上,她隨船帶著一箱與花,專門用做試味。
但到底術業有專攻,直到棄船登岸的時候,這花茶窨制的工藝也沒研究透徹。
自打收到月牙兒寄回來的信,薛令姜與柳見青便算著時日,派人到桃葉渡等候,若是消息立刻來報。因為杏花船宴離桃葉渡不遠,所以這些天每當得了空,薛令姜便會自己到桃葉渡轉一轉。
還真讓她等到了。
船還未???,月牙兒便已迫不及待地走出船艙,立在甲板上遠眺。
等她瞧清渡口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時,立刻揮舞著手臂喊:“大姐姐,我在這里?!?
姐妹相見,彼此都有說不完的話。
月牙兒嘴角帶笑,先向她說了勉哥兒會試考中的消息,又將在京城里如何布置產業,如何為清福店出謀劃策說了一遍。
落轎的時候,月牙兒有些啞然,因為街上不少女子的裝束都改成了素色寬袖立領長衫,明明她走得時候還很少見著這樣的裝扮。
薛令姜聽見她的疑惑,笑說:“說起來,還有咱們家成衣鋪的一份功勞呢。”
原來自打杏花衣鋪出售了這種立領款式的衣裳后,無論是薛令姜還是柳見青,亦或者是杏花船宴的侍兒,通通換上了一樣的裝束,連帶著不少光顧“湘夫人家”名門閨秀,也開始穿這種樣式的衣裳,漸漸掀起了一整新的潮流。
“其實你就是不來那封信提醒我,我也會多多備貨的?!?
兩人有說有笑的回到杏園。沒多久,得了消息的柳見青與伍嫂、六斤等人也匆匆趕來了,杏花上下如同過年一般熱鬧。
月牙兒回到東院,首先給吳伯敬茶請安。
也許是日子越過越好的緣故,吳伯看著也比從前精神了不少:“好孩子,都是一家人講那么多禮數作甚?快坐下。”
月牙兒又將從京城買來的山參、補藥等物拿出來:“聽說吃了對身體好,我們便特意挑了些。”
吳伯止不住的說“好”,他又問了問吳勉的情況,得到答復后,笑道:“你當真是勉哥兒的福星呀。”
眼看快到用晚膳的時候,因是特地為月牙兒設的接風宴,所以眾人都往杏花巷去。
柳見青非要同月牙兒同乘一轎,然而一路上卻板著個臉,瞧著不很高興。月牙兒左一聲“好姐姐”,右一聲“好姐姐”求饒了許久,她才肯說話了。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怎么會呢?我家在這里呀?!痹卵纼喊涯樫N在她衣袖上蹭了蹭:“何況,我想你們的?!?
柳見青冷哼一聲,用手指點一點她額頭:“拿你沒辦法?!?
見她恢復了常態,月牙兒也笑著與她東扯西扯:“之前你來信,說杏花館店面擴大了些,還不知道是怎樣的氣派呢?”
“你不回來怎么會知道?”柳見青嗔她一眼。
過了杏花巷口的小橋,柳見青將轎簾掀起,指給她看:“喏,現在擴建之后的杏花館,就是這個模樣,不許說不好看?!?
月牙兒放眼望去,只見兩條懸在空中的復道將杏花巷口左右的房屋連接起來,復道之側垂著盞盞燈籠,遠遠望去,若虹一般。
他們用餐的那一間梧桐廳,正是最開始蕭家租住的那座小樓。庭前的那株梧桐被保留了下來,一樹新長的枝丫,葉子在樹梢迎風舞。
這株梧桐和月牙兒記憶里的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可她又說不出是那里不一樣。她在這初月微明的蒼穹下獨自望了一會兒梧桐,心若深潭微瀾,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啦?有哪里不好?”柳見青輕輕地問。
月牙兒回過神來,笑說:“沒什么,咱們進去罷。”
這一回的接風宴極為豐盛,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都是杏花館的招牌菜。
杏花館的規矩,是先喝湯,再吃菜,用些米飯,再嘗些點心。因正是莼菜上市的時節,第一盅湯自然而然是莼菜湯。將熟雞脯肉、金華火腿切成絲,灑在莼菜湯之上,雞絲白、火腿紅、莼菜碧,熱熱鬧鬧的,很好看。
飲下一盅莼菜湯,只覺味道鮮醇,清洌爽口。難怪古來一直有“莼鱸之思”的說法。
用完晚膳,眾人回到杏園。因月色正好,月牙兒便同薛令姜、柳見青一起在花園里轉一轉。
她將自己意欲改良花茶窨制工藝的事同二人說了。
“我預備找雙虹樓的于云霧幫忙,他們家開茶店開了很久,應該幫得上忙。花的事好說,那賣花的老板娘本來同我就有交情。如果當真能將這窨制工藝做出來,那一定能將花茶賣出高價?!?
薛令姜思量片刻,說:“聽著好像很好。可是……”
她還沒說完,柳見青便接著她的話說下去:“可是費了這么大的功夫,聯合幾家,最后賺的錢到底是算誰的?”
說話的時候,三人正行到響月廊。月牙兒在廊下坐,解釋說:“我本意是想把這樣的花茶當作投名狀的,所以所得之利,免不了按如今清福店的規矩,上交六成,自留四成?!?
“如此說來,除去其他花費,賺頭并不大?!绷娗啾P算一番,皺眉道:“這不是吃力不討好嗎?”
“你放心?!痹卵纼盒φf:“我還留著后手呢?!?
第84章
炸玉蘭花
江南春日的花圃里,
是很香的。這香氣總是一陣一陣的,看風往哪里吹,哪邊兒的花便獨占鰲頭,
時濃時淡透著馥郁的香氣。
月牙兒走在一排玉蘭樹下,和本地最大的花商楊老太一起,
邊走邊說話。
也是之前做鮮花餅時結下的交情,月牙兒才登門,
楊老太便親自出來接。
“你是要最好的茉莉花?”楊老太一時有些為難:“有是有,
但有一部分,顧家在年前的時候就已經定了?!?
她口中的顧家,
乃是本地最大的茶商,如今金陵城有名號的茶館,多是進的顧家茶葉。杏花館用的一部分茶,也來自于顧家。
“竟然這樣不湊巧?”月牙兒眉頭微蹙。
“因為專門供做花茶吃的茉莉花,同尋常賣的是有些區別的。”楊老太解釋道:“往年這部分一般都是顧家訂的貨占大頭,
所以今日也就種的那么多。按說依你我的交情,我能幫的自然會幫你,
只是這有約在前,
實在不好更改。”
月牙兒點點頭,不置可否,
先跟著楊老太在花圃里轉了一圈,將挑中的花提前訂下來。一晃,就到了用午膳的時候。
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喊道:“姨奶奶,
可以用膳了。”
楊老太笑著揉了一把她頭發,向月牙兒說:“那么請移步,先吃飯罷。”
“不用,這樣太打擾您了。”月牙兒說:“我等會兒還有事呢?!?
“不差這一會兒時候。”楊老太態度很堅決。
“這位娘子,姨奶奶可是特地吩咐了廚子做炸玉蘭花呢!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小姑娘補充道。
玉蘭花還能炸著吃?
月牙兒來了興趣,再加上楊老太反復相邀,不留下用飯倒真不大好,便隨著楊老太往內院去。
滿滿一桌兒的菜,月牙兒最感興趣的莫過于炸玉蘭花。楊老太看她這模樣,索性將那一碟炸玉蘭花擺到她面前。
細膩的白瓷碟里,擺著片片炸過的玉蘭花瓣,外頭裹了一層漿粉,被炸至微黃,卻仍是花瓣的形狀。月牙兒夾了一片炸玉蘭花,輕輕一咬。酥皮之下,是柔軟的玉蘭花瓣,才入口時覺得有些怪,但等到油炸的香氣和玉蘭香花散開在唇齒之間,便覺驚艷。
楊老太笑著解釋道:“這炸玉蘭花,做起來也容易,我們年年都做的。取才開放不久的玉蘭花,將花瓣用山泉水洗凈,往雞蛋面粉糊糊里粘一沾,放在麻油鍋里煎至浮起便是?!?
月牙兒又夾了一片炸玉蘭花吃,贊嘆道:“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楊老太,您這過的真是神仙日子?!?
圍在桌邊的眾人都輕聲笑起來,賓主盡歡。
用完午膳,楊老太一直將月牙兒送到花圃門口,說:“你如果想要大量上好的茉莉花,那么至多這一兩個月便要同我說,畢竟種花需時日?!?
月牙兒頷首道:“這是自然,我回去同人商量之后,立刻給您答復?!?
從楊老太的花圃離開后,月牙兒坐上小轎,徑直去了雙虹樓。
早在去年的時候,于老爺子就將雙虹樓的事徹底交給了于云霧,如今他已是雙虹樓的掌事人。這一年的功夫,雙虹樓又開了一家店,就在杏花糕點鋪隔壁,生意也很紅火。
見了月牙兒,于云霧忙出來相迎,笑著請她進包房坐。
寒暄一番后,月牙兒便將自己的來意合盤托出。
于云霧聽了,說:“這樣好的機緣,難為你惦記著我。可有一樣,我雖也知道些制茶認茶的事,但主要心思還是放在經營茶樓上。真正制茶的茶商,怕是懂得更多。”
“比如——顧家?”月牙兒手托茶盞,淺呷一口茶,問。
于云霧點點頭:“不錯,像顧家他們家是自有茶田的,也有專門的炒茶師傅。若說江南內外,誰最能幫忙改進這花茶窨制工藝,顧家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你同顧家可有什么交情?”
“有是有,但并不密切?!?
“沒關系,我先給顧家下個拜帖,請他們用膳,到時候你來作陪?!?
“這絕對沒問題?!?
除了拜帖之外,月牙兒還寫了一份關于賣花茶的計劃書,一并找人送到顧家。
兩日后,顧家回了帖子,愿意赴約。
宴席的地點自然是選在杏花館,月牙兒親自試著做了一道炸玉蘭花作為餐后小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