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勉薛徐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眼竟看不盡。
顧老說:“此乃‘姑蘇小樣風景拼盤’,以故鄉景迎故鄉人,愿鄭公萬福。”
鄭次愈手拿竹罩,立了一會兒,才將竹罩放下。
他微微俯下身子,湊近了去看。風景拼盤的一角,是桃花塢,飄零的五瓣桃花應該是烤制的糕點,微微紅。
咬一口,酥皮掉渣,薄而脆,隱隱約約有一股花香。
這不禁令鄭次愈想起很久以前,那是爹娘都在,他們住在桃花塢邊的一處院子里。花開的時候,就是閉門,關窗,臥在睡榻上,都是滿滿的桃花香氣。
那些一家人在桃樹下用餐的日子,仿佛在昨日,卻又似朦朧在霧里,逝者如斯。
“倒真是巧思。”鄭次愈緩緩坐下,扭頭看向顧老:“是你家的廚子做的?”
顧老正要答話,一旁的江寧知府李之遙卻搶先開了口:“是一個獨立門戶的小姑娘,自己開了一家杏花館賣點心,聞名金陵。我瞧著她做的點心又好吃、又好玩,便薦來給鄭公做接風宴的點心。”
鄭次愈奇道:“是一個小姑娘做的?”
“的確如此。”李知府笑捋胡須:“此女于點心吃食上,的確天資出眾。”
“叫她出來見一見。”
宴席開始的時候,月牙兒便在廚院里盯著,等丫鬟們將點心捧走,她才終于閑下來。自己找了個瓷墩坐下,吃口茶,歇歇氣。
黃師傅在門前來回的走,一轉眼瞧見她這般悠閑,笑罵道:“你這丫頭,怎么一點不急呢?”
“我急也沒用啊。”月牙兒用手捏了一塊驢打滾,在盛滿黃豆粉的碗里抖一抖,粘滿粉才吃,香甜軟糯,彈牙。
月牙兒吃完才說:“這姑蘇風景拼盤,本來吃的就不是一個味道,而是創意。黃師傅你教我的呀,說這種大宴味道是其次,樣子好不好看,出不出彩才是重頭戲。”
“說是這么說。”黃師傅見她吃的香甜,也過來囫圇滾了兩個驢打滾吃:“可真要討了貴人歡喜,你可是有賞賜的!”
“是我們。”月牙兒喝了口茶,說。
聽她這樣講,黃師傅心里也挺開心的,但面上還是一副嫌棄的神色:“哼,誰要你這樣說。”
兩人將剩下的糕點吃了個干凈,前院里王總管顛顛兒的跑過來,瞧著這兩人的模樣,急道:“蕭姑娘,你怎么也沒換身衣裳?鄭公叫你呢!”
月牙兒起身,拍一拍身上的面粉:“就我一個人去?可這點心也是黃師傅的功勞呀?”
“人家貴人只說了見你。”
“急嗎?可我也沒帶換洗衣裳來呀?”
本來嘛,做點心也好,做吃食也好,身上難免沾染些粉子。她之前可真沒想到還要帶一件換洗衣裳來。
王總管看了看天色,說:“來不及了,總不能讓一屋子貴人等著你罷?”
他一面催著月牙兒往外走,一面叫住了一個丫鬟:“邊走邊給蕭姑娘梳梳頭發。”
一路慌慌張張的,等趕到鴻儒廳時,月牙兒理了理衣裳,那個小丫鬟還順手剪了一朵白茶花簪在她鬢邊,這才跟著王總管走進廳里去。
一屋子的人,衣著錦繡,都好奇的望著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坐在首席的那個中年男子,一襲大紅色蟒袍,一望就是制造局繡出的式樣。
想必這就是鎮守太監鄭次愈了,月牙兒穩步上前,深深道了個萬福。
“免禮。”鄭次愈說話的聲音略有些柔:“聽說你是本地人,你去過姑蘇?”
月牙兒遲疑了一下:“不曾去過,但民女曾聽人說起過姑蘇盛景,那時就記在心里,也看過一些畫。”
“那你如何能將姑蘇風景拼盤做出來?”
“回鄭公,那范仲淹也沒去過岳陽樓啊。”
鄭次愈笑起來,指著她同李知府道:“是個機靈的,還知道范仲淹。”
李知府見他情緒好,心知自己叫月牙兒來做點心算是拍對了馬匹,臉上也有了舒心的笑:“鄭公不知,她有一竹馬,家雖貧,卻好學,文章也好,新考了府試第三名呢。”
月牙兒垂下眼眸,有些羞澀又有些意外,這李知府是從哪兒聽來的閑話?
“原來如此。”鄭次愈微微頷首,望著她鬢邊的白色山茶花,不知想起了什么,靜了一會兒,才說:“你這姑蘇風景拼盤做的極好,來人,賞一兩金。”
他和顏悅色道:“再取一枚端硯來,替我贈與你那竹馬,要他好好讀書。”
月牙兒知道鄭次愈會有賞賜,卻不料這賞賜竟然這么重,忙又行了一禮,謝道:“多謝鄭公賞賜。”
鄭次愈應了一聲,目光慢慢地把眾人掃視一遍:“本本分分替皇爺做事的,朝廷絕不會虧待。真心為我想的人,我鄭次愈也絕不會辜負。”
他起身,舉起酒盞,遙遙相敬:“鄭某初來此地,諸位如此盛情款待,我心領了,多謝。”
眾人忙舉起杯與他對飲,各表忠心。
曲終人散,月牙兒找王總管將那一兩黃金換成兩個小金錠,回到廚房小院里同黃師傅說:“那位鄭公很和睦,還賞了一兩金呢!”
黃師傅有些驚訝:“賞這么多?這貴人出身倒闊綽。”
月牙兒笑盈盈的將兩個小金錠拿出來,給黃師傅一個:“這是您的。”
黃師傅看了看,扭過頭去:“這是人家賞你的,平白分給我做什么?”
“這是什么話呢。”月牙兒說:“要不是黃師傅指點,我那姑蘇小樣風景拼盤也做不出來呀,您收著罷。”
正兩相推讓呢,一個聲音在門外響起:“蕭姑娘還在嗎?”
“在。”月牙兒朝外喊了一聲,趁機將那小金錠塞到黃師傅懷里,一溜煙跑了出去。
是一個穿青衣的小內侍,同月牙兒說:“姑娘是走了大運,我們鄭爺覺得這金箔蛋糕很好,想請姑娘寫一張方子,給宮里的御廚試著做一回。”
給宮里的御廚?
月牙兒一下歡喜起來,若是她所做的金箔糕點能借此送到京中,那四舍五入就表明她的點心能夠揚名京城啊!
她自然是答應下來,精心設計了幾樣不同的金箔糕點,用紙將做法依次寫下來,還畫了每一步驟的草圖以及糕點的成品圖。因為月牙兒沒有隨身帶著印章,她索性用朱筆畫了朵杏花,在花下寫了“蕭月”兩個字。如此一來,一望就知道是出自誰手。
一連忙了好久,才終于將幾張糕點方子寫好。
黃師傅回揚州前,特意找到月牙兒,教了她一些練習基本功的手藝。
“像糖刻這種東西,要下狠功夫,光聰明是沒用的。像人家唱曲練武那樣,你得常常練習,手藝才能越來越精進。”
他滿臉不在乎說:“練不練在你,反正我又不是你師傅。”
相處這幾日,月牙兒也知道些黃師傅的脾氣,他天生一張刀子嘴,但心眼委實不壞。見黃師傅肯教她,立刻拿了個本子來將這些練習的方法記下,保證一定時時練習。
黃師傅背著手,清了清嗓子:“還有一件事,我有個侄子,就是幫你粘水果塔的那個,他一直想到金陵來。雖然人比較蠢,做的東西還是能吃的。那個……你那杏花館還要人?”
“要的呀。”月牙兒回想起那個小黃師傅做事時誠懇的模樣,忙說:“要是他愿意留,自然是再好不過了。不過我這邊可能至少要簽五年的契書,保準他不隨便到旁的店里去。不知道那位小黃師傅同不同意。”
“你是怕他干沒兩天就帶著你店里的秘方跑了?”
月牙兒笑道:“也不是這么說,一家店有一家的脾氣,總是換來換去的,對他個人也不好。”
黃師傅喝了一口小酒,道:“也是這個理,都行吧。他要是該偷了你店里的秘方就跑,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就這么定吧。”
一場宴席辦下來,累是極累,但月牙兒也算收獲良多。
她回到杏花巷,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
天氣陰沉沉的。
月牙兒伸了個懶腰,瞥見妝臺上的端硯,打算將這端硯給吳勉送過去。
不過在此之前,得先填飽她的肚子。
推門出來,才走到小花園里,月牙兒便是一愣。
籬墻之外,烏央烏央排著好些人,有許多穿著布衣的小廝,也有一些攜家帶口的人家。
為什么排隊會排到這個地方來?
月牙兒連忙跑到前店,只見店里座無虛席,伍嫂和新來的小黃師傅都忙得手腳不停。
“怎么忽然有這么多客人?”
正上完菜的六斤見了她,忙跑過來說:“姑娘,人實在太多了,魯伯在外頭維持排隊都忙不贏。”
月牙兒提起裙袂,快步走到杏花館外,果然好多人!
魯伯并幾個做事的街坊忙著喊:“今天明天后天,杏花館的位置都沒了,諸位請回吧,別排隊了!”
有些人聽了很郁悶的走了,但還有些人堅持等著,想著要是有一個桌空出來就能吃上。
月牙兒一打聽,這些來客都是聽說金谷宴的事,特意跑來的。
她望一望賓客滿座的杏花館,有些恍惚。
就這樣一炮而紅了?
來客實在太多了,等這一陣風潮過去,月牙兒才終于得了空,帶著那端硯敲開了吳家的門。
時已初夏,微熱。
吳勉見月牙兒來了,忙放下手中的書本,到水井邊將下垂的提籃來上來,里面裝著李子,又大又紫,被井水涼透。“咔嚓”咬一口,清爽甜脆。
李子泡在盛滿涼井水的盆里,月牙兒和吳勉一人一個小板凳,坐著閑聊。
“你這一項很忙吧。”
月牙兒咬了半個李子,嘟囔道:“累死了,幸虧我新招了幾個做事的人過來,不然指不定得忙成什么樣呢!”
她伸出手,抱怨道:“你瞧,我手上又磨出了一個繭子!”
吳勉低頭去看,不料月牙兒忽然從一邊的水盆里撩了些水,映在他臉頰上,笑聲如鈴:“涼不涼?”
吳勉一怔。
看著月牙兒笑得肆意,他忽然反手也撩起些水,潑在她臉上。
“好呀,你竟然還手。”
不知誰家梔子花開了,一陣一陣的香。
兩人笑鬧一陣,聽見吳伯在屋里喊:“吳勉,你讓著妹妹點!”
這才停手。
月牙兒笑著說:“不玩了不玩了。”她擦一擦臉上的水珠,問:
“你讀書這么用功,要到什么時候考呀?”
“七月。”
月牙兒兩手托腮,算了算日子:“也快了。哎呀,我不該這個時候來叨擾你。”
她忽而起身:“那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