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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繼續看書了。
兩小時后,
電話又響,
仍是他母親的來電。一聲一聲的震動,隔空都帶著威嚴。溫以寧心緒不寧,
猶豫了一番,還是去叫醒了唐其琛。
唐其琛睜眼的一剎,
人暈乎的不行,面色疲倦到極致,甚至連單薄的眼皮都有點浮腫。溫以寧一下子心疼和后悔了,她一只膝蓋單跪在床上,俯身對唐其琛小聲說:“你媽媽的電話,第二個了。”
手機遞過去,唐其琛撐著倦色看了眼,然后握在手里,靜了十來秒,才按了回撥。
溫以寧起身,安靜的走出臥室。關門前,她聽到唐其琛低聲說了句,“我不在上海。”
坐在客廳里,書也看不進了,溫以寧神思飄游。在一起兩個多月,唐其琛其實很少避諱著她,手機電話,甚至有時候他在忙時,也會讓溫以寧幫忙回復別人發給他的信息。但印象中,從未看到過唐其琛與他母親的聯系。溫以寧還記得他母親的名字,景安陽。那個雍容華貴,從頭到腳都散發光環的女人。
溫以寧想著想著兀自走了神,連臥室的門開了都沒察覺。
“念念。”
她驚覺,回頭一看,“你起來了?”
唐其琛連外套都已穿好,他的臉色看起來仍有未消的倦容,臉本就瘦削,睡眠不足時,雙眼的輪廓都加深了。他說:“有點事要處理,我要趕回上海。”
溫以寧站起身,“怎么了?很急嗎?可你才睡多久?”
唐其琛笑了笑,“打個盹舒服多了,家里的事兒。”
溫以寧本想再問,但一聽家里兩個字,便就此打止了。她說不出心里的滋味,大約是見過了景安陽,那一面連有緣都談不上,只記住了她周身的光環那么耀眼,一看就是不一樣的階層。她對唐其琛是戀人之間那份天然的親昵和依賴,是她用青春和懂事做交換,來之不易的感情。但對他身后的一切,是陌生的。
人一旦有了陌生的感覺,不說排斥,但至少會下意識的遠離。溫以寧三緘其口,若無其事,扯到他的家庭,她便無話可說。
“你在家休息幾天也好,等網上的輿論風波完全過去了,我再來接你。”唐其琛抱了抱她,低聲說:“委屈念念了。”
溫以寧搖搖頭,“說了,不提這事兒。”
她又長長嘆了口氣。
唐其琛:“嗯?嘆什么氣?”
“感慨一下,當年也是我先追的你,怎么就傻乎乎的只管追人,不會用野路子呢。”溫以寧一臉苦大仇深,“那時候還沒,把你掛去qq空間也好啊。”
唐其琛愣了愣,笑罵,“沒良心了。”
溫以寧也就這么一說,純屬起了玩心,語氣里也聽不出任何欲蓋彌彰的試探和不平。兩人就這么安靜擁抱了一會,唐其琛說:“我就不等你媽媽回來了,下次再正式一點拜訪。你媽媽很好,你像她。”
溫以寧聽樂了,“我怎么覺得你是在罵我呢。”
“別皮。”唐其琛在她鼻梁上輕輕刮了刮,“老余該到了,我走了,不要下樓送,外頭起風。”
唐其琛拎著包離開,溫以寧在窗戶邊看著他出樓道,看他上了一輛黑色奧迪,看車子尾燈即將消失于轉角的時候又忽然停住。后座的車窗滑下,探出一只男人的左手,隔的遠,但依然能看出它修長的體態。
唐其琛的手在窗外揮了揮,隔空跟她說再見。
車子重新啟動,這回沒再停留。溫以寧嘴角的笑容卻停了很久很久。
不多時,擱在柜上的手機響,李小亮給她打來電話,“寧兒,早上我在體育公園附近碰到江姨了,她說你回來了我還不相信呢。”
溫以寧把窗簾扯開,把窗戶關上一半,說:“昨晚到的。我媽在體育公園干嗎?”
“遛彎兒吧。”李小亮說:“你出來唄,我來接你,請你吃火鍋。”
溫以寧應道:“行,晚上吧,我洗個頭發先。”
唐其琛是下午三點到的上海,他在車上又睡了一會,下高速時,老余把他給叫醒。老余當了幾十年司機,身體和精神還是很能扛的,他也就早上睡了三小時不到,基本是開了一天一夜的車。但現在的狀態看起來比唐其琛還好。
老余擔心道:“唐總,您臉色有點白。”
===第114節===
唐其琛枕著椅背,頭往后仰,下巴到脖頸的弧線繃的很緊,他閉目又緩了緩,才坐直了身子,看了眼窗外,對老余說:“你下午不用等我,晚上我自己開車。”
老余應聲,把人送回芳甸路上的別墅便離開。
十月起秋風,一下車,內外的溫差裹著人略有不適。唐其琛的風衣單薄,被風撩起衣角,反著面的貼在他腰上。景安陽的電話從昨日起便沒斷過,當時他在澳洲,原本定于晚上的行程臨時改了主意,留柯禮繼續工作,自己提前回來。也不知是誰給景安陽通風報信,非讓他回老宅。
唐其琛進門后,家里的阿姨為他遞鞋,小聲告訴他:“夫人昨兒就在生氣,儂讓著她點,有話好好說伐。”
阿姨是本宗人,一口吳儂軟語說了幾十年,她待唐其琛盡心盡力,既當主人也是親人,心疼的緊。唐其琛笑了笑,道了謝。看了一眼屋里,景安陽在院外的花園擺弄花草。
知道兒子進了屋,仍在院里閑情雅致,可見氣還沒消。唐其琛放下保姆遞來的熱茶,也走到院里去。景安陽目不斜視,給一盆兒富貴竹澆水。唐其琛說:“這竹子不吃水,再澆就淹死了。”
這人說話時,表情輕松玩味,眼角上揚,勾出一個很招人的小弧,看著就不正經。景安陽放下澆花壺,披肩攏在肩頭,沒好氣的說:“還知道回來。”
唐其琛幫她把垂了一邊的流蘇用手托了托,笑意不減,“景夫人今天是給我臉色看了。”
他有意哄人的時候,三分溫柔,七分風流,是不正經的神色,偏偏很亮眼招人,到底是兒子,景安陽沒舍得真甩臉子。她冷呵一聲,“你昨晚到的上海,怎么不回家?去哪里了?”
她能這么問,就一定是知道結果的。唐其琛也沒瞞,說:“去外地。”
景安陽語氣更冷,“去外地干什么?”
開場鋪墊已經夠久,再周旋便沒意思了。唐其琛索性挑明話頭,“媽,您是問安安的事。”
景安陽倒沒料到兒子這么直接,思緒更煩,忍不住怪責:“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澳洲嗎,電話里都能把安安氣成那樣。你知不知道,安安哭的多傷心,都嚇壞你安伯父了,你安姨親自給我打電話,語氣就沒這么直接過。我還慪了一肚子火呢。”
唐其琛眸色深了些,“她給您臉色了?”
“我是慪你的火!”景安陽越發郁結,“我平日跟你說的話,你就是不聽。難道安安比外面的女人差?我說了,你們知根知底,你們一塊兒長大,你安伯父也很喜歡你。”
“所以呢?”唐其琛打斷,“知根知底一塊長大,倒成了我要負責的理由了?”
景安陽氣的,“其琛!”
她原本還想迂回婉轉的推進,但唐其琛這樣的態度,那就是坐實了她心里最不愿的那一個猜測。景安陽細眉淡眼,嚴肅起來時,與唐其琛如出一轍,她冷聲說:“你交女朋友,我不反對,但你把握好分寸。你工作辛苦,有個消遣也可以,但孰輕孰重,為了不相干的人,傷了自己人的情面,其琛,值不值得?”
唐其琛笑著說:“不相干的消遣是怎么回事?我名正言順的女朋友,怎么到您這兒就變成陌生人了?您認,我可不認。”
連最后的讓步都被他冷硬的否決,景安陽臉色沉下去,“犯什么糊涂。我可給你提個醒兒,你爺爺知道了這件事,對你很不滿意。就昨天下午,他都把我叫進書房念叨了好一陣。你爺爺也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你別忘了,你身后還有一個唐耀!”
唐其琛沉默著,沒說話。
景安陽句句在理,順著人情利益往下推,每個字都跟出鞘的尖刀似的,“公司那幾個老的,對你本就有異議,你幾年前上任,要不是當時安氏與你合作的那個高鐵項目正式簽約,你能這么順利在集團扎穩腳跟?其琛,這種道理,現在還要媽媽來提醒你嗎?安氏為什么選擇與亞匯合作?還不是因為你安伯父!”
唐其琛抬起頭,臉色凝重三分,很快輕佻勾嘴,“呵,他可也沒少掙。”
景安陽已經知道自己剛才那話說重了。她是心急,用詞和語境都只顧著外姓人。其實亞匯能夠發展至今,在中國數以萬計的企業之中出類拔萃,更多的仍是領導班子的正確決策和嚴防把控。
她這一句話,是抹殺了兒子的心血和付出。作為母親,景安陽深知自己方才是傷著唐其琛的心了。一旦理虧,氣勢便弱,景安陽表情訕訕,但依舊堅持立場,“你必須給安安道歉。你是個男人,你就去道歉。”
唐其琛眉峰下壓,唇瓣緊抿成一道鋒利的刀刃,語氣暗啞:“她要有點善心,就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你!”
“媽,您兜了這么大一個圈子,無非就是想得我一句話。我今兒就跟您坦白了說,我有喜歡的姑娘了,她跟我在一起不容易,我也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別的我不承諾,但至少擱我這兒,如果不是她提分手,我就一定護好她。您是我媽,我不會不尊重您的意見,但在這件事情上,爺爺說了不算,安伯父說了不算,安藍說了不算,您說的也不算——女人我要自己選,主意我也要自己拿。”
唐其琛從來不會對父母長輩趾高氣揚,他有教養,有家風,有尊老之德。他一席話,語速平緩,就像與你普通的聊天,但字里行間暗潮洶涌,撲了景安陽一面冰湖。
景安陽心里添堵,但又半字回不上話,她悶了一團火,都發泄在了腳邊的澆水壺上。
水壺被她踢倒,冰冷的水全都濺在了唐其琛的右腿上。薄薄的外褲瞬間被浸濕,繼而沾上了他的腳腕。十月了,水還是很涼的。唐其琛本就胃不好,不太能受寒。一壺水這么透過來,他渾身無意識的打了個顫。
景安陽難掩關心,向前一步面露焦色,“哎!你怎么不躲呢!”
唐其琛松緩了神色,又換上一副笑臉,好生和氣的說:“您這不是還生氣嗎,沒敢躲,讓您消消氣兒。”
有了這一層臺階下,景安陽也不再拿勁,攏了攏披肩,徑直往屋里走去,留了話,“老大不小的人了,比小時候還讓人操心。”
唐其琛隨后也踏進屋內,保姆把他的茶水又添了熱的,送到他手中,萬分心疼的勸:“外頭風大喲,吹了那么久難不難受啊?”
唐其琛喝了口熱茶,舉起杯子掩住嘴和鼻的時候,眉頭不可抑制的皺了一下,很快舒展如常,沒人瞧見。
他沒留下吃晚飯,母子二人看似最終以和氣收尾,但都是給彼此一個面子。到底是血緣至親,不會真的大動干戈。但景安陽的態度實則已經非常堅定,這些年為唐其琛打點內部的這些人情關系,很多東西也能率先洞察。唐老爺子對唐耀有心,唐其琛又何嘗不知。
夜色降臨,溫度跟著漸滅的天色一起,跌了一檔又一檔。唐其琛開車出了別墅園區,立刻就將車停在了路邊。他原本只想緩一緩喘口氣,但胃里像是塞了千斤秤砣,扯著他的五臟六腑往下墜。唐其琛整個人只得趴在方向盤上,忍受這波痛苦的痙攣。
這輛車是寶馬,他不常開,所以備用的胃藥都沒在這車里。等最疼的這幾分鐘熬過去了,唐其琛才強打精神,硬撐著把車開去了老陳的診所。老陳看到他人時,都嚇了一跳,“快躺著。”
他攙著唐其琛的胳膊,連番問:“疼多久了?”
“昨天就不太舒服。”
“喝酒了?”
“這幾天在澳洲簽合同,喝了一點。”
“最近這樣疼的時候多不多?”
唐其琛沒說話。
“你還瞞著我?”老陳沉了臉,“半個月,兩次有沒有?”
唐其琛說:“三回了。”
老陳倒吸一口氣,“那你還不上我這兒來!”
“吃你開的藥,止疼了。”
===第115節===
老陳親自給他做了片兒,抽了血去化驗看,然后給他先掛上了吊瓶。唐其琛蓋著被子,呼吸漸漸平穩。病房的頂燈亮著,他沒扎針的那只手虛虛抬起,遮了遮眼睛。一旁正在配藥的護士輕聲問:“唐先生?”
唐其琛聲音嘶啞,“麻煩您幫我把燈關掉。”
“關掉不行呢,您這兒的藥得看著,我幫您調暗一點好嗎?”
“謝謝。”
房間里就像日升月落,很快變成暖黃調,墻上倒出的影子放大,暈出一團團暗影。唐其琛舒服了些,眼睛慢慢能睜開了。這時,門被推開,老陳穿著白大褂,戴著無框的金屬眼鏡,高挺的鼻梁撐著,額前搭下幾縷細軟的劉海,不茍言笑的樣子更添嚴肅。
他把檢驗單放在桌上,然后給唐其琛把吊瓶的流速又調慢了些。
唐其琛瞥見那些報告單,聲音淡:“怎么說?”
“白細胞都到15了,你體內炎癥太厲害,消炎吧,不然又得發燒。”老陳坐在凳子上,“上回異常的幾個指標都降下來了,但你別不當回事,抽個空,過來住幾天院,我給你安排做個詳細檢查。”
唐其琛事務纏身,吃個飯都要抓緊,幾天時間對他都是奢侈的。
老陳多半猜到了答案,嘆了口氣,“我知道勸不動你,但你身子不僅是你自己的,為了亞匯,為了唐家,你也不能垮是不是?”
唐其琛闔上眼,臉龐側去一邊,五官神色之間看不出半分閑愁。
——
晚上八點半,溫以寧和李小亮在德莊火鍋海吃了一頓,捎著的還有江連雪。上午唐其琛走后,溫以寧就打電話告訴這只縮頭烏龜可以回家了。江連雪還納悶呢,說,你那男朋友很夠意思啊,大老遠的來看你一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