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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師兄弟二人的最后一局。

此后百年，相距萬里，甚至陰陽兩隔。

“我原先其實(shí)一直不明白你們二人不和的原因。”木葛生道：“三九天什么都沒說。”

“羅剎子有理由恨蓬萊。”林眷生落下一子，“師弟你也有理由恨我。”

“師兄，我以為我們之間不用說這個(gè)。”

“是我失言。”林眷聲笑了笑，“那你呢，之后打算怎么辦？”

木葛生思索片刻，道：“我不知道我還能繼續(xù)活多久，我剩下的壽命決定了我能做多少事。”

“雖然我之前猜到過這個(gè)天咒會(huì)很麻煩，但沒想到居然這么夸張，確實(shí)是三九天干得出來的事。”木葛生說著嘆了口氣，“靈樞子傳承斷絕、諸子七家衰微，這些事我會(huì)盡量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解決。”

林眷生有些意外，“你要幫羅剎子？”

“不然呢？”木葛生無奈，“他做的這些事放在諸子七家，算得上罪無可赦，我不幫他，還有誰能辦得到？”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無論如何，我都不會(huì)坐視不管。”

“師弟。”林眷生道：“你要明白，解除天咒幾乎不可能。”

“我知道，所以我盡力而為。”木葛生看了看棋盤，忽然道：“對了，要是實(shí)在辦不到，我和他一起死行嗎？”

林眷生手一頓，棋子啪嗒掉在盤上。

“我知道想讓羅剎子死掉不容易，但是再搭上一個(gè)天算子或許有可能，人都死了，天咒會(huì)不會(huì)消失？”

林眷生似乎是被他問住了，半天才道：“師弟，要不是你棋力一如既往，我會(huì)以為你傷到了腦子。”

木葛生有些驚訝，“這也不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林眷生一時(shí)間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你是天算子……何以至此？”

“就算羅剎子之前救過你，但你也曾幫他許多，你們兩不相欠。”林眷生道：“你可能還不知道天咒意味著什么，愿意出手幫他，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

“拋開諸子七家的立場不談。”說著他放輕了聲音，“你是我?guī)煹埽^之他人，我在意的是你的性命。”

“我知道師兄你向著我。”木葛生道：“但這么多年了，三九天確實(shí)對我非常重要。”

林眷生微微一怔。

“除去老二和老三，這一路，都是他陪著我走過來的。”

“風(fēng)雪之中，即使是路人也能并肩共行。”林眷生并不贊同，“他是一廂情愿，你不應(yīng)該用這個(gè)困住自己，更何況你們之間并沒有什么承諾。”

“早已生死契闊。”木葛生悠悠道：“何須與子成說？”

林眷生徹底沒話說了，看木葛生的眼神像看地主家的傻兒子，無可救藥，“……羅剎子到底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

“他熬的藥苦死人，狗都不喝。”木葛生落下一子，“師兄你別這么看著我，說不定我真能找到辦法解開天咒，剛剛說的只是下下策。”

“……罷了，我說不過你。”林眷生看著棋盤，最終投了子，“天咒的事我會(huì)想想辦法，別急著送死。”

“我就知道。”木葛生笑瞇瞇地?fù)沃掳停骸斑€是師兄好。”

“外界最近出了很多亂子，稍后我會(huì)派人把消息整理好送上來，你先不要亂走動(dòng)。”

“知道了。”木葛生揮揮手，“再捎帶點(diǎn)吃的吧，我餓了。”

“我會(huì)去看看膳房有沒有葷腥。”林眷生嘆了口氣，“你不要亂抓白鶴，那真的不好吃。”

林眷生交代木葛生靜養(yǎng)，這人當(dāng)然不可能聽話，對方前腳剛走，他立刻就要下山。

然而劍閣道太長，從山顛走下去至少要一天一夜，木葛生干脆抓了只白鶴，騎鶴乘風(fēng)而去。

他并沒有直接離開蓬萊，而是先到各處搜刮了一番，瑤臺(tái)的奇珍、瓊樓的金銀、還順手從不知哪位長老房里拿走了一把癢癢撓，雞零狗碎裝了一大袋，沉得白鶴險(xiǎn)些飛不動(dòng)。

蓬萊有禁制，出去容易進(jìn)來難，即使他是天算子也不能出入自如，所以走之前先撈個(gè)夠本。

就算不清楚如今外界是什么情況，但無論什么時(shí)代，錢總是多多益善。

不過木葛生記得當(dāng)年蓬萊的門禁還挺寬松，如今變本加厲，大概是柴束薪當(dāng)年闖山門給眾人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陰影。

等到他終于覺得差不多了，決定走之前先去膳房找點(diǎn)吃的，他不能明目張膽走正門，拾起了多年未用的老本行——偷雞摸狗，必翻墻。

然而或許是多年不用手腳生疏，木葛生剛跳下墻就砸到了人，“艸！你要死啊！”

對方是個(gè)少年，一身蓬萊弟子裝束，聲音怎么聽怎么耳熟，木葛生一把拎過人的領(lǐng)子——居然是烏畢有。

“傻閨女？”

“老不死！”

烏畢有一見他就大叫：“我可算找到你了！”

“你怎么跑到蓬萊了？”木葛生松開對方，“找你爹我干嗎？”

烏畢有手里拿著一只雞腿，明顯也是來偷吃的，對方把手背到背后，掩耳盜鈴道：“我他媽找你半個(gè)月了！有正事！你趕快跟我走！”

“收聲，當(dāng)心把外人引來。”木葛生一手把包袱甩到身后，一手拽過烏畢有，“這里人多眼雜，我們換個(gè)地方說話。”

兩人跑到一個(gè)偏僻處，木葛生順走了烏畢有手里的雞腿，邊吃邊道：“說吧，找我什么事？”

烏畢有找他肯定是有正事，而且十萬火急，否則這小子不會(huì)上演千里尋親的戲碼——來回路程夠他犯幾百次中二病了。

“你失蹤大半年了！”烏畢有道：“連招呼都不打！我不去找你我找誰？”少年氣急敗壞，“你既然醒著，為什么不回來？”

“我今天剛醒。”木葛生示意背后的大包袱，“這不就要打包家當(dāng)回去了，話說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

“安平手里有一枚蓬萊玉牌，可以解除禁制。我找你找了半個(gè)月，連茅房我都翻遍了，你到底在哪兒？”

“我睡的地方比較高，最快上去就得一天一夜。”木葛生指著遠(yuǎn)處的劍閣，“以閨女你的身高，可能得更慢些。”

烏畢有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抓著木葛生的手腕就往外走。

“閨女你走慢點(diǎn)，飯后不宜劇烈運(yùn)動(dòng)。”木葛生道：“我們這是要去哪？”

“去市一高。”烏畢有道：“我爸在那給你留了東西。”

第71章

烏畢有嘴里的爸顯然不是木葛生，那么就只剩下了一個(gè)解釋——烏子虛給他留了東西。

在市一高。

市一高的校史可以追溯到民國時(shí)代，但甚少有人知道的是，這所學(xué)校最初的校董，是烏子虛。

后來學(xué)校轉(zhuǎn)交公辦，但依然保留了一間校史館，是一座不大的仿古建筑，青磚烏木，黑瓦白墻。

烏畢有事先在山門外設(shè)好了縮地陣，兩人一路急行，幾乎在轉(zhuǎn)瞬間就到了市一高。蓬萊和外界有時(shí)差，下山時(shí)還是正午，出陣后已是深夜。

烏畢有簡單和木葛生復(fù)述了如今諸子七家的情況，“煮夜宵全家都在蜃樓施工，已經(jīng)大概補(bǔ)了個(gè)架子，水天之境的塌方已經(jīng)止住了，不會(huì)波及人間。”

“藥家那邊一開始有安平撐著，柴宴宴那娘們兒回去之后情況好了很多，不過安平被他媽暴揍了一頓——當(dāng)時(shí)兩家剛談完生意，安夫人扯過安平就是一通胖揍，揍完之后直接扔給柴宴宴急救，真他娘的刺激，給我們都看愣了。”

“城隍廟那邊沒什么事，羅剎子前幾天剛從水天之境回來，正帶著羅剎家收拾柴菩提，那女人最近大概焦頭爛額。”

他頓了頓，又道：“酆都那邊沒什么事，我都解決了。”

市一高深夜封校，兩人翻墻進(jìn)了操場，木葛生聽完他的敘述，道：“你去見了崔子玉？”

“不是我找的他。”烏畢有道：“那時(shí)我們被困在水天之境，臨走前羅剎子交代我，讓我回酆都后去看看我爸。”接著又說了在祠堂門口遇到青衣判官的事。

崔子玉交給他一份來自烏子虛的遺囑，烏子虛在市一高留了東西，留給木葛生。

那時(shí)他對這份遺囑很不解：既然是留給老不死的東西，為什么要告訴我？

上代無常子去世時(shí)，曾預(yù)想過今日的局面。崔子玉答：他料到您會(huì)與天算子不和，而他留給天算子的東西，或許可以解開您的心結(jié)。

什么意思？

前塵往事，一言難盡。崔子玉躬身道，這需要您自己去看。

烏畢有和木葛生走進(jìn)校史館，兩人在一面展柜前站定，柜子外的玻璃已經(jīng)被取了下來，里面是一整面墻的相片。

木葛生看向其中一張，是建校之初拍攝的，一名穿著中山裝的青年站在校門前，“這是老三。”

“這是老二，還有老五。”他又指向別的幾張，有的已經(jīng)從黑白變成了彩色，“這張應(yīng)該是三九天，他們都在這里教過書。”

烏畢有道：“你早就知道這些？”

“我知道這所學(xué)校是老三建的，我還知道這座校史館是實(shí)打?qū)嵉墓沤ㄖ阒雷畛跛亲鍪裁从玫膯幔俊?

烏畢有：“做什么？”

“這里原來是烏宅。”

“啥？！”

“戰(zhàn)后老三把祖宅翻修了一遍，然后建了學(xué)校，這些年來幾經(jīng)拆遷，原先的建筑就只剩了這么一座。”木葛生看向四周，“原來這里好像是食堂來著，天天熬白菜燉粉條。”

“不過這些其實(shí)我也沒有印象，都是后來三九天告訴我的。”他話音一轉(zhuǎn)，“我并不知道老三在這里留了東西。”

烏畢有哼了一聲，揭下一張照片，照片后面的墻是空的，巴掌大的空間里，散發(fā)著一點(diǎn)幽綠。

那是一枚山鬼花錢。

木葛生沒動(dòng)，他盯著花錢看了片刻，轉(zhuǎn)向?yàn)醍呌校斑@里面有什么？”

烏畢有一愣，繼而怒道：“想知道你就自己去看啊！”

“你不是看過了嗎？劇透一下行不？”

“你怎么知道我看過了？！”

“你是我閨女，我看著你從穿開襠褲一路長起來，你什么揍性，我最清楚。”木葛生抱著胳膊，“既然你看過了還愿意把它交給我，說明里面確實(shí)有很重要的東西。”

烏畢有沉默片刻，道：“我沒法說，你只能自己看。”

他出奇地平靜了下來，有些突兀地提起了另一個(gè)話題，“我從水天之境出來前，羅剎子把舐紅刀交給了我。”

“那把刀煞氣很重，我試過很多次，最多只能把刀拔出一寸。”

“拔不出來就不要拔了。”木葛生擺擺手，“沒事折騰那么危險(xiǎn)的東西干什么。”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gè)。”烏畢有猛地打斷他，“羅剎子出來之后我問了他，能不能把刀放在我這里一段時(shí)間，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練，從一寸到兩寸、從兩寸到三寸，到我去蓬萊之前，我已經(jīng)能拔出一半了。”

“我可以辦到。”他一字一頓道：“只要你給我時(shí)間。”

木葛生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最后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我知道了。”

他本想去揉對方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傻閨女，你長高了。”

烏畢有死活不肯說自己在山鬼花錢里看到了什么，只說里面有一段過往，要木葛生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