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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梁趴在他膝頭,由著徐運墨給自己吹頭發,長長嘆氣,“做老板,任何事情都要管的,況且我看得出,童師傅不是真的討厭冬生,當真不喜歡一個人的話,根本懶得搭理,而不是總將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
這個理論有點似曾相識,徐運墨略微分神,直到聽見某人枕著他膝蓋悶笑,反應過來,揪住夏天梁一縷卷毛,“你拐彎抹角在說誰?”
夏天梁關掉他手里的吹風機,坐到徐運墨腿上,嫻熟地攬住他,臉上卻若有所思,“我說的是那個一開始老是看不慣天天,給天天寫投訴,看到我就下巴抬高,對我特別挑剔的——”
吻到徐運墨臉頰,“白雪公主。”
指間頭發還有點潮,徐運墨決定待會再吹,他與夏天梁有更重要的正事得先處理。
*
轉天,夏天梁探望童師傅,對方已經出院,近來都在家靜養。
看到按摩儀,童師傅以為他自掏腰包,夏天梁說不敢搶功勞,是冬生給你買的。
童師傅一臉不耐煩,說錢多啊,誰要他送禮,拿走,看了就討厭。
又問,小票都在嗎?別扔了,退掉方便點。
夏天梁沒聽,東西留下了,用不用是他人的決定。
有吳曉萍坐鎮,天天的生意未受影響,夏天梁幾次與童師傅閑聊,都讓他不要著急,說師父狀態不錯,冬生也很努力,現在后廚比以前和諧多了。
童師傅表情陰暗,腰上的按摩儀呼呼運作,說我早好了,你拿個呼啦圈過來,我扭給你看。
算了吧你,夏天梁制止,繼續描述如今天天有多太平,員工和睦,欣欣向榮,云云。
兩個禮拜過去,童師傅憋不住了,說不信,非要親自去看。滿打滿算,他也休整了一個月,病情好了大半,不愿意整天躺床上,說康復科的醫生告訴他,老是躺著也不好,要適當動一動。
此人一生都在廚房間度過,注定與火為伴,是靜不下來的,硬要強迫他待在家里,想東想西,沒病也悶出病來。
直立行走仍然有點吃力,醫生推薦童師傅暫時坐輪椅。老頭子極其排斥,說坐上這個東西,搞得我像殘廢一樣,起初死活不肯,夏天梁勸他也不聽。后來還是來接人的趙冬生低聲與他說了兩句,老法師兇巴巴說關我屁事,結果過了一刻鐘,眼一閉,心不甘情不愿爬上電動輪椅。
夏天梁驚訝,問趙冬生,你剛和他講什么了。
年輕人撓頭,我說輪椅是我借的,付了好多錢,他不坐就浪費了。
夏天梁暗笑。他將人送到天天,正是下午休息,嚴青在店里拖地,透過窗戶遙遙看見他們,趕快開門出來迎接。
“老童,腰好點了伐?”
她熱心問,童師傅抿緊嘴,朝她點點頭。
頭皮撬,沒變,沒變。女人笑一聲,敞開店門,方便輪椅進去。
童師傅回天天,當是回家,上下左右看一遍,說這里這里不干凈,那里那里亂糟糟,再往柜臺一瞅,捂住心口,抓住夏天梁問:“你把店賣給別人了?”
徐運墨丟去一眼,沒搭腔。
夏天梁答:“我新招的小工。”
眾人勾起嘴角。到后廚,童師傅繼續發威,一見吳曉萍就喊:“老甲魚,讓開,我要來檢查你到底搞壞我廚房間多少東西。”
吳曉萍抱著手臂,晃頭,“你哪天傷到這張嘴巴就好了。”
老友相逢,不是憶往昔,就是互相攻擊。吵了兩句架,童師傅動一動輪椅,抬手摸過中間的工作臺,接著是活動調料車、冰箱、單門小蒸柜。
最后,他久久望著那對雙眼猛火灶,不吱聲了。
還是吳曉萍了解他,故作輕松道:“唉,累死我了,天天這個后廚房的攝政王不好當,皇位不是自己的,坐起來也不舒服。”
童師傅一聽,傷感念頭全部掃進角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謀權篡位的東西。”
吳曉萍呵呵笑起來,腦子一轉,忽然說這江山坐一坐也有收獲,隨即對趙冬生招招手,說冬生,你來。
年輕人不懂,傻兮兮站過去,吳曉萍握住他肩膀,正反看過一遍,滿意說:“這個月帶下來,我看你蠻聽話的,其實天梁不做廚師之后,我始終覺得后繼無人,可憐這一身本事無人接替,遺憾喔。”
趙冬生!童師傅眼皮突突跳,喊一嗓子,“回來站好!”
吳曉萍卻不放人,繼續道:“要不這樣吧,你拜我為師,以后就跟著我。放心好了,天天這個邊陲小國,阻礙你發展。你跟了我,我介紹你去四季,或者其他五星級酒店,無論哪個,你隨便選,好不好呀?”
師父一起頭,夏天梁就聽懂了話里的意思,即刻附和,說難得師父松口,你就答應吧,我也一直想要個小師弟呢。
趙冬生沒想到天降好運,傻傻看他們。換作旁人,或許立馬膝蓋一軟,一聲師父叫出去。畢竟吳曉萍的人脈關系非同一般,抓住機會很可能鯉躍龍門,從此走上康莊大道。
然而趙冬生愣了半天,依舊沒出聲,并非在猶豫,而是嘴笨,實在不知道該怎么拒絕。
另外一個反應更大,急得要命,“放你的狗臭屁!夏天梁不是你關門弟子嗎?”
苦于受到輪椅限制,童師傅無法及時踹吳曉萍一腳,他轉而瞪夏天梁,意思:你干嘛?講句話啊!
夏天梁眨眨眼,當沒看懂,裝無辜。
“是不是,我說了算。關門弟子這個位置,今天可以是天梁,明天可以是冬生,又不影響的。”
吳曉萍這句話講完,童師傅眉毛倒豎,指著他鼻子罵道:“儂只老甲魚,老狐貍!心機太重了!你要收徒弟外面去找,搶別人的算什么?”
“我搶誰的了,怪伐,”吳曉萍仿佛沒有自覺,轉頭問趙冬生,“冬生,你有師父嗎?”
年輕人偷瞄一眼童師傅,小聲嘟囔:“我想有,但人家不肯收我。”
“你看,”吳曉萍攤手,“他缺師父我缺徒弟,我們是郎有情妾有意。”
十三點,阿缺西!童師傅恨得跳腳,手指從吳曉萍身上移到趙冬生腦門,遲遲戳不下去,最后鼻孔出氣,一句話也不說,滑著輪椅掉頭出去。
趙冬生顯然失望,巴巴看了很久,然后不好意思地給吳曉萍鞠躬,說:“您太看得起我了,但我……唉,童師傅是不是生氣了?”
吳曉萍心情爽利,吹一口保溫瓶,笑中幾分得意,“生氣么,肯定是在生氣,不過是在氣自己。放心吧,是好現象,萬里長征路,你已經走過一半了。”
旁邊的夏天梁也抿唇笑,拍一拍滿臉困惑的趙冬生,讓他不要多想,先做好手頭的事情,至于有些緣分,要來的時候,人是怎樣都避不過的。
第68章
三絲春卷
三月中,溫度攀升,終于流露些許春天的氣息。
TT的工作即將告一段落,湯育衡給徐運墨發通知,說新菜單首發的日期定了,在此之前,他會先搞一個內部的試吃答謝,面向媒體和vic客人,讓徐運墨也來參加。
邀請就邀請,這個信息發的,真當自己皇帝下圣旨啊。徐運墨看完湯育衡的邀請函,只有一個時間和一句“別不來”,無語至極,幸而正式版邀請函很快就到:林至辛的措辭和緩許多,不僅請他出席,還建議額外帶兩個人過來。
一個是小邢。TT那套食具還未正式啟用,已經引得不少業內人士的興趣,過來打聽這位器物作家的廬山真面目。如此場合,她理應亮相,徐運墨也希望小邢能夠憑借這個機會多認識一些人脈資源,這對她今后的藝術發展有好處。
另一個自然是家屬。徐運墨摘掉袖套,問夏天梁這個周六有沒有空。
對方正在修消毒柜,聽過原委,沒立刻答應,反問,為什么要我去。
林至辛說讓我帶……徐運墨講到一半,停下。上次夏天梁去TT,因為自己對湯育衡做菜水平的肯定,鬧過一些情緒,那晚的車廂大戰徐運墨至今印象深刻。
如果夏天梁心有芥蒂,不去也行,然而徐運墨為TT這個項目付出許多心力,他想與夏天梁一同分享。
于是說:我想讓你看看成果,了解我平時到底在忙什么,所以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多補一句:支持男朋友的工作,不應該嗎?我還在你這里做小工。
夏天梁嗯一聲,手上用力,拍一下消毒柜,罷工的機器突然亮燈。他回頭,對上徐運墨的那張臉滿是笑意,顯然剛才是假裝憋著,故意套他心里話。
你這個……又被輕輕玩弄的徐運墨伸手捏住夏天梁后脖子。對方怕癢,笑兩聲躲不開,改了戰略,放軟身段向他求饒。
氣歸氣,不超過兩秒,散了。夏天梁哄人自有一套。
周六,東主有事,天天歇業半日。
試吃答謝也是社交場,有著裝需求,夏天梁翻出上次那套炭灰色戧駁領,徐運墨則有很大變化——他難得不是標配高領衫,開春的裝扮,合該柔軟輕便一些,于是換了一件羊毛雙排扣西裝,米色,腰身處收得非常好,將他平素的端正姿態襯得更加挺拔。
他低頭,正專心幫夏天梁打領帶,一個沒留意,被夏天梁兩條不安好心的手臂環住,從腰摸到后背,一通胡作非為。
一點也不省心。徐運墨避不過,手指往上,捏住夏天梁下巴,警告他再亂摸,衣服就要重新熨了。
夏天梁松手,表情帶點遺憾。等領帶系好,他傾身飛快親一下徐運墨嘴唇,說那等回來再——
徐運墨提前捂住他,不準對方撩撥更多。
日落時分,外灘三號氣勢恢弘。TT這場內部試吃,湯育衡非常看重,用他的話來說,新一季菜單象征著TT步入下個生命周期,所以必須開個好頭。
提前半小時抵達,進去就見TT的開放式廚房如同軍隊列陣,湯育衡居中心位,表情嚴厲,正在指揮眾人,安排動線。
余光瞥見門口兩人,湯育衡沒打招呼,等處理完廚房的事情,才走到他們面前,頭抬高,送出一句:“辛愛路雙煞來了?”
什么東西?徐運墨眉毛往下,正欲對線,被夏天梁一把拉住。
湯育衡得了便宜,還想放箭,不曾想背上先吃一記老拳。攻擊者站到湯育衡身邊,向徐運墨和夏天梁送上親切問好,“不要理他,一緊張就這樣,喜歡瞎講。”
“你昨晚不也這么——呃。”
林至辛不留痕跡地垂下手,湯育衡咬到舌頭,只好閉嘴。
他視線掃兩下夏天梁,發覺對方同樣在暗暗使勁,扣住徐運墨的胳膊,不由送上眼神:你真慘。
戰友眼睛往上翻:比你好。
小學生用目光打架,一旁的林至辛與夏天梁有段時間沒見面,聊天勁頭倒很熱絡。尤其談起小如意,林至辛一堆近況想與夏天梁更新,看得湯育衡眼皮跳三跳,立刻丟下徐運墨,不打了。
你來幫我還是找人閑扯?他有點不痛快,陰沉沉地推著人走了。
待兩人離遠,徐運墨評價:“作得要死。”
又想起那句辛愛路雙煞,心里不爽,說他們取的什么綽號,難聽死了。
夏天梁失笑,“我覺得蠻威風的。”
他勾著徐運墨手臂,戳一下,“說明我們兩個很配。”
……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看來湯育衡還算有點文化。
徐運墨勉強說服自己,又聽身后傳來一聲響亮的“徐老師”。他與夏天梁同時回頭,一個臉色紅潤的年輕女孩興奮地朝他們招手。
小邢來了。再見徐運墨,她很是高興,奔上去語無倫次說了一堆問候語,隨后看到夏天梁,喜悅更甚,大力與他握手,跟著心領神會,笑嘻嘻地從隨身包包拿出一個盒子。
拆開,正是那組對杯。徐運墨年后寄給小邢的,請她看看有沒有復原的方法。
經歷一次變故,杯子仍是那兩個杯子。夏天梁不小心在缺口上摔出的幾道裂紋依然保留著,并未用什么高超的技法徹底抹平,只不過在那些歪斜爬行的縫隙之間,出現了數枚銀釘,彼此錯落有致,合力將裂紋縫補到一起。
是我一個擅長鋦瓷的朋友幫忙修復的!小邢語調歡快,指杯子上的痕跡,“加上這一點點殘缺的感覺,是不是更有味道了?而且鋦釘工藝正好可以彌補這個器型本來的問題,能讓缺口的地方更加牢固,這樣以后多摔幾次也沒問題。”
烏鴉嘴,好不容易修好了,還摔呢。徐運墨讓她揀點好話講,小邢忙拍嘴巴,說不摔不摔,太太平平一輩子。
夏天梁垂眼注視,緩緩撫摸過裂紋上突起的銀釘。平滑的瓷面泛著銀色光,仿若皮膚上的穿刺。
原來疼痛造就的缺憾也并非那樣糟糕。他眼眶有些酸,忍住了,由衷向小邢道謝。
小姑娘擺手說客氣了。她與夏天梁第一次見面,毫不見外,左左右右將人看過一圈,拉住他想一起拍照,說要帶回去給窯廠的師傅們看看。
“你過來還有任務?”徐運墨不解。
“誰讓你藏著掖著不肯介紹,”小邢哼哼兩聲,面向夏天梁,“你知道不,當時徐老師工作累了,發呆的時候,總是點手機,看一會就笑,可傻了。我和幾個師傅就知道他準是偷偷和對象聊天,好奇壞了,每天都在猜你長啥樣。”
聽到小邢說他傻,徐運墨瞪去一眼。小邢裝作沒看見,繼續和夏天梁嘀咕,說那時候大家忙得昏天暗地,徐老師酒店也回不去,行李里有兩瓶醬料忘記吃,結果放著長毛了,還不肯扔,要不是被她和窯廠師傅發現,說不定真就稀里糊涂吃了——嘿呀,這樣難道還不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