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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前世她在行業內待了太多年,見過的各色演員更是不計其數,小到跑龍套的群演,大到獲獎無數的影帝影后,這種小伎倆根本逃不掉她的眼睛。
更何況,她可不相信短短的時間內,一個人的改變會如此大,他如今能說出這么有腦子的話,顯然是背后有人在指點,而這個人……
程方秋的視線定格在周應淮身上,他神情自然,仿若事不關己,在一旁充當合格的木頭人,好似只是單純來陪孫家陽來走這一趟。
“我想跟周同志單獨談談。”
“嗯,嗯?”孫家陽原本以為這一連串動之以理,曉之以情的話說出來后,愣誰也無法無動于衷,他都做好跟程方秋握手言和的準備了,結果對方居然牛頭不對馬嘴的提出要跟周應淮單獨談一下?
這是什么情況?
不光是他,周應淮也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程方秋,在瞧見對方眼中仿佛洞察一切的眸光后,心臟猛地一顫,但還是點頭應道:“好。”
兩人一前一后往堂屋里走去,在進門后,程方秋用腳尖將門輕輕一推,沒有關嚴實,但又剛好能擋住孫家陽的視線,讓他無法看清室內的場景。
陽光透過木窗均勻灑滿室內,些許細小的塵埃在空中飛舞旋轉沒個落腳地,午后的靜謐襯得蟬鳴聲越發清晰。
程家的堂屋不大,只放了一些雜物和桌椅,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面對面站著,氣氛便變得繾綣起來。
周應淮捏了捏掌心,剛要開口打破沉默,就見程方秋突然邁開步子朝著他走過來,這突如其來的靠近讓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小腿撞上木椅,發出刺耳的響聲。
“小心。”她似乎也被他突然的后退嚇到了,連忙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周應淮的手不似他這個人看上去那么養尊處優,反而飽含風霜,握住的地方稍微感受一下就能摸到上面的薄繭,那是他常年跟機器打交道留下的痕跡。
而她的手跟他則是天壤之別,女人白皙無暇的指節柔得仿佛一碰即折,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圓潤可愛,仿若美瓷。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對比的強烈讓接觸之處變得更加灼熱,周應淮呼吸一滯,有些慌亂地抬起頭,對上她滿含關心的視線,讓他驀地想起不久前那雙睡眼惺忪的眼。
一時之間不合時宜的畫面再次襲來,讓他潰不成軍,只能狼狽地慌亂松開手,避開視線,啞聲道:“我沒事,謝謝。”
大掌藏在身側,指腹互相摩挲著,不知道是想趕去存留下的那抹柔軟,還是在回味。
“沒事就好。”毫不知情的程方秋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握了一下手而已,不至于反應這么大吧?
但轉而想到這個年代的保守,程方秋輕咳一聲,有些心虛地撓了撓額角,她只是順勢想創造一些肢體接觸,拉近一下距離,誰能想到他會這么純情?
程方秋將手背在身后,轉而提起正事,“你讓他來的?那些話也是你教他說的?”
雖然是疑問句,但是語氣卻無比肯定。
周應淮詫異地抬起頭,思索片刻后還是點了頭,“你怎么知道是我……”
“反正我就是知道。”程方秋咬住下唇,裝作憤怒的樣子,但是眸中卻是化不開的委屈,尾音更是染上了一絲哭腔,“你,你怎么能這樣?”
場面突然的變化讓周應淮有些錯愕,來之前他想了無數種她的反應,但是都沒有眼前這種,只是愣了兩秒,他便很快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的做法讓一切變得更加糟糕。
“抱歉,我只是……”
作為機械廠此次任務的領隊,他讓孫家陽過來道歉,及時止損,修復兩人之間的關系,斷絕一切可能傷害到機械廠名聲的可能,此種做法沒有錯,可是看著少女紅潤的雙眼,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的。
“我才不需要他虛偽的賠禮道歉呢,他就算嘴上這么說,但心里肯定還是同樣的想法,他看不起我,看不起鄉下人,骨子里的偏見哪有那么快就消失的?”
“你難道不知道把他帶過來只會給我添堵嗎?”
說到這兒,那雙嬌艷的桃花眼漸漸染上一絲紅暈,晶瑩的淚珠掛在眼睫上要掉不掉,可憐兮兮地望著他,讓人的心都跟著一上一下,快要碎掉一般。
周應淮心中涌上解釋不了的情緒,他皺起眉頭,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這種時候的沉默無疑等同于默認,程方秋垂下眼睫,臉上是掩飾不了的失落,她喃喃出聲,“你是不是也看不上我?”
他猛地抬起頭,想也沒想地打斷她的話,“不是!”
脫口而出的兩個字讓她瞬間驚喜地瞪大眼睛。
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周應淮眸色漸深,心跳陡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氣,竭力維持往日的冷靜:“我們都是國家的人民,沒什么不一樣……”
“我知道了。”程方秋打斷周應淮的場面話,她垂下睫毛,吶吶道:“你們是同事,你站在他那邊是正常的,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們回去吧,我不會在外面亂說話的。”
見狀,周應淮還想說什么,可是話到了嘴邊還是給咽了回去,推開堂屋的門,照射進來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緩了片刻才重新抬步往前走去。
周應淮知道這件事是他欠考慮了,但是他的本意是想湊成兩全其美,一來維護機械廠的名聲,二來借由賠禮道歉給她精神和物質上的補償。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要給她傷口上撒鹽的想法。
可她顯然是誤會了,眼下在她心中,他肯定就是個卑鄙無恥,自私自利的小人!
早知道會演變成如今這樣,他說什么都不會插手。
想到這兒,周應淮本就難看的臉色越發黑沉,整個人就像是從陰曹地府爬上來的惡鬼一般,讓人不敢靠近分毫,而作為始作俑者的孫家陽更是盡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他拎出來當作發泄口。
自打周應淮黑著臉從程家出來后,他就知道這件事黃了,并且還是黃的徹底。
慌亂之下,就算害怕,他還是忍不住開口求救道:“淮哥,我現在怎么辦啊?那程方秋不會添油加醋到處亂說吧?”
“閉嘴!”眼看到現在孫家陽從頭到尾還是只顧著自己,對其他人直呼大名,惡意揣測,他就氣得忍不住直皺眉。
這種人放在隊伍里只會壞事,再者他留在這兒,以后程方秋和他見面,多少會膈應,還不如直接送回省城,讓廠里來解決。
想清楚后,周應淮帶著孫家陽轉道去了大隊,找到村支書和大隊長把早上發生的事情都給說了一遍,并且代替機械廠表明了積極的處理態度。
城市和農村之間存在的歧視問題一直是橫在中間的一根刺,剎那間聽到這件事,兩人都是憤怒氣惱的,但是顧及著他們的身份,卻不好多說什么,眼下見周應淮愿意主動處置孫家陽,他們都舉雙手同意,當即開了文件,好讓周應淮把孫家陽送回省城。
從大隊上出來后,周應淮偏頭沖著孫家陽冷聲道:“回去收拾東西,你直接回廠里,我會申請再調配一個人過來。”
孫家陽面如死灰,苦著一張臉想為自己再求求情,可是對上周應淮的冷眼,里面的陰鷙和煩躁讓他再也開不了口。
同時又忍不住僥幸地想著與其留在鄉下忐忑不安,還不如回廠里走一步看一步,他平時表現都不錯,總不能真因為一兩句話就被判定為思想和作風有問題,從而斷了前程吧?
而且回廠里再不濟還能找找關系,現在留在鄉下才是真的等死。
孫家陽眼珠子轉了轉,對回廠里這件事倒沒那么抵觸了,反而快速收拾好了行李,趕上去縣城的拖拉機,匆忙回了省城。
第15章
撞破
上午的時光轉瞬即逝,將周應淮他們送走后沒多久,程方秋就發現快到了去知青點做飯的時間,她用濕毛巾抹去眼角的那抹紅暈,對著鏡子細細觀賞了一番那股我見猶憐的綠茶味。
嘖嘖,長得漂亮就是好,不管做什么都有優勢,尤其是在勾引人這方面。
程方秋又不傻,眼下兩人剛接觸沒多久,正是熱乎的時候,她怎么可能犯蠢到毫無目的地去給兩人之間制造隔閡。
她今天在程家做的事,說的話都是故意的,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讓周應淮感到愧疚,心疼。
而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有了這些情緒,那離徹底攻陷也就不遠了。
一開始她的確對孫家陽說出來的話很氣憤,但是氣過之后,她就發現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利用好了,能很大程度上促進她和周應淮之間的關系。
她本來還在愁怎么找機會挽回在周應淮心中的小白花形象,誰知道他居然主動帶著孫家陽找上門來了,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氣了。
更何況,從一開始她就扮演的是一位對救命恩人“一見鐘情”的少女,所謂的喜歡更是從未掩飾過,她表現得這么明顯,按照周應淮的聰明程度肯定早就察覺到了她對他“有意思”。
可是他不抗拒,不拒絕,這代表什么?
代表他就算沒有喜歡上她,也是對她抱有好感的,至少說明他們兩人有希望!有機會!
現在就是要逼周應淮認清楚他的內心,讓他主動來找她,主動和被動位置的調換可太重要了,甚至可以說是直接關乎到她能不能順利完成嫁人計劃的關鍵。
程方秋從自己的思緒當中回神,快速收拾好自己,戴上草帽就徑直往知青點去了,她到的時候,何生慧還沒到,其他人則都去修路了,整個知青點都安安靜靜的,沒有半分聲響。
她按照早上跟何生慧商量的,先把食材清理干凈,剛洗完一筐子土豆,拄著拐杖的何生慧就來了,說是拐杖,其實就是從山上砍的一根大粗棍子,農村沒那么講究,能用就行。
“來這么早?”何生慧以為自己來的都算是早的了,沒想到程方秋還在她前面,不由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頭。
程方秋一邊扶著何生慧坐在椅子上,一邊笑著回道:“我也是剛來。”
這話何生慧可不相信,但是也沒戳穿,樂呵呵地笑了兩下,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早上發生的事情,默默做著手中的活計。
天氣炎熱,程方秋見櫥柜里有一袋子綠豆,便做了綠豆湯,在井水里泡涼后,等會兒給技術員他們送去是頂好的消暑神器。
等做好飯菜后,程方秋推著小板車,推去了施工地。
她到的時候,眾人忙得熱火朝天,塵土飛揚,她找了一個角度站著,人群中找了片刻才看到一個熟人,她連忙叫住了那人:“趙同志!”
趙志高原本正在指揮挖掘機作業,聽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識地回頭,就看到了推著小板車的程方秋,他連忙幫忙把小推車推到了平時放飯的地方。
“咱們現在正忙著呢,估計沒那么快吃飯,程同志你先在這兒等一會兒。”
剛說完,趙志高就離開了。
程方秋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著等,只是等著等著,沒等來其他人,倒是先等到了前來送飯的丁夕梅,隔得老遠就看到她和一個有些眼熟的嬸子有說有笑地往這邊來,眼看著就要往別處去了,程方秋趕緊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娘!”
聽到這一嗓子,丁夕梅循著聲音看過去,便瞧見了站在樹蔭下的程方秋,她滿頭大汗,也不知道在這兒待了多久,見狀,丁夕梅連忙給她遞了一條手帕,心疼地拉著人重新坐下。
“哎喲,快擦擦臉上的汗。”
程方秋的帕子還在周應淮那兒沒拿回來,想擦汗都沒法擦,丁夕梅無疑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兩母女說了幾句話,這才想起來旁邊還有一位嬸子在。
“這是你李二嬸,我們在路上碰見了,就一起過來。”
兩人互相打了個招呼,程方秋就說剛才瞧她覺得眼熟,原來是李二嬸,提到這個人,程方秋的腦海中就自動開始搜索起了眼前之人的信息。
村里出了名的媒人,特別喜歡給人拉郎配。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見面前的李麗芬笑著開口道:“這不趕巧了,你們家方秋就在這兒,讓她自己瞧瞧喜不喜歡?”
說著,李麗芬就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相片,二話不說直接塞到了程方秋手中,后者一臉蒙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迫接住了。
手中是一張黑白相片,看得出來年代久遠,都有些皺皺巴巴的了,上面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長了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正氣的長相很符合大眾對當兵的印象。
“人去年才從部隊里退下來,領了一大堆補貼,現在在公社里做事,父母都是農民,家里有兩個弟弟,兩個妹妹。”
“就是離咱們村有些遠,在隔壁公社,但現在方便,坐半個小時班車就到了。”
這么多信息一股腦砸下來,砸得程方秋眼冒金星,她有些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丁夕梅和李麗芬當著她的面聊了起來。
“聽起來是不錯,就是不知道多大了?”
“比你們家方秋大五歲,大點兒好啊,懂得疼人!他老爹老娘就想著讓他娶個附近的,所以不讓他在部隊娶媳婦兒,一直拖就拖到了現在。”
這下子,程方秋是徹底反應過來了,這是在給她介紹對象呢!
“等等……”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麗芬的大嗓門給打斷了,“你快看看,怎么樣?嬸子好不容易才給你找到的,別人我還不給介紹呢。”
可是她不需要啊,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么拿下周應淮,什么兵哥哥那是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時,李麗芬余光瞥見什么,連忙笑著道:“周同志,你們忙完了?”
這三個字嚇得程方秋一哆嗦,手中的相片沒拿穩,順著風輕飄飄地正巧落在他腳邊。
第17章
慢點兒,我疼
泥土地上的黑白相片并不起眼,
可是這會兒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方秋暗道不好,正準備去把相片撿起來的時候,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搶先一步將其拾了起來,
指腹捏在邊緣處,
隱隱泛白。
“還給你。”
低沉的嗓音含著一絲冷硬從頭頂傳過來,
程方秋只覺得頭皮發麻,咽了咽口水,
連忙搖頭否認道:“不是我的。”
說出的話又快又急,放在這個時候倒顯得莫名心虛。
周應淮盯著她露出來的一小節白皙下巴,
一向云淡風輕的面容上眉峰不易察覺地皺起,
下頜線繃得很緊,
心臟像是被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妒火鉆了空子,
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孔。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
最終還是率先挪開了視線,
將手扭轉方向遞給了一旁的李麗芬。
“嬸子是你的嗎?”
后者伸出手接過,沒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
還在樂呵呵笑著道:“是我的,謝謝周同志,你們是不是要吃飯休息了?那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又沖著程方秋和丁夕梅擠眉弄眼道:“等會兒我再來你們家細談,保管你們滿意。”
“好。”丁夕梅沒想到李麗芬這么快就找到了一位聽起來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男同志,
她迫切想要得知更多信息,
但是顧及著現在有外人在場,不好細談,
便暫時壓下了激動的心情。
看著排隊準備領飯的技術員們,
丁夕梅知道自己不宜久留,便叮囑程方秋等會兒早點兒回家,又跟周應淮打了個招呼,
就跟著李麗芬一同離開了。
一時之間原地就只剩下了程方秋和一群技術員。
程方秋來不及解釋什么,就被催著開始給大家分配食物,面對眾人,她不得不暫時收斂心神,笑著應對大家,但其實她的內心早就慌得不行。
也不知道周應淮聽到了多少,該不會全都聽見了吧?
不知道為什么,程方秋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尷尬地連頭都不敢抬,按理來說經過上午的事情后,她完全可以抬著下巴做人,甚至尷尬不自在的人應該是周應淮才對,怎么現在卻反過來了?
歸根結底還是剛剛李二嬸突然給她介紹對象惹的禍,看樣子她娘還是知情的,可是為什么她這個當事人不知道?
程方秋咬緊后槽牙,只有等回家后細細問過丁夕梅才能知道前因后果了。
可現在怎么辦?她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要如何面對周應淮也成了一個難題,只要一回想起不久前他那晦澀冰冷的眼神,她整個后背都開始發涼。
他那表情就好像是她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思來想去,程方秋瞳孔猛地放大,周應淮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個男人次次見面都表達著對她的喜歡和好感,但是轉眼卻又讓別人給他介紹新的對象,換做是她,如果她不喜歡對方,只會覺得松了口氣,根本不會有其他感覺。
但是如果她恰好對對方有意思,那么才會生氣,不舒服。
周應淮果然對她有想法!有想法才會吃醋!
這個猜想讓程方秋忍不住雀躍,但是同時又忍不住慌亂起來,完蛋,他該不會因為這件事對她產生芥蒂,覺得她是一個吃著碗里的,還看著鍋里的女人吧?
腳踏兩只船,水性楊花,找尋備胎……
這種標簽一但貼在了她身上,那豈不是完全斷了她攀高枝的路?
不行,她得抓緊時間找周應淮解釋清楚,不能讓一件她事先毫不知情的事情毀了她的計劃。
可是她明明想的是這次一定要讓周應淮來主動找她,怎么現在又變成她主動找他了?
想到這兒,程方秋頓感頭疼,深吸一口氣,抬眼朝著隊伍中的周應淮看去,他拿著飯盒,正在跟趙志高談論機器的運轉,看起來神色無異,根本沒有往她這兒多看一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