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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山楂熟的晚,這是最后一批了。”吳叔解釋道:“原本上個月勉哥就要去收山楂,但下了好久的雨,山路不好走,山楂也運不出來。耽擱到這時候,你瞧這半框山楂,都熟透了。”
“那不是要趕緊賣了。”
吳叔嘆了口氣:“勉哥主要是給長樂街的人家送果子,這品質的,人家不收。你等會兒帶些家去吧,反正我爺倆也吃不完。”
聽到這兒,月牙兒忽想起才到手的糖,不由得眉心一動。
山楂有了,糖和蜜也有了,不正好能做糖葫蘆嗎?
她笑瞇瞇道:“我倒是想起一個用山楂做的點心,要不您把這些賣給我?”
吳勉剛拿了筆墨出來,聽了這句,劍眉微皺:“不必如此。”
月牙兒反應過來,他莫不是以為自己是因為感謝他,才接手這些賣不出去的山楂吧?
她方想解釋,吳叔便笑瞇瞇道:“一點子山楂而已,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提錢就見外了。”
他使喚吳勉:“你給月牙兒裝點好的,天這樣黑了,你送她家去。”
“不用不用。”月牙兒忙道:“又沒幾步路,不必麻煩了。”
吳叔點燃一盞燈籠,說:“要他給你打燈,這黑黢黢的,別崴了腳。”
“真的不用了。”
兩人言語間,吳勉已將筆墨同好些山楂放在月牙兒的食盒里,一手提著,另一只手接過燈籠。
“行了,走吧。”
一盞燈籠,火光雖熹微,但也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月牙兒走在小巷里,吳勉在她左邊,離得不遠。
這里的夜,是很純粹的。仰望夜空,能瞧見明滅萬點的星光,不知那一顆是牽牛星,哪一顆是織女星。
月牙兒想找些話說,又不知該說什么,正構思著,忽聽見吳勉的聲音:
“你能合趙三夫人的眼緣,是件好事。只是趙家規矩多,名堂大,你別跟他們多牽連。聽說趙家四爺,是個花花太歲,你別沖著他。”
這是在提點自己罷?月牙兒“嗯”了一聲。
“趙府在哪兒,知道嗎?”
知道,長樂街第二條岔路口往里,走十來步,門前有兩個石獅子的就是。絮因走之前和她細細講過。
月牙兒答道:“不清楚。”
吳勉頷首道:“你賣了花卷,在原地等我,等我尋著你,帶你到趙府門前。”
“好呀。”
這段路本就不長,月牙兒推開門,對他回眸一笑:“明天見。”
“明天見。”
第6章
冰糖葫蘆
關上一道薄薄的木門,月牙兒雙手捂住臉,心想:我剛才是色令智昏了吧?
都怪今夜的月色太好。
她輕輕拍一拍紅透的臉頰,洗了手,去處理山楂。
據說冰糖葫蘆源自南宋,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地域的原因,本地并沒有瞧見很多賣冰糖葫蘆的。
聽絮因姐說,她家娘子最近胃口不好,山楂開胃,想來應該能討她的歡喜。
山楂洗凈,去蒂而后需要去核。但眼下沒有趁手的剔核工具,月牙兒只能退而求其次,將山楂攔腰切開,取出果核,而后整個合上。
其實山楂依照去核的不同,能做成不同種類的糖葫蘆。比如若是用已有有些爛的山楂做糖葫蘆,可以把腐爛的地方削去,趁勢去核,而后串在一起。這種糖葫蘆需要微微壓扁,再上糖漿,不然怕顧客看出端倪。但因為用的是熟透的山楂,較之完整的山楂而言,多了一份酥軟。所以有些不明就里的人,會偏愛這種的冰糖葫蘆。其實若想吃到上好品質的冰糖葫蘆,應該專挑大而完整的山楂串,縱使價錢會貴上一點兒。
像月牙兒這樣攔腰切開去核,最合適的是做成夾心糖葫蘆,比如其中塞些其他水果。奈何她只從吳家拿了些山楂并一個橘子,只能做兩串夾心糖葫蘆,其他的都是普通的紅衣冰糖葫蘆。
沒有竹簽,她只能用筷子將山楂一一串起來,放在盤里。模樣是丑了些,但味道應該差不離罷?她心里安慰自己道。
熬糖這道工序是必不可少的,也是能決定冰糖葫蘆味道的一環。月牙兒將鍋燒熱,將綿白糖同水一起倒入鍋中,往灶里添了把茅草,慢慢熬。在火的催促下,糖溶于水,漸漸成就琥珀色,糖汁稠密。月牙兒用鏟子一攪,糖已拉絲,且表面泛起許多泡沫,她一見便知道是火候到了。拿起一串山楂,緊緊貼著糖沫,將山楂串勻速轉一圈。火紅山楂便裹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糖衣,在燈下一望,晶瑩剔透。
粘糖這一道工序,萬萬急不得,要不緊不慢。月牙兒將四串冰糖葫蘆依次轉動,擱在抹了油的木板上,靜候糖液凝固。
灶里的火失了柴,漸漸熄滅,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火星子。這時候糖已經穩穩掛上了山楂,渾然一體,色澤如同被冰雪覆蓋的寒梅,誘人至極。
月牙兒握著一串冰糖葫蘆,輕咬一口。“嘎嘣”一聲,薄如冰似的糖衣應聲而碎,糖的甜與山楂的鮮躍動在舌尖,可口的恰到好處。
盡管耗糖又耗筷子,這樣一次成功的嘗試,著實是令人喜悅的,第二日月牙兒醒來時,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仍是高興的。
她照例將擔子挑到昨日的地方,同附近的攤主打了聲招呼,再一一擺開。
第一位主顧仍是昨日那個梳著雙環的丫鬟,斜著眼,道:“給我拿六個。”
月牙兒手腳麻利的包好,丫鬟正給她銅錢,卻見她搖搖頭,說:“勞煩姑娘往罐里放吧,這樣干凈。”
丫鬟定眼一看,她擔子上真擺著一只白瓷并蒂蓮小罐,里頭放著些銅錢,不禁奇道:“這是為什么?”
“我這里沒挑水來,為了干凈,如果接了錢還要洗手。”月牙兒細心解釋道:“昨日第一天出來,匆匆忙忙的,連這都沒想到。請您多包涵。”
丫鬟接過油紙包,看了一眼小罐,道:“窮講究。”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月牙兒望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很快,下一位主顧又到了。
也許是她做的花卷本來就不多,也許是昨日看了熱鬧的人打算嘗嘗鮮,還沒到晌午,今日份的花卷就銷售一空。
月牙兒看看時辰,將擔子收起來,給了鄰近茶肆幾個銅錢,托他們照看一下。自己則在茶肆沿街的地方挑了一個位子坐下,敞著竹簾,瞧吳勉來了沒有。
茶肆,在這時候可謂興盛一時。不拘大小,大街小巷總會有那么一家。本地人有點錢、有點閑,都愛往茶肆里鉆。或會友,或談天,總是熱熱鬧鬧的樣子。
但縱觀整個茶肆,來光顧的顧客多是男子,偶爾有幾個婆婦。像月牙兒這樣年紀的少女,還真沒有,所以當她走進來的時候,許多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身上。
月牙兒半點不在意。
既然在茶肆坐,自然要點一壺茶。月牙兒當然是揀最便宜的點,叫了一壺茉莉花茶。
話說這茉莉花茶又香又好喝,怎么會價錢最賤呢?要從茶葉的源頭說起。如今交通不便,茶葉離了茶田,到吃茶人的嘴里,少則幾日,多則幾月。這時候并不講究什么陳年老茶,因為制茶技術還沒那么發達。是以茶葉越新鮮越好,也就越貴。倘若真放久了,變成陳茶,懂行的人一口就品出來了,自然賣不上價。但好好的茶,總不能丟了吧?于是便有人想了個法子,用曬干的茉莉花放在茶里,一起抄一抄,花的香味就把茶的澀味蓋住了。是以茶肆里最便宜一檔的茶,就是茉莉花茶。
如今的茉莉花茶已經改為沖泡的方法。早些年的時候,還流行一種茉莉花蜜的吃法。準備兩個相同大小的碗,一個裝著茶水,擺在下端。另一個則涂上一層白白的茉莉花蜜。花蜜濃稠且結晶,能夠掛在碗底。而后將裝有花蜜的碗倒扣于茶碗之上,靜待花蜜在水汽的作用下,滴滴流入茶盅。等蜜茶交融的時候,茶客們可以互相談天,不失為一種消磨光陰的方法。
但現在這種吃法已經不流行了。為了省事,尋常茶肆通常會給客人一小包綠茶、一小包干茉莉花,再提來一壺水。讓客人自己沖泡著吃。但月牙兒光顧的這一家茶坊,雖然面積不大,但服務卻很周到,親自沖了花茶送來,并寫了塊牌子掛在柜臺邊:“免費續茶。”
等一壺茉莉花茶送上來,茶博士照例問:“客人要些茶點嗎?”
“有什么?”月牙兒一邊給自己倒茶,抬頭看他。
眼前的茶博士是個年輕的小伙,大概二十來歲的模樣,微微有些發福。人瞧著喜慶,總是笑呵呵的,似乎沒有憂愁一樣。
茶博士深吸一口氣,表演起報菜名來:“小店有醬干、生瓜子、小果碟、酥燒餅、水晶糕、花豬肉、燒麥、餃兒,油糖饅頭……”
他這一連串噼里啪啦的說下來,連個停頓也沒有。月牙兒驚嘆道:“你這嘴皮子真利索。”
茶博士笑了:“謬贊謬贊,這是吃飯的家伙事,怎能不利索。姑娘要些什么?”
“拿一疊生瓜子。”
“好嘞。”
月牙兒將食盒擺在茶桌上,就著香片嗑瓜子。
她坐了沒一會兒,瞧見吳勉的身影,忙朝他招手,一面喊著:“我在這里。”
吳勉提著空果籃進來,并不坐:“走吧。”
月牙兒把裝著瓜子的小碟往外挪了挪:“你好歹歇一會,都晌午了,吃了飯再去。”
確實到了飯點,隔壁座位上的茶客要了幾籠油糖饅頭,大口大口的吃著。吳勉看了眼天色,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月牙兒的說法。他揀了月牙兒對面的一張椅子,從袖里掏出塊手帕擦了擦,而后才壓著衣襟坐下。
月牙兒看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不覺有些好笑,調戲道:“知道的呢,你是坐在茶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吃皇上的杏林宴呢!”
吳勉看了她一眼,正色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倒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月牙兒笑一笑,揭開食盒的蓋子,將第一層的吃食取出來:“你還沒吃午膳吧,湊合著吃點。”
四個花卷,兩串冰糖葫蘆一一拿出。吳勉的目光停在那串冰糖葫蘆上。
雙色花卷他見過,也吃過,但這糖葫蘆倒是第一次見。他的目光掃過月牙兒的臉,心想,這丫頭昨夜怕是做這玩意兒做到很晚。
“山楂做的。”
雖是問句,但疑問的意思實則很淡。月牙兒聽了,舉著一串在他面前晃:“實在沒法子,沒有竹簽,只能用筷子湊合湊合,但味道還行,你試一試。”
一看就是甜的,吳勉并不愛吃糖,但還是接過咬了一顆。
“怎么樣?”月牙兒手托腮,一雙杏眼望著他。
還沒等吳勉答話,過來續水的茶博士忽然插話道:“這山楂倒像北邊的做法。”
“你見過?”月牙兒來了興趣。
茶博士定眼一瞧,說:“我從前跟著掌柜作生意,倒見過一次,那時就覺得好,不過可惜行程匆忙,沒來得及打聽。姑娘,你能舍一顆給我嘗嘗嗎?若行,這頓茶錢我給你們打折。”
“行呀。”月牙兒痛快的從自己那串糖葫蘆夾下來一顆,遞給他。茶博士道完謝,咬了一小口,眉開眼笑:“是了,就是這個味道。”
他追問著:“請問,這是姑娘自己做的?”
月牙兒點點頭:“聽人說過,自己瞎玩著做的。”
茶博士稱贊道:“也是你聰明,才做得成。姑娘,你可愿把這方子賣給我們?”
月牙兒一愣。
作者有話要說: 做冰糖葫蘆,最難的是掛糖。看著很簡單,掛出來千奇百怪……
第7章
蜜餞金橙子茶
茶博士忙說:“我叫于云霧,是這雙虹樓老板的兒子,我說的話,你可以放心。”
倒也不是不行,若是將這方子賣出,不知該要幾兩銀子。若要收益最高,是該一次性賣出呢?還是按比例抽成呢?
月牙兒心里飛快想著這些問題,面上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可是,我這糖葫蘆,是給趙府的三娘子做的。”
趙府的三娘子?于云霧自然知道是誰,她兩年前出嫁的時候,嫁妝擔子抬過長樂街,那才叫一個“十里紅妝”呢!若真能得她的肯定,想來這樁買賣應該不差。只是相應的,自己想要買方子也得多出些錢。
于云霧有一個長處,不以貌取人。若換了茶肆里的其他茶博士,見月牙兒年輕,少不得想要她吃些虧,用低價將方子賣出。但于云霧一向看不上這種做法,明明自己愿意買,非要將人家的東西一貶再貶,只為多得兩份利。這怎能是做生意的長久之道?
只是講誠信不代表他沒心眼,這姑娘到底能不能到進趙府的門,到三娘子眼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