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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熱鬧的人多,卻沒誰去勸的。大概心里想著,爹教訓女兒,天經地義。
月牙兒本想就這樣走去,畢竟她現在孤女一個,自身難保,實在沒有逞英雄的本錢。
一雙腳已經走過那家豆腐坊,卻又停了下來。
她嘆一口氣,心想,穿越到這年頭,她遲早會被這心軟的毛病害死。
不由自主的,月牙兒上前擋住男人即將落下來的巴掌。
男人愣了一愣,惡狠狠道:“哪來的臭丫頭,給爺滾開。”
月牙兒有些發憷,但轉念一想,我好歹是巴西柔術黑帶,硬是沒松手。
“她做錯什么了?被你這樣打?”
男人見她是個小姑娘,語氣很不客氣:“老子自家的事,要你管?走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見月牙兒不讓,男人氣得上手來拽她。
他的手碰到月牙兒的時候,月牙兒反手用手肘勾住他的脖子,緊接著就地一帶。
借著月牙兒自身的重力,男人竟然該她摔在地上!
月牙兒嘆了口氣,心想這樣總可以好好說話了。
果然,男人爬起來,拍拍手上的泥,雖然嘴里仍是罵罵咧咧的,卻不敢和月牙兒動手了。
“你們看我丫頭做的好事!老子好好的豆腐,叫她禍害的,都發霉了!”
男人說的亂七八糟,講幾句事,又罵幾句娘。月牙兒好不容易聽明白了。
原來這男人叫辜大,他女兒辜瓶兒昨天沒把豆腐賣完,剩了一些,今年就發霉了。
這么點兒事,至于這么毒打自己女兒嗎?
月牙兒眉頭緊鎖,攔在辜瓶兒身前:“你別打她,這壞了的豆腐,我就買了。”
“當真?”
“當真。”
商議之下,月牙兒今天賣花卷的錢,全給出去大半,買回來一缸霉豆腐和好幾斤好豆腐。
看熱鬧的人嘖嘖稱奇。
“這丫頭真敗家,花錢賣壞豆腐。”
任憑人家怎樣風言風語,月牙兒都沒放在心里。
你們懂什么,她心想。要知道,后世聞名的青方腐乳,相傳就是源自一缸壞豆腐呢。
月牙兒以前拍尋訪美食VLOG的時候,聽說了這個故事。
說是康熙年間,有一個落榜的考生王致和,一邊讀書,一邊靠家傳的做豆腐手藝謀生,有一天疏忽了,剩下一擔豆腐沒賣完。等回過神來一瞧,好家伙,全壞了,雪白的豆腐竟然成了青黑色。壞了的豆腐,該丟掉。可王致和窮呀,他心疼錢,變著法兒的想怎么吃這樣的豆腐。最后他用鹽把豆腐腌起來,過了幾天,硬是頂著臭氣吃了一口,味道竟然還成,人也沒吃死。后來逐漸改良,就做成了名小吃臭豆腐。此臭豆腐非長沙火宮殿的臭豆腐,而是更像一種青黑色腐乳,曾在四九城風靡一時,據說連慈禧太后都喜歡,賜個了文雅的名兒,青方。
陶罐洗好了,月牙兒先把臭豆腐上的一層絨毛剃干凈,過了一遍水,整整齊齊的碼在罐子里,放鹽腌著。就算大功告成。
這時她看了一眼天,時辰已經不早了,鄰居家有炊煙升起。月牙兒吃力的將罐子挪到陰涼的角落,走進廚房準備晚飯。
飯早就煮上了,蒸在灶上,嘶嘶冒著白煙。米柴火燒出來的飯,有一種獨特的香氣。時間剛剛好,月牙兒揭開蓋子盛出來一瞧,鍋底還有焦黃的鍋巴呢!
她忙著將買回來的豬肥膘切成小塊,而后下鍋。白色的豬肥膘塊遇火炙烤,體積漸漸縮小,染上一層焦黃,脂肪的香氣頓時充盈于室。
等豬肥膘縮成油渣,月牙兒才不緊不慢的裝了出來。油渣和熬出來的豬油分別放在兩個小碗里。
滾燙的豬油往柴火飯一澆,刺啦啦的響,香的要命。
再倒一勺醬油,細細拌好,就到了油渣該出場的時候。金黃酥軟的油渣蓋在豬油拌飯上,勾得人食指大動。
月牙兒甚至覺得,她能吃三碗!
她正打算就鍋吃,好少洗一個碗,忽聽見外頭有人喊:
“月牙兒姑娘在家嗎?”
第5章
豬油拌飯
如同洞房花燭夜被無辜打擾的官人,月牙兒不得不暫離一鍋豬油拌飯,戀戀不舍的走出廚房。
門外一前一后站著兩個人,竟是絮因和勉哥。
這兩人怎么會摻和在一起?
月牙兒腹誹著,開了門:“有什么事。”
絮因舒了口氣:“幸好你在。”她朝外頭喊了聲:“把東西拿進來。”
門邊擠過來一個小廝,懷里抱著一堆玩意兒,笑說:“絮因姑娘,你看我這兄弟靠譜不?”
能被他稱為兄弟的,在場只有一個。
勉哥提著小半籃山楂,掀起眼簾瞧了他一眼:“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真是多謝這位哥兒。”絮因忙道,轉頭對月牙兒說:“我家娘子吃了你做的花卷,覺得滋味很好,想請你用一些好材料再做些,不知方不方便。”
月牙兒很想說,有銀子就方便。但覺得還是要含蓄些,便說:“什么材料?單做幾個倒挺費事的。”
絮因見狀,知道有門,笑著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荷包,遞給她:“這是辛苦費,勞煩你費神了。”
挺漂亮的一個小荷包,像是緞做的,還繡著梅花。最重要的是,分量不輕。
月牙兒一邊說著“客氣客氣”,一邊將荷包收了起來,引著兩人進廚房。
東西挨著灶放下,月牙兒看了一眼,大概是些糖、蜜和面粉之類的,品相不錯。絮因先同她說了一會兒要求,約定明日送到府上。說著說著話,一雙眼卻被香氣勾著,不自覺地往灶臺上瞅。
等該說的話交代完了,絮因好奇的問:“你這煮的什么?這樣香?我還沒進屋就聞見了。”
“豬油拌飯。”
月牙兒客氣客氣道:“姑娘還沒吃吧?要不要嘗一嘗。”
按照常理,這大戶人家的婢女估計會禮貌拒絕吧?畢竟她比尋常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么,不知吃了多少美食。
絮因的確想推辭,可鬼使神差的,話出口竟然變成:“那我嘗一嘗。”
月牙兒愣了一瞬,心想這人怎么不按套路來?
但好歹這也是她目前最大的客戶,月牙兒忍痛裝了一小碗,雙手奉上。
粗陶瓷碗里,豬油拌飯直冒熱氣,絮因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她用筷子尖撥了一點兒,心想我就試一試味道,誰知豬油拌飯才入口,她竟霸著碗不放了。滿腦子只一個念頭:真香!
這米算不得什么良品,還有一股子放久了的澀味,只是堪堪可入口而已。奈何油脂的香氣將米本身的缺點全部掩蓋住,加上摻和在飯里、煎至恰到好處的油渣,更是為口感增添一份嚼勁。焦而香,妙不可言。
絮因雖然吃相斯文,但吃的速度卻一點兒不慢。不多時,一碗豬油拌飯就被她吃了個干干凈凈。等她抬起頭,看見月牙兒和小廝都目瞪口呆的望著自己,方才為美食失去的神志終于回來,絮因有些不好意思。
“的確是美味呢。”
月牙兒笑說:“姑娘是沒吃過這樣的做法,要不我寫張食譜,明個兒下午一起送到府上。你要想吃,叫廚房做就是。但有一樣,不要多吃,不然會胖。”
“那就勞煩你了。”
絮因用手絹掩著嘴,輕聲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若是還會做什么點心,一起做了送來。”
互相說了幾句客套話,送上門來的金主終于走了。月牙兒才目送兩人遠去,就忙不迭的沖到廚房里,將剩下的豬油拌飯一口氣吃完。吃完時,她摸一摸圓滾滾的小肚皮,心滿意足的去查看絮因送來的食材。
一罐白砂糖,但從其如雪般潔白的顏色就知,這一定是上等的糖。還有一大包紅糖并一瓶玫瑰花蜜。面粉裝在袋子里,揭開口一瞧,細膩白皙,端得是不凡,估計比月牙兒自己的料貴上一倍。
月牙兒用絮因送來的食材做了一籠至尊版花卷,而后又做了兩扇普通版的,預備明晨出去賣。蒸籠上氣,她終于可以休息片刻。從壺里倒了一杯水,月牙兒喝了幾口,忽想起答應給絮因的食譜。
差點兒把這事給忘了。月牙兒看了看家里,倒還有一小張黃紙,只是沒有筆墨。少不得又要麻煩吳勉了。她看了眼窗外還不算太晚的天色,心里想著。
既然是麻煩人家,總不能空手去,月牙兒帶了四個新出爐的花卷,徑直往隔壁巷子走去。
吳勉家里果然還亮著燈,只是光很熹微,看樣子用的也是油燈。隔著土墻,月牙兒瞧見他家庭院里竟然種了一株梧桐樹,被月光朦朧著,樹影婆娑。
怪不得叫勉哥呢,她心想。
月牙兒上前,輕輕叩門,喚道:“勉哥,我是月牙兒,你睡了嗎?”
不一會兒,有人來開門,正是吳勉。
吳勉擋在門邊,皺眉道:“有事?”
月牙兒揚了揚手里提著的食盒:“那個,謝謝你借我筆墨啊。我蒸了點花卷,你別嫌棄。”
吳勉正要回絕,忽聞里屋他爹問:“勉哥,是誰啊?”
“隔壁巷的鄰居。”
他回頭喊,而后轉過身來,手搭在門上,一副閉門送客的樣子。
“哎,等等。”月牙兒伸出一只腳,擋著門,可憐兮兮的說:“能再借我用一次筆墨嗎?我發誓,是最后一次。”
月光照到她身上,襯托得她越發楚楚可憐。吳勉將目光移開,道:“又要做什么?”
“我答應了絮因姐,就是今天你領來的那位娘子,給她寫一份食譜。”
“你還會寫字?”
月牙兒一愣,才意識到自己無法解釋,一個賣炊餅人家的女兒,會畫畫可以說天賦異稟,但會寫字算怎么回事。
她正支支吾吾呢,聽見一個溫和的男聲:“別板著一張臉,你嚇著人小姑娘了。”
是一個中年人,身材瘦長。他穿著一襲長衫,雖然打了兩個補丁,卻很整潔。眉眼同吳勉有些相似,應該是吳勉他爹。看著比月牙兒爹爹年輕,她該叫吳叔。
但令人驚奇的事,他竟然駐著一副拐杖,右褲腿空空蕩蕩。
吳勉急道:“爹,你出來做什么,仔細腿疼。”
吳叔笑道:“有客人來了,迎進門吃茶,是禮數。我沒教過你?”
吳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月牙兒,心想說:她一個未嫁的小姑娘,冒冒失失到男人家里,沒得招人閑話,敗壞她名節。但這話不能說出口,又不好在外人面前不給爹面子,吳勉只好將門敞開:“進來坐,我去給你找筆。”
月牙兒很是乖巧,往前走了兩步,在院子里的梧桐樹下駐足,道:“吳叔好,我是隔壁巷的蕭月,都叫我月牙兒。我這兩天外出做生意,勉哥幫了我大忙。我做了些花卷,禮輕情意重,你們不要嫌棄。”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中用油紙包著的花卷遞給吳叔。
吳叔笑著接過,揭開看了眼,稱贊道:“我好久沒見過這樣漂亮的點心了,挺好。”
月牙兒謙虛道:“哪里哪里。”
吳叔扶著拐杖,往墻邊走,從一個竹籃里抓出來一把山楂:“你吃,挺甜的。”
月牙兒忙接過,笑問:“這時候出山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