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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葛生扭過頭,瞇眼打量著對方手中的銅錢,“這東西為什么會在你這兒?”
“你死后山鬼花錢四散,其中一枚被墨子保管,最后存入蜃樓。”對方蹦跶累了,喘氣道:“都是百歲老人,能坐下來和和氣氣喝杯茶嗎?”
木葛生想了想,勉為其難道:“那行吧。”他走過來蹲下身,和對方平視,“您究竟有什么事?”
對方踮起腳,先將木葛生上下打量一番,最后評價道:“徒孫,不是我說,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落魄。”
木葛生低頭讓對方揉了揉腦袋,“您這話什么意思?”
“記憶不全,肉身已毀,你如今能站在這里,應該是有人把你的魂魄強行留在人間。”小沙彌偏過頭,“看你身上這股味兒,是藥家的手筆?”
“差不多吧。”木葛生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話說您是怎么出現在這里的?這個幻境是您留下的?”
“你可以這么想,這份記憶雖是傾杯的,但也有我一份。”
“那您有何貴干?”
“這是一個口信。”小沙彌笑瞇瞇道:“但落實起來可能更麻煩一些。”
“咱們這樣說話太累,您就別賣關子了,都是天算子,誰也騙不了誰。”木葛生熟悉自家門派的套路,不吃對方這一套,“直說吧,您留這么個幻境在這里,肯定不是為了曝光師父當年黑歷史的,到底有什么事?”
“這要從很久之前說起了。”小沙彌撓了撓頭皮,道:“當年我去世之前,算過一卦,算的是七家命脈。”
“或者說,是諸子七家的禍根。”小沙彌嘆了口氣,“當年天下大亂,我死不安穩,想看看自家徒弟還要在亂世里熬多久,算國運太磕命了,就算了個簡單點的,卜了一卦七家命運。”
木葛生眼皮一跳,“怎么講?”
小沙彌緩緩道:“傳承將斷。”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如今陰陽家衰微、墨家斷代、朱家避世,你身為天算子,也不過茍延殘喘。當年的諸子七家,進可定乾坤,退可守太平,如今卻連無常子都要看酆都的臉色,你就沒有想過,七家何以衰微至此?”
“我想過,可能是因為建國之后不許成精。”木葛生道:“死太久了,這幾年還沒來得及適應時代。”
“……那你還真是心寬。”
“您過獎,不過如今看來,事情顯然不像我所想的那么簡單。”木葛生思索著對方所言,突然想起一事,“對了,您方才說漏了一家,雖然諸子七家有衰微之勢,但藥家混的還行,馬上下一任靈樞子就要繼位了,小丫頭挺有出息。”
小沙彌沉默片刻,道:“你為什么會覺得,靈樞子傳承仍在繼續?”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藥家的傳承,已經斷了。”小沙彌道:“永遠不可能再有下一任靈樞子了。”
“最后一任靈樞子柴束薪,身負天咒,即使以羅剎子之煞氣,亦無法化解——他做了一件逆天之事,天咒的代價,就是靈樞子傳承的斷絕。”
“你出了幻境可以試試,盤庚甲骨不會再認主,藥家早已終結。”
“慢著慢著。”木葛生突然抬起手,打斷了對方的話。
“單憑您一人所言,我無法輕信,而且您這話里有個很大的漏洞,就算用上全部的山鬼花錢,也不可能將未來之事算的這么清楚。”
“您已過世百年,這往后種種,包括三九天到底做過什么,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沙彌有點被他問住了,片刻才道:“看來你的記憶是真的丟的稀碎。”
“何出此言?”
“眾所周知,天算子死后不入輪回,但魂魄究竟去了哪里,七家里沒人說得清楚。”小沙彌嘆了口氣,“不過這都是對外唬人的說法,內部我們還是提供真相的,傾杯肯定和你說過,看來你是忘得一干二凈。”
“四十九枚山鬼花錢,每一枚都含有浩瀚之力,你難道沒有想過,這力量從何而來?”
“答案是天算子死后,魂魄會被山鬼花錢吞噬,被其轉化為能量,因此山鬼花錢代代相傳,卻不見消耗,反而愈加精深。”
“至于我是個例外,我是半路出家,原來在佛門修過佛法,根腳有點不一樣。”小沙彌道:“因此我死后沒有完全被山鬼花錢吞噬,還留了一點意識,可以感知到外界發生的一些事,比如你當年拿山鬼花錢買過糖葫蘆,或者和藥家家主擅闖城西關。”
木葛生:“……”
小沙彌將山鬼花錢塞入木葛生手中,“這枚錢中有一段你死后的往事,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你可以自己去看。”
話音未落,四周的空間猛地一震,發出令人牙酸的破碎聲。
“我無法將你留在此處太久,羅剎子手里有舐紅刀,破開這個空間對他不是難事。”小沙彌望向聲源處,“我知道你或許一時無法接受,但不會想不通。自你死后復活種種,你早有疑問,只是不曾直說。”
“我是已死之人,你才是如今的天算子,之后要怎么做,決定權在你,我無法強求。”
“不過希望你記住一句忠告。”
“羅剎子乃七家異類,為大亂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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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杜甫《贈衛八處士》
2.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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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賀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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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隨著四周空間的破碎,小沙彌身形緩緩消失,柴束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木葛生!”
木葛生低頭將山鬼花錢收好,嘴里應道:“哎哎哎,這兒呢這兒呢。”
“嘩啦”一聲,木葛生身畔裂開一道刀痕,一只手伸了進來,猛地抓住了他,接著一用力,空間應聲而碎。
幻境徹底消失,露出了房間原本的面貌,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彌漫著極其濃郁的藥香,墻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篆字。房間正中有一道旋轉樓梯,通往樓下。
藥香的源頭來自房間頂部,藻井下盤錯著無數絲線,正中維系著一只匣子,光華內斂,想必里面放著的就是盤庚甲骨。
兩人四目相對,柴束薪扔了刀,“你去哪了?”
“咱們不是一塊在幻境里嗎?”木葛生裝傻,“我剛看到你入銀杏書齋那一段,一回頭你就不見了,我還到處找呢,以為你跑到了幻境別的什么地方。”
說著信口胡謅,“你可以啊三九天,我看到你和當年的老二打架,居然能打成平手,還揍掉了他的牙。”
柴束薪微微皺了皺眉,看著他不說話。
兩人對視片刻,木葛生心說媽了個巴子,這家伙真是越來越難騙了。他一邊思索著怎么把謊話編圓,一邊問候了小沙彌祖孫三代,對方丟這么個燙手山芋給他,自己倒樂得清閑。
不對,他祖孫三代就是師父和自己,師父不要緊,但這么想等于把自己也罵了進去。
木葛生思緒轉的飛快,將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最后他撓了撓頭,心說我何必呢。
無論小沙彌所說是否為真相,藥家傳承斷絕、諸子七家衰微,而柴束薪身為羅剎子,是造成這一切的禍根——他也實在沒有瞞著對方的必要。
柴束薪并不是安平那些晚輩,需要他坑蒙拐騙來保護,他們兩人之間,無論什么事都可以攤開來講,與其一個人偷偷摸摸查找真相,不如直接問對方來得省事,免得造成什么更大的誤會。
有一點木葛生可以肯定,柴束薪或許有所隱瞞,但只會不說,不會騙他。
就算真有什么繞不開的結,那就快刀斬亂麻,當斷則斷,免得夜長夢多。都是百歲老人了,在這折騰誰呢。
他嘆了口氣,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朝柴束薪招招手,“坐,站著累不累啊,我腿都麻了。”
柴束薪沉默著坐到木葛生身邊,木葛生整理了一下思緒,“好吧,剛剛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我在幻境里遇到了一個人。”
他將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復述了一遍,巨細無遺,最后掏出那枚山鬼花錢,“我師祖說這枚錢中有一段我死后的往事,我在考慮要不要看。”
柴束薪這次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要看嗎?”
“別讓我做選擇題,我每次考試都蒙不對。”木葛生擺了擺手,“你是學霸,你來選——要么你把當年的事告訴我,要么你繼續憋著。如果你肯說,那么這枚錢中的記憶我看與不看,其實都一樣。”
“……你為什么愿意說了?”柴束薪看著他,“剛剛你本想瞞著我的。”
“跟你說實話你還不樂意啊。”木葛生將山鬼花錢拋上半空,又反手接住,“我想了想,覺得瞞著你不劃算,如果七家衰落真的與你有關,那這明明是你造的孽,為什么要我憋著難受?”
他振振有詞,“我把話放這兒,如果你真有什么事瞞著我,那么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要么把實話吐出來,要么趕緊想轍把謊話編圓點,至少讓我聽不出破綻。”
他轉過頭,伸出食指晃了晃,“總之應該頭疼的是你,我不遭這個罪。”
兩人對視,柴束薪忽然輕聲笑道:“還真是。”
“真是你的風格。”
“既然你還笑的出來。”木葛生道:“看來也不是多大點事。”
柴束薪拍了拍額頭,道:“那么我得說實話了。”
“哦?”
“一個人頭疼,太寂寥。”柴束薪一本正經道:“這么大的煩惱,怎么好讓天算子獨善其身。”
“三九天,你變了。”木葛生覺得不太妙,他突然就不想知道了,“你那種默默扛下所有的擔當呢,任重而道遠,不要輕易放棄啊。”
“唯吾一人負其所有,奈何半路意馬心猿。”
“……得,我收回前言。”木葛生道:“能讓你頭疼,看來是很大的事。”
“確實不是小事。”柴束薪嗯了一聲:“要是解決不了,怎么辦?”
“那反而省事,死都死了,哪管它洪水滔天。”木葛生聳了聳肩,“管不了就不管,收拾完眼前這檔子事,咱們回家吃飯去。”
柴束薪:“你總能把事情變得很簡單。”
“過獎,化繁為簡是懶癌的基本素養。”
“好吧。”柴束薪輕輕吁了口氣,“等我們從這里出去,我就把當年的事都告訴你。”
“現在不行嗎?”
“宴宴馬上就要上來了。”柴束薪轉頭看向房間正中的樓梯,“有一點你師祖說的沒錯,靈樞子的傳承,確實已經斷代。”
“藥家本家這邊好解決,但我們得想個辦法拖住柴菩提。”
話音未落,四周突然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斷裂聲。
蜃樓樓下,安平被巨響嚇了一跳,“怎么回事?”
數面鏡子應聲而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整個地面都在震動,烏畢有顯然也沒見過這架勢,猛地站起身。人群出現一陣騷亂。
“年久失修。”朱飲宵揚聲道:“沒事,別慌!”
烏畢有湊過去,壓著嗓音道:“年久失修你大爺!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朱飲宵同樣小聲道:“但必須把這群藥家人穩住,不能慌。”
蜃樓是朱飲宵看著松問童翻修的,大概懂點里面的門道。他走進來時的通道,調整了幾面屏風的位置,又拔下一根頭發,變成燦爛的朱羽,放在入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