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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h市只要兩個多小時,到站后,兩人位置在正中間,也沒急著起身,人流走了大半,唐其琛才說:“下車吧,你行李在哪兒?我幫你拿。”
溫以寧也沒行李,回來就待兩天,換洗的衣服家里也有,她就背了只郵差包,清清爽爽的打扮。這兩人今天都是淺系的衣服。唐其琛的休閑白襯衫,溫以寧的白t恤往他身邊一站,還是很招眼的。
下車后,唐其琛主動說:“你什么時候走?”
溫以寧看著他。
“這條線的票不好買。”唐其琛問:“周日走嗎?”
話到嘴邊,又神使鬼差的改了主意,溫以寧故意說:“我請了兩天假的,周二再回。”
唐其琛點點頭,“好,我讓秘書訂票。”
“你不忙嗎?”每逢周一,都是唐其琛事情最多的時候。溫以寧見他已經拿出了手機,架勢真真的要訂票,只得改口道:“我周日回。”
而唐其琛,只是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揣進褲袋里,壓根沒有給秘書打電話的意思。
溫以寧不打自招,心里發了毛,撓得她坐立不安,倒成心虛的賊了。兩人出了站,今天溫度高,熾烈明亮的陽光刺人眼。唐其琛眼縫微瞇,被刺得有點暈,他問:“這邊有車打嗎?”
右前方就是出租車上客區,溫以寧說:“打車很方便。”
“好,那你回吧。我自己找地方住。”國內國外這么跑,也沒個休息周轉的余地,唐其琛太陽穴漲得厲害,“我開個房休息會兒,你忙你的,周日幾點的車?到時候我來接你。”
唐其琛的意圖從未掩蓋,目的也坦蕩純粹。告訴溫以寧,我就是來陪你回家的,不需要你表態,也不會成為你的負擔。心甘情愿的陪你來,再有始有終的接你回。他選了個異常敏感的地點。
當初他與溫以寧分開時,高鐵站算是兩人之間的一個句號。如今心意重現,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提醒,那些遺憾不再有,仍想完完整整的與你走一程。
三十五歲的男人,也不屑將智慧攤在俗套的追人情節上。他大可殷勤相陪,強勢占有,用一些霸道總裁范兒十足的手段表現出自己的心意。那是人人稱贊的美夢一場,但生活現實,卻往往能切出無數條丑陋的千溝萬壑。“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是世人看客的期望。然而大部分的紅塵□□,都以“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而告終。
唐其琛自小的成長環境便是獨立而清醒的,是克制而堅持的。他身上有著成熟男性的體面,也有求同存異的悲憫之心。他身上散發不出那種你儂我儂的勁兒,也做不出黏黏糊糊的事兒。溫以寧有她自己的生活,在未經允許前,唐其琛從不擅作主張,蠻橫插足。
“車來了,你先上吧。”唐其琛聲音清清淡淡,把路讓出了點。
出租車停妥,后面還有排隊的乘客。
溫以寧拉開后車門,轉過頭說:“一起走。”
唐其琛微微挑眉。
“你來這兒人生地不熟的,車站附近也沒什么好酒店。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說罷,溫以寧上車,門沒關。
確實也是順路,她家附近就有個城市商區,政府去年大力促成投資發展,是h市參評省優秀縣市的標桿工程之一。那里有個四星酒店,已是這邊的頂級了。等候辦手續時,唐其琛說:“你家那個小區是不是沿著這條路左轉?”
溫以寧起疑,自己好像并未與他說起過。
“年三十的時候送你回家,我有印象。”唐其琛的記憶力相當好,這是天生的。他也喜歡記數字,這份敏銳力讓他讀書時的數學成績從未失過第一。他說:“這個片區很有發展力,看這些配套設施,政府是在加大投入的。你家離這近,應該也是遲早的。”
他的職業嗅覺向來敏感,溫以寧點了點頭,“是有議論過拆遷,但也說了好幾年,反正遲遲沒動作。這種東西看不準的,可能十年八年沒動靜。”
唐其琛沒再說什么,接過房卡,和她道別就去乘電梯了。
溫以寧回到家,家里門半掩著,一年不關都是常態。里頭傳來稀里嘩啦的麻將聲,一拉開門,繚繞熏人的二手煙撲了滿面。溫以寧嗆的不行,江連雪聽見咳嗽聲才從牌桌上探出腦袋,“等等等等,你先別換鞋,下去幫我買個打火機。”
溫以寧無語,怨念的目光被江連雪的笑臉擋了回來。她咪咪笑著說:“聽話聽話,待會兒我給你做飯啊。”
看這樣子,肯定是贏錢了。溫以寧面無表情的下樓,再回來時,牌友都走了。江連雪哼著歌兒掃地,手腳麻溜地把橘子皮給清理干凈。溫以寧買了十個打火機放柜子里,江連雪丟三落四慣了,這屋子里就沒她不找的東西。
“贏多少錢?”溫以寧換鞋。
“七八百吧。”江連雪笑得跟風鈴晃似的,“最后那把李阿姨點了個炮,我杠上花加小七對,贏了把大的。誒,你歇歇啊,我去買點菜。”
溫以寧把人按住,“別做了,你今天不是過生日嘛,咱們出去吃吧。”她把回來前取的快遞遞給她:“喏,生日禮物。”
江連雪叭叭叭的說一堆,“你錢多沒地方花啊,凈給我在網上買東西,網上的質量能好嗎!一看就是地攤貨。”拆開包裹,是一件水墨風的連衣裙。江連雪眉開眼笑,拎在身前比劃,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早忘記了剛才的數落。
溫以寧也是習慣了她這鶴頂紅似的毒嘴,沒吱聲,點了兩只香,對著溫以安的遺像拜了拜。黑白照上,少女眉眼鮮活,笑得跟花兒一樣。
畢竟是生日,溫以寧一早就在市里比較好的餐廳訂了位置。她帶江連雪去吃西餐,牛扒意面還有什么玉米濃湯,做得倒是挺有架勢的,餐廳里的燈也不亮,云山霧罩的烘托曖昧氣氛。桌上一支玫瑰花噴了香水,江連雪鼻炎過敏,噴嚏沒少打。一不如意又開罵,還不如在美團上吃那個38一位的轉轉火鍋呢。
溫以寧就知道,好心當成驢肝肺,心里暗暗發誓,再幫你辦事兒我就是豬。
===第78節===
這種誓言已經發了無數遍,反正誰也沒改正。
江連雪四十五歲生日,五官風情搖曳,仍是美麗的。溫以寧看她一邊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數落,一邊又萬分不舍的將盤里的碎渣食吃得干干凈凈。
心里忽然就這么酸了。
她想,罷了,變豬就變豬吧。
江連雪風云殘卷地吃完后,就一個勁的催她,“你能不能吃快點,我七點約了人打牌呢!”
溫以寧一看表,都已經六點半了。
初夏的傍晚,余暉一層一層的漸暗,天黑的過程也跟細水長流似的了。溫以寧分了神,這個點了,也不知道酒店里的某人睡醒了沒。
江連雪還在嘮嘮叨叨,說牛排沒熟,說面條軟趴趴的粘牙齒,吹毛求疵的一番點評:“也就這個玉米濃湯能吃了。”
溫以寧順著她的話,叫來服務生,“買單吧,再麻煩你幫我打包一份這個湯。”
江連雪頓時氣嚷嚷:“作什么死啊!我吃飽了,不用你打包!”
溫以寧沒搭理,等了幾分鐘,拎著湯走人,“你自己回吧,我還有點事。”
到了酒店,溫以寧本想給唐其琛打個電話,手機都握在掌心了,又給收了回去。她把湯放在了前臺,請他們幫忙送去房間,然后沒多留,剛走到門口,前臺忽然叫住她:“女士,麻煩您等一下。”
溫以寧腳步頓住,“嗯?”
“唐先生說他馬上下來。”
唐其琛睡了一下午,確實醒來沒多久。這酒店新建的,開業不到半年,陳設很新,但一股裝修味沒散,熏得他頭更疼了。唐其琛睡覺時沒脫衣服,這些年他出差的地方基本都已固定,國內國外,下榻的酒店都有他的喜好記錄,房間永遠是固定一間,用的洗浴用品、被褥床單也是私人的。陌生的地方,他有點小潔癖。
溫以寧看到他的時候,湯又被她自個兒拎著了。
場面還是挺尷尬的,臨時送湯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都挺讓人遐想。好在唐其琛并不多提,接過來,安安靜靜地吃,沒有油油膩膩的調侃試探和夸張的欣喜若狂。他把湯喝的一干二凈,用紙巾拭了拭嘴,動作都是精致好看的。
他對溫以寧說:“謝謝,舒服多了。”
溫以寧應著,“嗯,我媽過生日,帶她在外面吃飯。她多點了一份這個湯,反正順路,我就打包了。”說完,她又欲蓋彌彰的加一句:“別浪費嘛。”
唐其琛笑了下,沒說什么。一碗熱湯下肚,精氣神都舒展了。他說:“不忙的話,帶我看看夜景吧。”
十里洋場的繁華還未看夠嗎,不至于瞧上小地方的景色。溫以寧心里明白,但又覺得是自己過于警惕。于是點頭答應,“好。”
兩人出了酒店,沿著街道慢悠悠的散步。溫以寧手背在身后,走馬觀花的給他介紹,“從這過去有家博物館,平x起義你知道嗎?發起人的祖籍就是我們這里。還有那邊,那邊過去是個商場,東西有點貴。”
頓了下,溫以寧想起唐其琛空手而來,什么都沒帶。她問:“你要不要去買點東西?”
唐其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又看回來,目光停在她臉上,說:“晚點買吧,不想浪費現在。”
不想浪費跟你在一起的現在。
溫以寧迅速轉過身,沒事人一樣指了指右邊,“那里是,那里是……”
唐其琛走近,拂開她的手,聲音淡:“嗯,牌子很大,那里是招商銀行。”
他的指尖很熱,蹭到她手腕,火苗星子煽風點火,溫以寧被燙著了,只得兵荒馬亂地收回。唐其琛目光變深,變沉,他向前一步,剛要再開口——
“寧兒!”一聲響亮男音,黑色大眾停在兩人身側,車窗滑下,李小亮濃眉大眼的一臉驚喜,“你回來啦!嘖,回來怎么也不說一聲兒啊!”
溫以寧就像角斗場被人出手相救的困獸,如獲大赦,微微彎腰,對李小亮笑道:“小亮老師好。我也是今天回來的,明天就走呢。”
李小亮推門下車,繞到她跟前,大高個兒往那一杵,帥帥氣氣的,“那正好,六六他們在ktv呢,我這也要過去,你也一起。”
六六是小名兒,也是溫以寧和李小亮的高中同班同學,以前玩的到一塊,現在感情也沒淡,都是很好的朋友。溫以寧倒是無所謂,多久沒見了,想聚聚的心思也能理解。但今天還真不能,唐其琛在這兒呢,總不能半路撒了人就跑吧。
剛才光顧著高興,李小亮現在也反應過來,看到了她身邊的大活人。
男人之間的某種氣場是很接近的,就是對存在威脅的人或事都異常敏銳。李小亮還是笑臉待人,但眼神一交匯,反正都不太對味兒。他客氣道:“沒事啊,你也一塊兒來唄。”
溫以寧心想,小亮老師就是客套禮貌,唐其琛肯定會拒絕。
“會不會太打擾了?”唐其琛笑得亦溫和。
李小亮嘴角動了動,又咧開,“不打擾,都是朋友。上車吧。”
一路上,溫以寧對唐其琛的態度仍是不得解。心里忐忑,但又無計可施,這不是她做的局,總不能硬拉著人不讓去。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很快到了目的地。河邊這一條街是娛樂活動的中心,店招上的彩燈一個比一個閃。李小亮有他們自己的根據地,性價比很高,玩啊唱啊也能盡興。
溫以寧跟這幫同學都是舊識,不至于說,看見人就鬼哭狼嚎跟什么似的。沒那么夸張,見著面了,興高采烈的叫上名兒,頂多調侃幾句,就能很快融入其中。男男女女都有,六六身材中等,趴在點歌臺那兒使勁按。趙明和沈黛在一旁已經把骰子搖起來了。都是朋友帶朋友,一個包廂也有十來個人。
李小亮拉著溫以寧在一旁說話,幾個人各說幾句,也沒法兒脫身。她偶爾往沙發處望,就見唐其琛坐在沙發邊角,一個人自得其樂。
點的歌差不多都輪到了,慢慢的,就只剩李小亮和溫以寧單獨待著。李小亮給她起了一瓶菠蘿啤,問:“我沒記錯的話,是你老板吧?”
唱歌的聲音太大,溫以寧沒聽清。
李小亮湊到她耳邊,大聲:“他跟你來干什么?!”
溫以寧聽迷糊了,“不是你讓他來的嗎?”
頂燈搖曳,光圈重重疊疊地滿屋子耀,李小亮的臉沉在這光影里,也看不出個喜怒哀樂。他沒再說話,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起身。溫以寧抓住他的衣擺,“你別給他喝,他胃不好,喝不了。”
李小亮的手就這么抖了下。
溫以寧說得太自然了,就像已經成了習慣,她的語氣聽起來是關心而又親近的。
十來秒后,李小亮忽然吆喝了一句:“都停一下,老三樣,誰玩兒啊?”
頓時響應號召:“我!我我我!”
===第79節===
這是他們這群朋友之間的老把戲,青春已剩尾巴,但一些愛好還系在尾巴上從少年帶到了青年。李小亮走到沙發邊,兩下就把桌子騰出了片地方。然后一坐,手腕一立,轉頭對唐其琛說:“掰手腕,來嗎?”
嘈鬧的房間漸漸安靜,就剩一首未唱完的歌靡靡哼唱。
唐其琛一晚上已經在扮演隱形人的角色了,這會被指名道姓,萬道追光都落在了他頭上。小亮老師從來都是溫和開朗的,也不會故意為難人,就剛才幾句話,大伙兒都心知肚明,小亮老師心里裝了事。
絕大多數關系里,都是幫親不幫理,一瞬的工夫,所有對唐其琛的注目禮,都變成了虎視眈眈。
溫以寧心里是不認可的,這是什么意思,合計著欺負人了?她剛要說話,就見唐其琛從從容容的站起,沒辜負盛情美意,一個字:“好。”
溫以寧皺了眉,心說,你跟著發什么瘋。她走到唐其琛身邊,低聲勸:“你干嗎?”
唐其琛看她一眼,就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低下頭,像是擦過她的臉,在耳畔沉聲:“我胃不好,但別的地方還是挺好的。”
沒等她反應,就把人輕輕推開,對李小亮說:“坐著還是站著?”
唐其琛邊說邊挽衣袖,白襯衫的袖口清清爽爽,沒有半點多余的裝飾。手肘往桌面一立,就和李小亮的五指纏成了拳頭。也不知誰切了歌,變成了嗨爆的舞曲。節奏悅動瞬時炸滿了包間。
“3,2,1——開始!”
指令一下,李小亮的手勁就狠狠用上了。他的反應力快,看這架勢是進攻的一方。唐其琛穩穩托住,面不改色的。兩人暗力膠著,小手臂在桌子中央微微發顫。
溫以寧對這兩個手臂沒有絲毫興趣,她只看著唐其琛的臉色。這人時差還沒倒過來,距上次生病也才好不到半個月,李小亮是體校老師,身體素質就勝人一籌。而且今天也不知發了什么瘋,勁兒勁兒的。
常年的鍛煉讓小亮老師的手臂肌肉扎實硬邦,相比之下,唐其琛確實稍遜一籌。但這人的耐力出乎溫以寧的想象。僵持了五分鐘,李小亮很多次試圖把他掰倒,甚至歪到了一半,又被唐其琛給生生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