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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亮扯了個笑,“分手很正常的嘛,好多理由的。你看我們倆當時不也分過手嗎?現在還是很好的朋友啊。換一種關系繼續感情,也是很好的。”
溫以寧低了低頭,眼睫輕輕一眨,“沒有另種關系了。”
李小亮啞口。
面前的女孩兒明明是輕描淡寫的訴說,但那種蒼涼的落寞卻猶如千鈞籠罩著她。她沉浸在這個世界里,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李小亮便什么都不再說,沉默地攬過她的肩,讓她的頭靠著自己。
碧空如洗,這樣天藍的午后,靜寧的近乎不真實。
“寧兒,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決定,哪怕別人都說你做的不對,我也會支持你。生活里的遺憾太多了,‘開心’兩個字已是最大的奢望。只要你認為是對的,那你就堅持吧,我只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從容面對一切困難。”
李小亮的聲線清亮爽朗,樸實的話里,讓你能看到廣闊的天空,感受到善意的溫暖。溫以寧枕著他的肩,連日的壓抑和痛苦,被涓涓細流輕撫、帶動,那些酸楚被稀釋,被包容。
她慢慢閉上眼,兩行淚便無聲落了下來。
——
十二月下旬,圣誕前夕,亞匯集團發生了一件大事。
籌備數年的交通導航運行系統正式投入生產線,作為集團產業轉型的重要一步,是唐其琛堅持多年的初步勝果。這兩年里,從項目篩選到市場調研,再到從零起步的技術研發團隊組建,以及最后董事會上艱難的表決,唐其琛付出的心血太多。
月末,亞匯集團競標成功鐵廣局西南高鐵樞紐項目的導航分體安裝部分,合同金額龐大,為來年的企業盈利目標打下了優良基礎。靠著這個大標案,亞匯集團同比去年的業績占比提高了十五個點,也是唐其琛出任執行董事七年以來,集團連續第七年凈利潤破九位數。
年底行政財務以及法事部最為忙碌,一年的豐功偉績,最終都將以郵件的形式,傳達至亞匯國內各地區子公司以及海外各投資分公司的每一位高層、中管以及員工的郵箱中。而農歷新年前夕,這位年輕低調的集團少帥,又將獲得各個組織機構的盛情邀請,斬下各種殊榮。
差不多時間段,唐其琛二舅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傳言將從正部級往國副級晉升,各派系局勢緊張,他南京外祖家亦是風聲鶴唳,各種小道消息在圈內散傳。
柯禮作為唐其琛的近身心腹,對他年底的行程安排慎之又重,今年他更不敢怠慢。唐其琛月初的時候胃疾又犯,連止疼藥都扛不住,整個人都垮了。他在老陳那里住了幾天院,不準任何人告訴家里。老陳最開始還不愿意接,不敢拿他身體當玩笑,堅決道:“必須讓他家里人知道。”
別人不清楚事情緣由,柯禮是知情的。唐其琛這一次的病,多半是心火燒出來的。
他勸住了老陳,“你別跟他提家里。”
老陳是個通透的人,唐其琛最近發生的事他也略有耳聞,試探著問:“唐總和那姑娘。”
柯禮只按了按他的肩,沒讓他把話說完。遞過來的這個眼神,即是肯定的答案。
縱然刻意瞞著,還是走露了風聲,景安陽帶著家庭醫生來看過他。當時誰也沒讓進來,病房里只有母子倆。很長一段時間的獨處,沒人知曉兩人之間的談話內容。只看到景夫人從病房出來時,表情如釋重負,而病床上的唐其琛,臉色暗澀的沒有半分血氣。
===第130節===
集團一切運行重歸正常,蒸蒸日上,江山添色。
周五這天,恰逢平安夜。
唐其琛出院后的第二個周末,他依舊留在公司加班。老板不走,柯禮自然也不會先走。唐其琛這段時間的狀態是不對勁的,上班,開會,各種工作都不耽誤,連軸運轉的結果,就是柯禮發現他越來越多次數的吃止疼藥。
唐其琛周身帶著冰霜,神色也封閉消沉。他的話越來越少,寡言的不似一個活人。這種氣場無疑是壓人的。有一次,柯禮忍不住提醒了句:“唐總,您注意身體,止疼藥還是少吃,我幫您把明天的行程空出來,安排給您做個體檢。”
唐其琛當時什么也沒說,直接把簽完的文件給砸到了地上。
自此,柯禮是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了。
節日里的城市繽紛絢爛,從金融中心五十多層的總裁辦公室望下去,行人車輛穿梭交織,構成了一張發著光的巨網。
七點剛過,坐在辦公桌前伏案工作的唐其琛頭也未抬,直接吩咐柯禮:“你下班吧。”
柯禮坐在他對面,開著筆記本整理數據,聞言愣了下,隨即說:“唐總我沒事。”
“你妹妹從英國回來過寒假,今天到的上海,你回去陪陪家人。”唐其琛看他一眼,然后稍稍推開椅子,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禮盒遞給他,“空手回去不像話,拿這個送你妹妹。”
柯禮心里是有觸動的。
唐其琛是天生的領袖,他的才情以及魄力讓人心悅誠服的跟隨。坐到這個位置,性格一定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他的克制、內斂以及謹慎,都是他背后無法言說的重壓與責任。而與溫以寧分手后,他變得愈發沉默,像是風霜磨煉之后,被歲月經久封存的一顆琥珀。
柯禮怕他出事。
但唐其琛很堅持,再次吩咐時,語氣已然不悅,“我讓你下班。”
柯禮應聲,收拾好電腦就走了。
獨占大廈三層最佳位置的亞匯總部,就他辦公室亮著一盞幽暗的燈,與外面絢麗熱鬧的節日氣氛格格不入,唐其琛伏案工作,桌面上還有空了一半的煙盒,青白相間的火柴散在旁邊,依稀還能聞見沒散干凈的煙味。窗外的明珠塔應景節日氣氛,零點的時候,變幻出各種炫彩的燈光效果。一剎的閃耀,光亮從辦公室的落地窗里透進來,瞬間照亮了唐其琛的臉。幾秒之后,燈影驟然熄滅,整個人又陷入了黑暗里。
唐其琛坐在皮椅里,疊著腿,手指夾著的半截煙半天沒有動,猩紅色的煙頭搖搖欲墜。他肅著一張臉,像是一個孤魂野鬼。手機擱在桌面上,只有呼吸燈發著冷情的微光。唐其琛看了好幾眼,然后拿在手里點開了通訊錄。手指抬在半空又忽然頓住,最后還是無力的放下了。
周末過后,周一上午例行召開辦公會。唐其琛的工作效率向來都是很高的,匯報問題,解決問題,從不在會議上浪費時間。十點半散會,唐其琛剛要走,留在最后的陳颯忽然把人叫住,“唐總。”
唐其琛側過頭,“有事?”
參會人員都已離開,寬敞的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陳颯抿了抿唇,先是看了他身旁的柯禮一眼,猶豫了番,還是說出了口,“前期的一項工作一直是由溫以寧負責,一些流程和數據都在她那里,我讓她過來移交給另外的同事。”
唐其琛立在原地,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陳颯說:“她現在就在樓下辦公室。”
廣宣部年底的事情最多,年頭年尾的很多合同執行項都積壓在了一個時間段。溫以寧當初請假時,大概也沒想到后續。陳颯這邊只對外宣稱,溫以寧是被派出去盯項目了。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真實情況幾乎成了亞匯內部的禁忌。
“預付款的憑證和電子匯票你記得一并帶過去,這是主合同,這是之后針對第十八條款做的補充說明協議。”溫以寧微微彎腰,把所有的資料都裝進文件夾,與瑤瑤做著交接。
瑤瑤與她關系好,正事忙完后,她無聲的拍了拍溫以寧的手背,小聲說:“以寧加油哦,早點回來上班,都會過去的啦。”
溫以寧便沖她淺淺笑了笑。
瑤瑤的目光卻掠過她的肩膀,頓時緊張起來。溫以寧不明所以,直到瑤瑤勾了勾她的衣袖。
她抬起頭,愣住。
唐其琛就站在進門的位置,沒有向前一步,也沒有多余的動作,就這么站著。兩人眼神對視,那么一瞬,生生看出了天涯海角的距離。
溫以寧的心臟狠狠扯了一下,她迅速低下頭,繼續整理手中的資料,只有挨得近的瑤瑤能察覺,她的手是在發抖的。
唐其琛的情緒在目光里輕微翻涌,但塵埃落地,最終也沒有上前一步。柯禮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么,很快,兩人便乘電梯走了。
溫以寧這邊的事情忙完也到了下午,在陳颯辦公室坐了一會,末了,陳颯說:“我們一起吃個飯。”
溫以寧拒絕了,她說:“不了師傅,下班人多。”
她的小心翼翼被陳颯看在眼里,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與唐其琛的關系,是以一種極其不友好的方式曝光出來的。這種情況下,女生總是吃虧的那一方。流言蜚語不敢落到唐其琛身上,但所有的猜疑、嫉妒、憎惡、同情,都會對準溫以寧。
都在人間,憑什么你能上天堂。
大眾的心理總會在特定條件下,流露出陰暗的那一面。
陳颯不再勸,她點點頭表示理解,又說:“唐總前陣子病了一場。”
溫以寧本能的抬起頭,唇瓣張了張,還是閉聲不問。
“放心,康復了。”陳颯把話說得圓潤,換她一個舒坦,然后微微嘆了氣,“他南京外祖家里的局勢最近也很敏感,唐總出門的時候,家里都是派車跟著的。以寧,好好照顧自己,只要你愿意,可以隨時回來,我這里的職位會為你保留。”
溫以寧從陳颯辦公室出來,坐電梯下樓。
電梯門關閉,指示燈一層一層下降。也是奇怪,雖沒到下班時間,但平時也不會像現在,五十多層下去,竟然一層都沒有停。
很快到一樓,電梯門徐徐劃開,但將將開到一個人的寬度時,外面迅速站進來一個人影。溫以寧差點失聲尖叫,但看清人后,整個人都怔住了。唐其琛抓著她的手臂往電梯里面帶了一把,他手上的力氣特別大,像要掐進骨頭里一樣,然后反手迅速按了關閉鍵,電梯門又合上了。
窄小空間里,只剩兩人急喘的呼吸聲。
唐其琛按了負三層,電梯徐徐下降。直到溫以寧稍稍掙了一下,唐其琛才不怎么堅決的松開了拽著她胳膊的手。
沉默兩秒,她先說的話,“我不往那兒走。”
唐其琛嗯了聲,“我知道。”
溫以寧便沒再吭聲。
負三層到,唐其琛再也克制不住了,嗓子啞道:“念兒,陪我吃晚飯吧。”
===第131節===
溫以寧眼角顫了顫,差一點落下淚來。
兩人沉默走出電梯,一個前,一個后,始終隔著一米的距離。負三層只停了少量的車,唐其琛的黑色路虎在d1區。他按開車鎖,繞到副駕把門拉開。溫以寧遲疑在原地,低著頭說:“我打車吧,你說個地址。”
唐其琛心比胃更痛,一字一字的,跟牙齒里咬出來似的,苦著道:“念念。”
平日這么矜貴冷傲的男人,硬是從這聲里聽出了哀求的意味。溫以寧忍不下心,順從的坐上了副駕。唐其琛上車后,關閉了所有車窗,然后一路往上開,負二,負一,駛出地下停車場。
冬天的夜降臨的格外迅速,五點剛過,天光已成了霧靄藍色。并入主干道后,溫以寧輕聲:“別吃飯了,看場電影吧。”
下班高峰期,也是用餐的高峰期,電影院這個點的觀影場次相對就冷清些。唐其琛聽明白了,她是不想再與他走進人潮中了。
唐其琛沉沉一聲呼吸,極淡的應了聲,“好。”
開過外灘,轉上內環線,堵車,走走停停了半小時。就是這個緩慢的節奏里,連溫以寧都發現了,他們的車后一直有輛奔馳在跟著的。溫以寧移開眼,默默的拿手機訂電影票。
最近的場次是六點十分,一部票房很高的搞笑劇情片。
溫以寧鼻子跟堵住似的,聲音腔調微變,問他:“這部看么?”
唐其琛嗯了聲,“你訂。”
app上可以自主選位,觀影的人已有五六成了,但空位還是不少的。多數都是挨在一起,中間偶爾隔開一個散座。溫以寧說:“分開坐吧,五排和七排。”
唐其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都掐成了青紫色。
溫以寧邊訂票邊說:“后面那輛車。”
她能看到,唐其琛肯定是早就看到了。他們家這段時間的局勢太復雜,二舅雖在南京,但只要沒有正式發文,一切就存在變數。政壇就是泥潭深沼,所謂的變數,一不留神就是抽筋拔骨的那種。跟著的車是家里的,明為保護,其實也藏了他母親的私心。他住院的那次,在病房,與母親的談判并不順心。景安陽雖松口,讓兩人分開一年,一年之后,唐其琛如果依舊執意,那她會重新考慮。但在這期間,兩人不允許再有任何聯系。
“你爺爺這個人,匪氣一生,你應該明白,他從不是顧全感情的人。你要真跟他對著干,其琛,我敢保證,最后受傷害的絕不會是你,而是那個女孩兒。”
正是景安陽這句話,讓唐其琛心都跟著發顫。
偌大的一個城市,要讓一個人消失的悄無聲息,他爺爺是辦得到的。
出了環線,交通狀況其實還算順暢,但唐其琛開得格外慢,到時,他把車故意繞停在了很偏的巷子里,這么七扭八拐了一通,暫時甩掉了跟著的奔馳。
兩人先后下車,溫以寧沒跟他走在一起。
坐扶梯時,商場人多,唐其琛本能的撥過她的肩,把人護在靠近自己身體的一邊。溫以寧頭發絲上有淡淡的馨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取票,檢票,進入放映廳,電影已經開始了。
溫以寧在過道處等了等他,低聲問:“你想坐哪一排?”
唐其琛把7排的票拿在了手里。
位置高一點,他就能看清她一點。
巨幕投射的光亮色彩清晰,一幀一幀的鏡頭將黑暗的大廳襯托的像是充滿幻境的四方紙盒。
到最后,唐其琛沒有記住電影的任何內容,但他記住了,在十八分鐘的時候,溫以寧低頭看了看手機,在三十五分鐘的時候,她的目光定在屏幕上,一動不動卻像是失去了焦距。在六十分鐘時,她側過頭,兩個人的目光在低空相碰。
唐其琛還記住了,在電影笑點集中的高潮片段,全場笑聲此起彼伏,但溫以寧,木著一張臉,什么表情也沒有。
影片放到快要結局的時候,溫以寧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說:“我去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