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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匪夷所思的是,正如朱飲宵所說的“現場直播”,鏡子里出現的不是每個人的倒影,而是柴菩提和柴宴宴兩人的一舉一動。
烏畢有看愣了,半天蹦出一句:“……夠狠。”
安平跟著點了點頭——鏡子里柴菩提絲毫不見平日的優雅端莊,滿臉滿手都是血,神色并不樂觀。不遠處躺著一個人、或者是柴束薪口中的藥儡,不過更像是一具死尸。
柴宴宴更刺激,大小姐直接光著腳到處跑,絲襪被她拿去包扎。
這不是現場直播,是現場處刑。
安平觀察著在場眾人,許多人竊竊私語,神色各異,一開始就這么刺激,看來柴束薪設置的題目是真的很難。
“羅剎子剛剛說一層的時間限制是四個時辰,他們接下來還有八層。”安平看向朱飲宵,道:“難不成我們要在這里等三天三夜?”
“蜃樓不在三界之中,義務教育教的東西在這里不管用。”朱飲宵道:“每一層的時間流速不同,我們聊天這會兒,宴宴她們應該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了。”
“而且蜃樓可以停止一個人的時間,換言之,就是你不會疲憊也不會饑餓,更不會老去。”朱飲宵放輕聲音:“如果一直住在這里,某種程度來說,可以實現長生。”
說著他笑了笑,“當年我和老二在這里住了三年,三年沒吃過一口飯,可把我饞壞了。”
安平道:“那諸子七家有人一直住在這里嗎?”
“據我所知,沒有,至少朱家沒有。”朱飲宵搖頭,“諸子七家建立蜃樓的初衷,可以避難,但不可以避世。”
“海市蜃樓,鏡花水月,終不可久留。”
木葛生跟著柴束薪走上一段樓梯,“這是要去哪?”
柴束薪微微一頓,“你不知道?”
“我的山鬼花錢不全,只能算蜃樓下五層的路。”木葛生道:“但你好像是在往樓頂走。”
方才柴束薪拉過他,轉過一扇屏風,屏風后是漫長的樓梯,層層盤旋,一直通往極高處。
木葛生只來過蜃樓一次,還是多年前剛剛拜入天算門下,銀杏齋主帶他來參觀,很多內部的構造和暗道他并不清楚。如今他其實也不知道柴束薪這是要去哪,對方事先也并未提過。
對烏畢有說的話不過是信口胡謅,沒辦法,逗小孩兒真的很好玩兒。
“蜃樓其實像一座轉經筒,層層疊套,機關繁復。”柴束薪道:“每一層都會旋轉,而其中的道路也一直在變,除了諸子進出的固定通道之外,沒有任何路徑是不變的,想要通過,只能靠你手里的山鬼花錢。”
“那豈不完蛋。”木葛生道:“最上面四層我也不知道路。”
柴束薪轉過頭看著他,“七家的傳承之物都歸諸子所有,而當諸子傳承斷絕后,信物會和蜃樓產生感應,最后自動歸樓。”
這話說的突兀,木葛生聞言眨眨眼,“所以?”
柴束薪撩開風衣,露出里面的舐紅刀,“墨子去世的時候,我并不在場,這把刀,是我后來到蜃樓取出來的。”
“三九天你可以啊。”木葛生朝他比了個拇指,“我倒不知道還有這么一說,敢偷老二的東西,夠膽。”
“……我話還沒說完。”柴束薪道:“不告而取謂之偷,墨子生前說過將舐紅刀轉贈給我,你可以去問星宿子。”
木葛生:“好吧,這就不好玩了。”
“除了舐紅刀,墨子還告訴了我進出蜃樓的方法。”柴束薪邊走邊道:“這條樓梯是他自己修的一條捷徑,可以直通頂層。”
“慢著慢著。”木葛生打斷道:“當初是因為蜃樓有禁制,不是靈樞子本人無法上樓取物,這才開了比試讓宴宴和柴董事競爭繼承人。如今你既然能上去,為什么不直接來取?費這么大周章圖什么?”
說著似笑非笑:“嗯?”
“你明明知道。”柴束薪無奈道:“這樣才能堵酆都的嘴。”
“哦?是嗎?”
“……畢竟是阿姊收養的孩子,多少年不歸家,總還是應當管一管。”
“這就對了。”木葛生走上兩級臺階,拍了拍他的肩,“雖說我知道你向著宴宴,但有的話還是要說出來,情感在于表達。”
柴束薪轉過身,繼續往上走,“有一句話我要反駁。”
“什么話?”
“偷墨子的東西,這事你當年沒少做。”
木葛生:“……”
柴束薪忽然停步,樓梯戛然而止,一面壁畫擋住了去路,上面漆彩斑駁,畫著一只朱發綠眼的惡鬼。
木葛生在柴束薪背后探頭探腦,看見壁畫,道:“這是羅剎圖?你這位前輩長得真寒磣。”
柴束薪沒說話,咬破手指,在羅剎眼睛上點了兩下,壁畫轟然裂開,出現一條隧道。
“這烏漆嘛黑的,搞得跟時光隧道似的。”木葛生道:“老二當年修這里的時候是不是看了哆啦A夢?”
柴束薪:“……鑒于當時星宿子的年齡,不是沒有可能。”
第53章
通道黑而狹長,木葛生一不留神,不知撞上了什么東西,險些摔倒,被柴束薪一把扶住,“當心。”
“沒事,你走你的。”木葛生朝身后人擺擺手,“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柴束薪沒說什么,拔出舐紅刀,劃破掌心,揮手將血液濺上墻壁,頓時一長串血滴潑灑開來,在墻面上蔓延出紅色熒光,像蜿蜒的圖騰。
整條通道瞬間被照亮,木葛生看得咋舌,“不是我說三九天,你也愛惜點自己。”
柴束薪嗯了一聲,“你也是,別再摔了。”
兩人繼續向前,木葛生突然道:“我想起一件事。”
“七家信物由諸子傳承,諸子死后若暫無人繼承,信物與蜃樓形成感應,會自動歸樓。”
柴束薪:“不錯。”
“那山鬼花錢呢?”木葛生轉頭看著他,“我當初拿到的山鬼花錢是白水寺方丈給我的,為何沒有歸樓?”
“此事我知。”柴束薪道:“先生臨終前叮囑墨子,讓他把山鬼花錢從蜃樓中取回,交給方丈代為保管。”
“師父為何多此一舉?”
“因為先生知道你無意繼承天算之位。”柴束薪答道:“能變著法把山鬼花錢強塞給你就不錯了,假如還要千里迢迢來取,你肯定更不干。”
木葛生笑了:“這倒是。”
隧道盡頭是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一面墻上裝著機械轉盤和黃銅把手,木葛生一看就知道出自誰手,“這是老二的手藝。”
“這個房間是上上代墨子建的,上代墨子維修過。”柴束薪將舐紅刀插入轉盤中央的刀槽中,接著擰動把手。
剎那間四周大亮,仿佛天光乍破。
木葛生這才發現,他們身處的房間完全由玻璃制成,而房間外是更大的空間——周圍是五面巨大的墻,仿佛從地底直通天際,每一面墻上都密密麻麻布滿了抽屜格,有的格子只有巴掌大小,有的甚至比他們所在的房間還要巨大。
抽格外裝著各式各樣的拉環把手,像一扇扇門叩。
饒是木葛生見多識廣,也愣了一會兒才開口,“這是五面百子柜?”
百子柜是中藥鋪子里專門用來裝藥材的藥斗柜,一面柜子上有許多抽屜和小格,和周圍墻上的抽屜格確實很像。
只是大了不知多少倍。
“墨家當年的裝修師傅怎么想的,打算在這兒開巨人國中藥鋪嗎?”
柴束薪操控著轉盤和把手,玻璃房在空間中緩緩上升,“五面墻,加上天上和地下,一共七面百子柜,分別屬于諸子七家。”
“師父當年帶我來蜃樓,沒上頂層。”木葛生四處張望,“現在我明白為什么了。”
柴束薪:“賊不走空。”
“還是三九天你了解我。”木葛生打個響指,絲毫不以為恥,“要是我當年知道這地方,隨便搬點東西就夠湊軍費了。”
“頂層儲存著七家千年以來的珍藏,價值難以估量。”柴束薪無奈搖頭,“很多東西不屬于這個時代,不可輕易現世。”
五面墻分別用不同的材質砌成,鑿刻著古老的壁畫,“蓬萊為白玉、朱家為朱砂、陰陽家為五色石、墨家為松煙。”
柴束薪轉動把手,將玻璃房停在一面墻前,“這一面是藥家,燒藍琺瑯彩。”
巨大的柜墻是一整面琺瑯,鏨刻著鎏金花紋,釉彩莊重華艷,泛出寶石般的色澤。
木葛生仰頭望去,“這面墻好像是一幅圖。”
“神農采藥圖。”柴束薪道:“原本藥家的這面柜墻是用烏木制成,兩百多年前,當代藥家家主迷上了銀燒藍,終其一生收集了大量琺瑯。但這些工藝品與藥家家學無關,原本不可入蜃樓,丟掉又可惜,那一代墨子便用來貼了柜墻。”
說著他指了指,“若一直往上走,能看到上方還有一大部分柜墻依然是烏木。”
木葛生抬起頭,“最上方是什么?”
“天上屬于天算,是流轉的水銀,又叫水銀天。”柴束薪道:“地下屬于羅剎子,柜墻是一整面青銅。”
木葛生聞言來了興趣,“羅剎子的柜子里有什么?”
“地下不是柜子,是一整塊青銅,只有每代羅剎子死后會在青銅上鑿開一只柜格。”柴束薪淡淡道:“用來安葬、或者說鎮壓,羅剎子煞氣太重,普通火化無法消解。”
“不過墨子已離世,如今沒人鑿得開那塊青銅了,我大概不會被葬在那里。”
木葛生聽完,沉思片刻,道:“這么說可能有點不太地道——不過我還是頭一回慶幸老二死的早。”
“不必多想。”柴束薪道:“墨子當年也是這么說的——他才懶的給我刨墳,應該是我們所有人去給他上香磕頭。”
“是老二的風格。”木葛生嘆了口氣,“別說,他還真做到了。”
柴束薪調整著轉盤,轉盤精致而復雜,盤心上還放著一只磁勺,像個縮小版的司南。
“這些柜格是會移動的,想找某一只抽屜,只能靠轉盤指路。”他向木葛生解釋。
木葛生看得眼花,掏出山鬼花錢,“要不你別轉了,我幫你算出來。”
“不必,到了。”柴束薪說著按下把手,玻璃房打開,他們停在一只巨大的柜格前。
與其說這是一只抽屜,不如說這是一扇門。他們上升到了極高處,隱約能看到頭頂有流動的銀波,正如柴束薪所說,這只柜格是由烏木制成。
木葛生原本以為對方會用什么家傳秘法把門打開——結果只見柴束薪拔出舐紅刀,朝正中的縫隙狠狠一撬——大門豁然洞開。
木葛生看愣了,“不是我說,蜃樓的防盜措施是不是太差了點?”
現代的電子鎖想要破解還需要萬能程序,還有誰家的門是能暴力撬開的?
“墨子告訴我的辦法。”柴束薪甩了甩手,看來確實用了極大的力,“想要打開頂樓的百子柜有三種方式——是本家人、是當代墨子,這兩種人都可以用傳承下來的秘法將柜子打開。”
“還有一種就是暴|力|開|鎖,但只有羅剎子才能做到。”
“你不是藥家人嗎?傳承秘法你不知道?”
“那種方法需要滴血認主,我已退出家譜,騙不過去。”
木葛生抓過柴束薪的手,隱隱有青筋浮現,“你手沒事吧?”
“沒事。”柴束薪輕輕推開,“別碰,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