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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微微一怔。
長生子回頭,兩人對視。
“這局棋真正的輸家,是你。”
第61章
小沙彌掏出數枚山鬼花錢,反手擲出,銅錢落在棋盤上,叮咚作響。
他看著卦象,沉默不言。
正如畫不成從未主動問過莫傾杯為何被逐下山,莫傾杯也始終不曾深究對方留在劍閣的原因。
兩百多年前,那時畫不成剛剛及冠,取得試劍大會甲等優勝而入藏經閣,師父問了他同樣的問題——
所求為何?
畫不成沉吟良久,答:不知。
那時他是蓬萊最有天賦的弟子,劍道修為卓絕,但若問他為何執劍,他自己也得不出答案。只是似乎有記憶時便拿起了劍,于是順勢而為,就這么一路走來。
門中皆道他勤學苦練,只是除了練劍,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或者說,想干什么。他思考過,若真有一日找到了欲求,那么棄劍而去,也沒有什么可惜。
劍如其人,鋒芒下透著的是一份淡漠疏離。
冷心冷性,不知情。
次日,畫不成奉師命,入劍閣清修。
同樣在那一日,天算子拜訪蓬萊,請一人入世。
百余年后,莫傾杯入藏經閣,給出了和畫不成同樣的回答。
但他們恰恰截然相反。
一人不知所求,冷心冷性。
一人所求太多,六根不凈。
他們各自要渡各自的劫——不知情者要學會有情,而多情者要學會無情。
七情嘗遍,歷盡八苦,最后得歸本心,方是圓滿。
飛升得道,為大逍遙。
畫不成入劍閣前,師父并沒有告訴他清修的期限,只說若他愿意,隨時皆可下山。
無牽無掛,冷心冷性,而當他想要為了什么下山,便是有了牽掛。
知憂心之苦,嘗悲喜之味,悟情為何物,冰消雪融,而后洪水滔天。
如此,方得境界。
長生子看著跪在階下的人,長嘆:“你已渡了心劫。”
畫不成叩地不起,只重復著一句話:“請掌門救他。”
“求道之路漫漫,一劫方去,一劫又生。”長生子看著莫傾杯,再次嘆道:“他是你新的劫數。”
“我知。”
“你應該明白,你出劍閣而下山巔,這意味著什么。”
“我知。”
“白玉噎只有蓬萊掌門方才有資格動用。”
“我知。”
“看來你是什么都明白了。”
“是。”畫不成抬起頭,神色堅定,“莫傾杯擅用修為斬斷龍脈,有違門規,弟子愿代其受過。”
“畫公子。”小沙彌走出金頂,道:“你確定要這么做?”
畫不成和他對視,“除此之外,天算子可能救他?”
小沙彌沉默片刻,“不能。”
蓬萊有門規,弟子入世,必須封住經脈,若擅用修為擾亂人世,受斷骨之刑。
所謂斷骨之刑有兩種,一種斷去根骨修為,從此與凡人無異,另一種斷去心骨牽掛,拋卻往事前緣。
長生子話中之意顯而易見——畫不成想要動用白玉噎救人,就必須繼承掌門之位。
以他的修為,服眾繼任不是問題,但如此一來,他若要替莫傾杯受刑,就只能選擇斷去心骨。
這對他的修行來說是件好事,他渡過心劫,情竅初開,以往被他忽視的六欲八苦會隨之而來,從此可謂險象環生,而斷去心骨則是最快的辦法。
從無情到有情,自有情至絕情,如此方為圓滿。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完全心甘情愿。
次日,蓬萊掌門卸任,將長生子之位交給畫不成。
“你要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小沙彌找到他,道:“就算莫傾杯醒來,他也不會感謝你今日所為。”
“他不會謝我,但他懂我。”畫不成從藥樓中取出白玉噎,“天算子,我有一事相托。”
他拿出一枚山鬼花錢,“多年前他將此物交于我保管,今日物歸原主。”
小沙彌嘆了口氣,他明白畫不成想要求他的是什么。
“事情落到這般田地,是我之過。”小沙彌搖搖頭,“我和上代長生子所求不同,我求清平之世,他求得道飛升。你和莫大人皆有仙緣,我卻擅自拖他入世,本以為布局周全,想不到還是漏算一步。”
“當初莫大人答應我入世救民,條件便是不要拖累你。”
畫不成微微皺眉,“他不是我的拖累。”
“是,你們都心甘情愿。”小沙彌嘆了口氣,“和上代長生子的這局棋,到底是我輸了。”
“從今以后,莫傾杯便是天算門下弟子。”小沙彌接過山鬼花錢,躬身一禮,“身為人師,我自當護佑他此生。”
以諸子七家的規矩,不可盜竊他家絕學,更不可帶走別家門生。天算一脈想要收下莫傾杯,就只能拿等價的東西去換。
“從今往后,天算一脈,欠蓬萊一人。”小沙彌道:“四十年之后,自當歸還。”
畫不成繼任蓬萊掌門當日,取白玉噎救莫傾杯。
他端著瓷碗,動作很慢,一點點將藥汁灌入對方口中。
莫傾杯重傷未醒,鬢發從烏黑變得雪白。
仙人撫我頂,白發受長生。
次日,畫不成受刑,斷去心骨,接長生子之位。
莫傾杯一直昏迷了五年,醒后重傷雖愈,但落下腿疾,此生無法執劍,不可享常人之壽。
再十年,王朝傾覆,天算子離世,莫傾杯繼承山鬼花錢。
他找了一座山清水秀的古城,城外有山,山上有寺,這里曾是小沙彌成為天算子前的出家之地。他在寺里買了塊地,找墨子蓋了座園子,又在園子里種下許多銀杏。
園子落成那一日,蓬萊送來一車木材,負責押運的弟子說,這是掌門當年繼任時吩咐的,若新任天算子繼位,便送去一座涼亭。
莫傾杯問對方,知不知道這座亭子的來歷。
弟子愣了愣,回憶片刻后道:掌門繼位之時,曾斷去心骨,剔骨時引起天劫,驚雷落在山巔,引起大火,燒毀了半座劍閣。
說著弟子撓了撓頭。那時門中許多人前去救火,卻發現劍閣中并非如傳說所言,藏有絕世名劍,反而放著許多書卷。
這間涼亭也是在那時被燒的,好在所用木材珍貴,并未焚毀,只留下了火痕。弟子說著打量天算子的眼色,他也不明白掌門為什么會這么吩咐,蓬萊珍寶何其多,卻偏偏送來一座破亭子。
但掌門當初囑托之時,神色極為鄭重:即使今后我忘了這件事,不必多問,一定要把亭子送到。
只見輪椅上的天算子笑了笑,輕聲道:多謝。
銀杏書齋成立的第二年,莫傾杯在山林中撿到一名孤兒,取名林眷生。
再后來,墨子去世,其子年幼,托付給莫傾杯代為照管。同年,藥家少主入書齋開蒙。
又過了兩年,無常子去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將獨子送入銀杏書齋讀書。
再三年,莫傾杯難得下山,用一根冰糖葫蘆拐了一個小孩。
莫傾杯掌管天算子之位二十四載,是歷代中最短壽者。
去世之時,諸子祭奠,長生子未至。
兩人再未相見。
幻境中的場景瞬息萬變,稍縱即逝,最后所有的畫面凝固,像一幅漫長的畫卷。
木葛生行走其中,如觀花走馬,他難得沉默,緩緩飲盡了杯中酒。
心緒紛繁,最后化為一聲長嘆:“我眼里的師父,其實是個用風骨照亮寒夜的人。”
“如今看來,他只是把自己的后半生活成了畫不成的當年。”
無人應答,木葛生回頭一看,“三九天?”
四周空空蕩蕩,柴束薪不知何時竟消失無蹤。
他眨了眨眼,心說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突然有嗓音從幻境中傳出,曼聲長吟:“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木葛生動作一頓,“誰?”
“你應該認識我的聲音。”對方笑了起來,“聽了這么久,還不熟悉?”
一道身影從幻境深處走來,身披袈裟,一手端著瓷碗,一手五指并攏,舉至胸前。
小沙彌看著木葛生,微微一笑,“不肖孽徒,還不叫一聲師祖?”
木葛生愣了愣,隨即扭頭就走,“看來我是真的喝多了。”
“慢著慢著!”小沙彌腿短,一個在前面走一個在后面追,“孽徒!聽為師把話說完!”
“不聽不聽和尚念經!”木葛生拔腿狂奔,果斷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以天算一脈的德行做派,接下來準沒好事!”
話雖這么說,以木葛生的眼力,還不至于被眼前的幻境騙住,而除此之外只有一個可能性——對方確實是上上代天算子。
“我給你錢!”對方舉起一枚銅板,居然是山鬼花錢,“要不要?”
木葛生腳步一頓。
“買一贈一!里面還有你要找的記憶!”小沙彌在不遠處蹦跶,“只要你聽我說兩句,我就把它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