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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在ICU陪伴她度過最后一程,他回來告訴眾人,摘掉呼吸機時,老太面上帶笑,醫生說也好的,說明走得沒有痛苦。
倒是辛愛路,陷入一股憂傷氛圍。大家見面時,不再因為改造項目的齟齬而左閃右避,持著相反意見的鄰里互相望一眼,不敵視,也不惱火,只是輕輕嘆氣。
不過幾個月,外界的推力引發一系列劇變,加起來,竟比過往幾十年發生的還要多。
眾人各有唏噓。擠在聯排式建筑里的多年生活讓辛愛路的他們逐漸變成一群豪豬,無數次分開、相貼,受冷再受傷,卻也在這種古怪的沖撞中尋找到適合彼此的距離。
隔天,有人早早來到遇緣邨。
還是那個小謝,但看見他的人都知道,有什么已然不同。
他去到倪阿婆家整理遺物。那個作為時間膠囊之用的餅干盒,不知道主人離去,仍然安靜地躺在塑料小桌上。小謝拿回居委辦公室,套上手套,他買來兩本相冊,細心將盒中的照片、剪報以及大大小小的殘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好。
梳著羊角辮的倪珊,最早不過是遇緣邨14號出來的一名黃毛丫頭,喜歡粘牙的甜食。五幾年,她帶著兩口箱子,隨大批離巢鳥飛出辛愛路,手持船票,登陸未知的新港口。
女孩比許多人幸運,擁有一副被天使吻過的歌喉。在茶餐廳打工的她被唱片公司制作人挖掘,隨后以歌星身份出道,常于新界的五月花歌廳登臺獻唱。
最火的時候,她被稱為上海黃鶯兒,與當紅小生合唱香江夜曲。
相冊在居民手中傳閱,有人嘆道:有次聽她提起,說香港某個天王年輕時曾經追求過她,我還當她是腦子糊涂,亂講的,或許是真的呢?
事實早已無人知曉,餅干盒的信息還是太瑣碎,只得拼湊出部分過往。
孤老沒有子女,所有財產只得交于民政局處理。小謝理清倪阿婆的舊居,為其辦理離世手續,這時胖阿姨站出來,主動攬下老太的身后事。
小謝問她關系欄怎么寫,女人頓一頓,說寫干親吧,我就當她是我寄娘。
這個遲認的干女兒對待老人后事極度負責,跑東跑西,從火化到墓地,全部爭取做得最最體面。一人力量有限,幸好,她身后有一個任勞任怨的紅福跟著。
處理完一切,胖阿姨為倪阿婆辦了守夜。
辛愛路居民聽說之后,自發買來鮮花,靜悄悄放在遇緣邨門口。餅干盒中還有一盤磁帶,徐運墨幫忙找來一個老式磁帶機。那晚,天天飯店沒有營業,但亮著燈。舊磁帶只有A面還能聽,翻到B面就莫名其妙卡帶,夏天梁只能不停將它從機器中取出再放入。
磁帶轉起來,還是那首說不出的快樂。
Ja-ja-jam-bo……
Ja-jam-bo……
那晚的辛愛路無人言語。
第79章
石庫門
辛愛路迎來又一個早晨,清潔工輕掃去遇緣邨門口枯萎的花瓣。
小謝為自己找到新工作。他銜取餅干盒中的只言片語,鍥而不舍地挖掘這位主人公的故事。為此,還在社交平臺注冊了一個賬號,ID為“她是倪珊”。
他將倪阿婆的所有舊照掃描成電子版,一一上傳,試圖依靠網絡尋找對方還在世的故人。
殘舊的記憶好似注定得不到流量垂青,回復者寥寥。
年輕人并未放棄,固執地每天發布一條主題,記錄自己與倪阿婆相處的過往: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是如何嫌棄老太家里那尊堵塞的馬桶,還有被喊“哎哎”時心底涌現的不耐煩,以及改變兩人關系的那個走失午夜,等等。一點一滴,記錄得非常詳盡。
如果前半生的記憶無法補全,那么,他想盡可能地為這個叫作倪珊的女人拼湊出生命末尾的所有片段。
偶爾有路過的網友隨手一翻,在下面留言,指責他前期不負責任,做事實在不像話云云。他看后,不爭不吵不反駁,如實回復:是的,當時我做得確實很糟糕。
六月份,天氣逐步熱起來,已有夏天規模。
征詢進入最后沖刺,工作專班多了一名編外人員:王伯伯拄著拐杖,開始一戶戶做思想工作。
曾經最堅定的反拆黨,現在卻可以平靜地勸說他人:我理解你們在擔心什么,你們想過的所有事情,我在腦子里全部轉過一圈,就怕哪里不對。但這些天下來,方案出了一版又一版,都在盡力為大家解決問題,說明上面不是不重視,對伐?不管怎么樣,改造都是為了未來的長期發展,辛愛路還是辛愛路,只不過,它會換個新的樣子。
到胖阿姨,他沒有拿出三板斧,而是直接說,雅菱,操持完一場生死,你還有什么看不透?也在這里困了好多年,不如這次,就試試放手吧。
煙紙店門口,一抹身影正在抽煙?;野咨臒熿F彌漫,再消散,女人定定望了一陣,隨后泣不成聲地點點頭。
99號也同樣。收到最后一版設計方案,徐運墨沒有再提出其他要求。
與其斗智斗勇多日的工作專班長舒一口氣,同時感謝他的理解,積極表示:小徐同志,你放心吧,99號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徐運墨回到辛愛路。停完車,他走去天天。夜了,店里只開一盞燈,夏天梁正拉窗簾,見到他,隔著窗戶與他招手,示意徐運墨進去。
距離正式關門還有兩天。這幾日來吃飯的客人多了許多,大家心照不宣,都不說結業的事情,按往常一樣坐下,點兩道熟悉菜式,夏天梁也照舊與他們閑聊,東拉西扯之間,盡量避開一些傷感的話題。
生意忙,夏天梁分身乏術,回家就是頭點地,講不到兩句話,便在徐運墨懷中沉沉睡去。
眼下收檔,他面容同樣有些疲倦,但人還算有精神,問徐運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宵夜。
十分鐘后,后廚端來兩碗蔥油拌面,他們坐下。碗里熱氣升騰,遮住徐運墨的眼鏡片,他摘掉,聽見夏天梁問:“芝加哥那個課程,下周是不是最后的申請時間?”
“對,”徐運墨用筷子攪面,大概是夏天梁分心,今天面煮得有點坨,攪起來頗要費一番功夫,“干什么問這個,我又不去。”
對面的夏天梁同樣在動筷子,不過他動作更快些,已將面全部拌開。
“我想你去?!?
一句話說完,兩人之間變得異常安靜。夏天梁挑起一筷子送到嘴里,吸進去后,重復道:“我想你去那邊念書。”
徐運墨驀地停下,臉色即刻轉陰,“上次不是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決定不去了,為什么還要拿出來再提?你不放心?”
不是,夏天梁抬頭望向他,“好的機會如果不抓住,以后一定會后悔。我知道你是因為我選擇不去,其實我可以遲鈍一點,假裝對你為了我留下這件事情而感動,但我明白,你心里是想去的,否則你不會那么為難?!?
徐運墨頓時沒了胃口,手上用力,生生將碗里的拌面攔腰夾斷。
“這不是我之前的那些出差,”他焦躁起來,語氣也重了兩分,“那個項目課程很緊,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一旦開始,就需要我花十二分的力氣在上面,我沒法天天陪著你。美國多遠?我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你一個電話打給我,說需要我,我就立刻趕過來——夏天梁你到底有沒有概念?我沒那么聰明,也沒那么厲害,我沒把握可以把這些復雜的情況全部處理好?!?
意識到情緒的不穩定,徐運墨沒說下去,深呼吸好幾次。
“至少要半年,”再開口,他的聲音悶得厲害,“我們會錯過很多,甚至明年春節都不一定能夠一起過,這種分開會很致命,還是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99-1號與99-2號,即便只有幾步的距離,對他們而言,走來也絕不容易。上海之于芝加哥,時差十幾小時,飛行上萬公里,相隔如此遙遠,無疑是一場更為嚴峻的挑戰。
同行以來,每次遇到分岔口,度過起來都無比辛苦,更別提這種暫時的分開。徐運墨擔憂的是他們無法在下個路口重聚。
夏天梁如何不理解。他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徐運墨面前,一雙手伸進對方頭發,緩緩梳理著。
“怎么會無所謂?”
他輕聲說:“我知道這個決定對你、對我來說,都很難,肯定也會發生很多矛盾,因為不在身邊,我們會互相緊張、難過,甚至懷疑對方?!?
那你干嘛還要……徐運墨正想問,卻被夏天梁先一步捧住臉。
對方一字一句道:“但我不會怕,我是因為有信心才這么對你說的?!?
那雙眼睛沒有躲閃,夏天梁表情極其認真,“就像你不愿意我太累,會來店里幫我做事,我也想好好地支持你。你的工作就是需要四處跑,四周看,而我做餐飲是守著一家店,不能動的。徐運墨,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可是就因為太喜歡,所以有的時候,我會偷偷埋怨,埋怨我們實在太不像了,埋怨無論如何,我們兩個的步調好像都不太一致?!?
這什么話,徐運墨抓住夏天梁手臂,力道極緊。夏天梁沒喊疼,手指小心地摸到徐運墨的那枚耳橋。幾個月過去,經歷漫長的休養期,這道傷口日趨穩定,也許它會在芝加哥的某個夜晚再度復發,沒人可以保證。
“可這次不一樣,我想得很清楚。你知道嗎,你很厲害的,比你以為的要厲害很多很多。你總是在旁邊觀察,能夠看到很多人忽略的東西。小邢、TT的項目,倪阿婆臨終的愿望,還有我,我真正想要什么,你都能看得見。徐運墨,這種才能,只有你擁有?!?
他暫停,又道:“所以我不能那么自私,因為習慣就把你留在我身邊,讓你放棄想要的東西為我犧牲。這樣做,以后我們都不會開心的?!?
這番話讓徐運墨眼圈有些發紅,他閉上眼,沒有再響。
深思熟慮的決定,講出來的分量總是沉重。夏天梁俯身親吻徐運墨的眼瞼,過去他常常害怕,尤其面對徐運墨時,寧愿先去消化對方不好的地方,承受對方情緒上的陰霾,卻不敢輕易交付自己的那一份。
他的占有欲與嫉妒心,實際比常人要強烈得多。感情中的夏天梁很容易變成黑洞,他成千上萬次地擔心過,徐運墨會被這樣真實的自己吞沒。
但現在,他愿意相信,徐運墨與他之間必然有著一些牢不可破的關聯,如橙色的漂浮繩,只要系得足夠緊,就不會被輕易沖散。那是他們共同學會游泳的證明。
他感受著嘴唇上那雙眼睛的游移,沒有停下,輾轉來到徐運墨眉間,輕輕吻。
“想去嗎?”
徐運墨長久地沉默,直到夏天梁吻散那個眉宇中間打出的結。他終于點了點頭。
“那就去。”
“……你真的舍得?”
“不舍得,”夏天梁說得很誠實,“所以我知道你也是一樣的,這時候大家就該互相體諒。再講了,你又不是去讀一輩子,半年多,我們眨兩下眼就過去了?!?
哪有這么簡單,徐運墨對他的樂觀一點也不買賬,攬住夏天梁的腰沒放開,“我去那邊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夏天梁勾住他頭發玩了一會,“師父今天和我講,叫我關店之后去崇明陪他。他說我在外面待了那么久,都不管他,太不像話了,正好這段時間空下來,可以回去盡盡孝道?!?
那是吳曉萍的體恤,兩年來,日夜不停的夏天梁確實需要一些休息。徐運墨聽完,短促地哼一聲,“然后呢?天天怎么說?”
啊,講到這個,夏天梁感慨,“我要重新做一下規劃。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讓我發覺,天天存在的意義或許比我的初衷要重要許多。原本我開這家店,是想自己有一個家。很幸運,因為你,因為辛愛路,我擁有了。但同樣的,在不知不覺中,這個家不再完全屬于我。好多人進來、留下,又離開,即使只是??恳粫?,對他們來說,天天也是不可替代的?!?
他嘆一聲,“這樣一個地方,我不想就這么放棄,所以等辛愛路改造完,我會爭取重開?!?
很夏天梁的想法,徐運墨沒有異議。明知是冷靜的選擇,是他們達成珍貴的相同認知后一致做出的決定,徐運墨卻頭一回因為這種理智而感到慌張,只得抱緊夏天梁,像小孩不愿放開珍愛的玩具,也像遷徙前的候鳥眷戀枝頭不愿飛走。
“那如果,”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如果以后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們出問題怎么辦?”
以前的徐運墨從不做假設,假定未來如何如何不是他的作風。然而此時此刻,他選擇做個空想主義者,嘗試用虛擬的如果換取安心。
以前的夏天梁會隱藏心意,講幾句模棱兩可的話來安撫對方。然而此時此刻,他選擇用實話作答,哪怕這樣會讓他們迎來陣痛。
“不是如果,有些困難一定會發生,不過沒關系,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一起解決?!?
只不過,夏天梁揪住徐運墨耳朵,“允許小小地吵一下架,但絕對不能說分手?!?
這倆字早被徐運墨從自己那本漢語詞典里刪除,現在是時候輪到夏天梁來刪他的那本。徐運墨伸手,做與戀人同樣的動作,“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好好戒煙,絕對不能松懈。”
夏天梁笑起來,他就是喜歡徐運墨的這份嚴格,“嗯,個么我們還要想點辦法,讓你遠程也能監督我?!?
問題一拋出去,徐運墨真的開始想了,仔細盤算的時候,夏天梁貼上來,他順勢將對方抱進懷里。
額頭抵著額頭,很多辦法要考慮,他們一時寂靜不語。
兩個人,只有感情是不夠的。愛的關卡無法獨自去闖,有些時候,挑戰者們還需要一些時機,一點運氣。
而窗外的夜更深。
辛愛路即將陷入沉睡。60天的征詢期正式結束,安置在遇緣邨門口的那個倒計時不日就會撤走。
紅色版面已成空落落的一片。距離簽約完成還有幾天的那道劃線空格,如今沒有數字,不知哪家小孩放暑假過來,悄摸摸畫了兩筆,左看是張笑臉,右看卻仿佛在哭,活生生搞成一幅四不像。
從第一天開始,誰也不會想到,原來這六十天的倒計時不止屬于辛愛路,更是屬于生命、積怨以及一些決定,它們的來與去都是那樣匆匆。
最后一日,王伯伯拎著保溫瓶,坐到倒計時的下面。
他將拐杖擱到一邊,望著眼前這條馬路,嘴唇張開,好像提了一個問題。
辛愛路始終安靜,老頭子靜悄悄地看著,也不要求獲得什么回答。
王伯伯。小謝來找,說最后一戶的簽約文件今天剛剛提交上去。老頭子反應慢半拍,遲遲才噢了一聲,跟著從保溫瓶倒出綠豆湯,說小謝,你來。
小謝拖過旁邊的板凳坐下。冰鎮綠豆湯喝起來透心涼,他小口小口地啜著,不多言語。
王伯伯也舀一碗,卻不喝,拿在手里。
“真快啊,”他低頭,細細琢磨著,“我哪能覺得,六歲那年,我一個皮球踢進對面人家窗戶,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怎么一眨眼,就過了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