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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束薪神情冷淡,朝兩人點了點頭,直接無視了街上的一大群子孫后代,轉身和朱飲宵交代著什么。
安平悄悄拉過烏畢有,“半仙兒呢?”
烏畢有:“老不死沒跟著我們,他早就進店里了。”
安平:“你們這大半夜干什么去了?”
烏畢有:“進貨。”說著指指后車廂的大包小包,又點了點兩邊的人頭,“這么多人開伙,還有接下來一天的營業額,鄴水朱華那點存貨根本不夠。”
“開伙?”安平一愣,“什么意思?”
“不然你以為來鄴水朱華干什么?”烏畢有看傻子似的瞧著他,“這里原來是墨子的地方,蜃樓也是墨家建的,鄴水朱華相當于一個中轉站,只要知道方法,可以進入很多地方——比如去酆都。”
所以通過鄴水朱華可以進蜃樓?安平想起去酆都的方法,難道是坐電梯?他記得那電梯間也沒多大,裝的下這么多人?
“進蜃樓當然沒那么簡單。”烏畢有道:“想進樓,先過鴻門宴。”
很快安平就明白了烏畢有的意思,鄴水朱華里,幾十張大桌擺成一個奇異的輪廓,汪洋汪海坐滿了藥家人。
烏畢有和柴束薪進了后廚,不知用了什么辦法,很快端上幾十桌菜品——反正布菜的安平一個都沒見過,服務員不是安平放假兼職時認識的同事,甚至不像活人。
但他明白木葛生為什么叮囑他要帶胃藥了。
因為他是來吃火鍋。
凌晨五點,空腹,吃火鍋。
等各桌都布好了菜,烏畢有踩上大廳中央的一張桌子,嘴里咬著煙桿,“我知道藥家破規矩多,你們這幫講究人吃飯還忌這忌那,但今天既然來了,想進樓的,就按老子說的做。”
“鍋底是調好的,每個桌上都有一張單子,按照單子上的順序把菜品下鍋,中間不能喝水,把桌上的東西全吃完,包括湯底。”
“吃完估計你們會很想死。”烏畢有噴出一口煙,“等你們死去又活來,再睜開眼,蜃樓就到了。”
安平這回見識了藥家人的耐受程度,烏畢有話一說完,柴宴宴和柴菩提各自揮了揮手,于是所有人開始動筷。鍋底是全辣鍋,滿鍋通紅,然而所有人都吃得面不改色,甚至沒有咳嗽聲。
安平試探著吸了一口空氣,被嗆得死去活來。
他這一桌人最少,只有烏畢有、朱飲宵和柴束薪,還有一把椅子空著,顯然是留給木葛生的。四周沒有外人,安平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道:“我們真的要吃把這一鍋都吃下去?”
“給你講個鬼故事。”一道壓低的嗓音傳來,“這里的湯底都是我調的。”
安平一個激靈,回頭一看,木葛生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
全辣湯底,還是木葛生做的。
……這踏馬是什么地獄模式。
“不過我倒沒想到藥家人居然這么能忍。”木葛生坐了下來,他的動作很輕,鬼魅似的,沒驚動任何人,“我覺得我把上輩子所有的創意都扔進鍋里了,居然沒吃死人?”
先不論這話有什么問題,至少這人比起上輩子,多了不少自知之明。
柴束薪涮了一碗面,吃的面不改色,“醫者須明辨五味,親嘗酸、苦、甘、辛、咸,你調的鍋底雖辣,比起生嚼黃連,還是差了些。”
這是什么樣的家教,安平心道,個個都是神農嘗百草。
木葛生聞言舀了一勺湯,“早知道就交給你了。”
朱飲宵忙著涮雞胸,“宴宴和柴菩提帶來的肯定都是家族里拔尖的人才,老四你這回失算了。”
“還好。”柴束薪道:“藥家人雖然能忍,吃他做的飯,腸胃不適以至于暫失神智并不難。”
木葛生:“三九天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
烏畢有:“煮夜宵你自己就是雞,能不能別搶老子碗里的雞肉?”
安平:不是,他們這一桌只有一個藥家的,為什么其他人也吃得這么怡然自得?難道諸子七家都有什么神奇童子功嗎?
還有這幫人一看就是一個飯桌吃熟了的,竊竊私語也能吃出好一番熱鬧。
仿佛看出了安平的疑惑,朱飲宵悄聲道:“爺們兒別愣著了,咱們這桌的鍋底是我哥做的。”
“你不會真以為吃頓飯就能進蜃樓吧?”烏畢有發出一聲嗤笑,“老不死早把通道打開了,吃飯就是個添頭,專門惡心這幫人的。”說著舉起筷子指了指大門,“你現在出門看看,我們已經在蜃樓里了。”
安平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周圍埋頭苦吃的眾人,心說我早該想到的。
木葛生的套路誰都走不完,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一個都別活。
他涮了一塊牛仔骨,這才發現鍋里是一鍋酸湯,不知用什么熬的,聞著辛辣刺鼻,實際上味道很平和。
不過終歸是大魚大肉,大早上空腹吃還是很刺激,怪不得朱飲宵要坐在街口吃面條,先墊墊胃,安平當時還以為這人是在凹造型鎮場子。
“為什么不讓柴大小姐坐過來?”安平看向柴宴宴那一桌,“她受的了這個?”
“女孩子得學會自力更生。”木葛生道:“想繼承靈樞子,連飯都不會吃怎么行。”
第52章
千年前諸子七家成立后,墨家建有一座機關樓,取名為蜃樓。
蜃樓不在三界之中,而是位于一處域外之境,其中存有諸子七家歷代積攢下來的大量珍藏,是一座秘庫。
蜃樓疑海上,鳥道沒云中。
“蜃,從蟲,辰聲,雉入海化為蜃,是傳說中的一種海怪。”朱飲宵道:“蜃樓的存在之所以飄渺不定,是因為這座樓壓根沒有蓋在實地上——墨家人把它建在了蜃怪的身上。”
安平跟著一行人走出鄴水朱華,店外的情形已經完全改變,不再是黎明前的城西街,而是一座蓮臺,蓮臺外有長橋,連接著盡頭處一座九重高樓。
這是一個流轉的空間——一只巨大的蜃怪背負著一座高樓,游弋于星空之上,而安平抬頭望去,發覺頭頂是一片汪洋。
天在水,水于天,水天流轉,循環往復。銀色的游魚變成星辰,涌下天幕,云層席卷而上,變成頭頂的白色浪濤。
藥家人自從靈樞子傳承斷絕后,再無人進過蜃樓,周圍發出一片低呼。
“一群土鱉。”烏畢有叼著煙桿哼了一聲,將火星撣入一只銅燈,燈火燃起,木葛生提過燈,走上長橋。
“蜃樓雖說是七家之物,眾人皆可進入,但過橋必須由諸子領路。”朱飲宵將安平推到柴束薪身后,“爺們兒你跟著我哥過去,宴宴他們沒來過這里,我去帶個路。”
安平看著木葛生的背影,他走在最前方,手里提著一盞燈。
每走過一段距離,橋側都會有一盞燈火亮起——豆形銅燈、青銅盤柄燈、雁足鼎型燈、長信宮燈……從古拙變得精美繁復,燈火次第點燃。
柴束薪輕聲道:“一盞燈為一朝一代。”
安平一愣,隨即留意到燈盞的工藝與造型,確實不是一個時代的產物。
此時木葛生已經走到了盡頭,長橋在他身后流光溢彩,他吹滅了手中的燈,面前的高樓隨之亮起,飛檐拱斗,燦爛生輝。
一尾銀鯉越過橋頭,大門轟然打開。
柴束薪在前,朱飲宵斷后,眾人陸續進入蜃樓。高樓中空,挑高天頂上是描金錯彩的藻井,圖案層層套疊,正中倒扣著一只司南。勺柄倒垂,在磁盤上緩緩旋轉。
他們此時應該在蜃樓一層,四周無墻,全部都是精工細刻的屏風,每一扇屏風正中都豎著一根木軸,可以原地旋轉,也可以從兩側出入。安平試著推開了幾扇,只見屏風一層套著一層,他們仿佛處于無數同心圓的圓心,周身似有千百種出路,這怎么走?
“看頭頂的司南。”烏畢有在一旁開口,“蜃樓一層是個迷宮,這些屏風是會動的,但無論從哪個方位看,司南始終都位于頭頂正上方。”
他抬手指了指高處,“只有諸子知道辨認司南的方法,你跟著羅剎子走就行了。”
“你不知道嗎?”安平問道。
“蜃樓一層一共有七扇門,不同的門內儲存著不同的傳承。”烏子虛咬著煙桿含糊不清道:“各家有各家的路,我只知道去陰陽家的路,想進藥家的門,只有靠靈樞子引路。”
說著又補了一句,“或者你是天算一脈,能用山鬼花錢算出來。”
安平:“既然蜃樓是墨家建的,那墨家人知道路嗎?”
“不知道,我出生的時候上代墨子早死了。”烏畢有道:“現在哪還有什么墨家人。”
柴束薪聞言頓步,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立刻道:“我錯了。”隨即閉嘴噤聲。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漫長的屏風蔓延成華麗幽深的走廊,空氣里彌漫著古老又莫名的氣味,令人想起檀香和陳舊的竹簡,煙桿中騰起白霧,在半空拉開長長的細線。
仿佛有誰叩門而入,于是風吹動珠簾。
安平突然發現身邊的屏風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發生變化,上面的雕刻不再是花紋,而是出現了文字和畫面,柴束薪走得很快,他來不及看清上面的故事,悄悄問烏畢有,“屏風上講的是什么?”
烏畢有沒吭聲,而是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這證明快到藥家門了,每一家門前,百丈之內,都會設有家傳屏,上面記載的都是這一家的傳承。”
接著又低頭打了幾行字,“不過能入家傳屏的只有諸子,藥家從羅剎子那一代應該就斷了,柴宴宴那娘們兒肯定不在這上面。”
最后還打了一個趾高氣昂的貓貓頭,以及好幾行猖狂大笑。
安平看看面無表情的烏畢有,再看看手機上精彩紛呈的內心戲,心說這叫什么?反差萌?
木葛生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到了。”
屏風走到了盡頭,視線豁然開朗,眼前是一間大廳,左右各有一扇門,兩個白面勾臉的人偶站在門前。
木葛生分別將一枚山鬼花錢放入人偶額心的空槽內,一陣機關咬合的聲音響起,兩個人偶居然動了起來,像模像樣地朝眾人鞠躬行禮,接著拍了拍手,兩扇門分別打開。
安平看愣了,門內居然是電梯,非常古老的款式,金色的手搖柄和伸縮式柵欄,木質墻壁,還有綠罩銅燈。
蜃樓是千年前所造,居然還有電梯?
“當年戰亂,老二帶著我在這里住過一段時間。”朱飲宵走上前,拍了拍安平的肩,“他閑的沒事,給整座樓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順便裝了這部電梯。”
柴束薪走到眾人面前,淡淡道:“蜃樓一共九層,內部已經提前做過布置,每一層內分別有十名藥儡,全部治愈后可上一層,兩家先到達九層者,便是贏家。”
“蜃樓會自動判定輸贏,勝者便是下一任靈樞子,可進入頂樓。”
朱飲宵低聲給安平解釋:“藥儡是一種機關偶,有點像針灸銅人,但是比那個智能。每一種藥儡都身患一癥,原本是專門用來給藥家弟子研習醫術用的,老二去世之后這門手藝也就失傳了,估計藥家本家如今也沒多少收藏。”
安平悄悄打量柴宴宴,對方臉色還好,手上帶著白綢手套,提著一只小巧的藥箱。
“兩家可各派一名候選上樓。”柴束薪環視一周,道:“其余人等,原地等候。”
柴宴宴和柴菩提各自站了出來,朝柴束薪鞠躬行禮,柴束薪看了柴宴宴一眼,“藥箱不必帶,樓中有現成器材。”
柴宴宴聞言點點頭,將藥箱遞給身后的管家,接著步入電梯,兩名機關人偶尾隨其后。“機關偶會計時和引路,每層最多停留四個時辰。”柴束薪道:“若遇意外,可用來聯絡。”
柴菩提忽然開口:“每一層沒有監判么?那如何評判是否過關?”
柴束薪:“你上去便知。”
話音未落,兩名機關人偶搖動手柄,柵欄緩緩關閉,逐漸上升,最后消失在眾人視線中。接著兩只巨大的沙漏從通道底部升了上來,取代了原本電梯廂的位置。
柴束薪看著朱飲宵,“接下來交給你了。”說著看向木葛生,“跟我走。”
烏畢有:“慢著,你們要去哪?”
木葛生在一旁站著看了半天,抱著胳膊,笑瞇瞇道:“當然是去大人去的地方,禁煙,禁止未成年。”
“靠!”烏畢有剛罵了一句,立刻被朱飲宵掰過腦袋,“好了好了,哥哥帶你看個好玩的。”
說著轉向眾人,一揮手,“觀眾朋友們請向后轉,接下來為各位進行現場直播。”
安平跟著轉過身,這才發現身后的一排屏風消失了,剛才的入口也隨之不見,所有的屏風翻轉過來,背面是一整面銅鏡,鏡與鏡拼接,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