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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這么久,陳博斌也終于把詞兒都說干凈了。
他等了半天,鐘隱月都沒吭聲,陳博斌終于發現不對勁兒了。
“兄弟?”陳博斌叫他,“哈嘍,秒了哥?你在聽嗎?”
風聲徐徐吹過。
陳博斌很是焦急,鐘隱月卻淡然地望著遠方。遠方是一片空蕩的山崖,山崖的再前方是一片天空。
鐘隱月眼淚哭盡了,心臟也痛麻了,這會兒心頭上竟是一片空白的茫然,沒有力氣再去歇斯底里地崩潰或大罵或質問了。
他呆呆望著遠處的天,望著那些流動的云,忽然想,那片天空之外,更遙遠的地方,或者往下而去,那山下凡塵的塵埃河流,都是這個正在說話的人用一筆一劃編造出來的血肉。
這世上,誰都有一身文字寫就的自由血肉。哪怕是一粒沙子,都能乘著風自由地飄一飄。
眾人的來與去都有道理,雖有苦楚,卻也能讓自己張嘴說一兩句話,做一二事,給自己選一條路,走一走道。
只有沈悵雪。
只有沈悵雪乖乖聽話了百年,換來的卻是身不由己的四字笑話,得來的是“必誅之”的萬劍相向。
都說沒辦法。
誰都說沒辦法,所有人都說沒辦法。
鐘隱月幾乎要笑出聲來。
陳博斌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你那么恨他?”
鐘隱月如此反問。
這話沒頭沒腦的,陳博斌沒聽明白:“啥?我恨誰?”
“沈悵雪?!辩婋[月說,“你那么恨他嗎?!?
“我,我哪兒有啊!”陳博斌聲音羞惱,“他也是我寫出來的,但是配角嘛,總得要死一兩個的,總得要有個人很悲劇很悲劇,這才能讓讀者抓心撓肝意難平,放不下我這本書嘛!”
“所以你就可以讓他這一生跟個笑話一樣?!辩婋[月說。
陳博斌聽得一急,嘴皮子都禿嚕了兩下,張嘴就想辯解,鐘隱月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我知道了?!?
鐘隱月堵住他的話,站起身來,回身往顧不渡的山宮里走去,“我會去的。”
這話一出,陳博斌松了口氣。
“你能想通就好。”陳博斌說,“這次可就只能靠你了,兄弟,你是全村的希望!”
鐘隱月不理他:“不過你來晚了,上玄已經徹底死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但現在血戰已經開始了,昨晚鬼哭辛就已經暴露。現在,估計殼子都已經換完了?!?
“沒事,有你在就好!我聽我的系統說,你那邊的系統已經給過你法寶了,就用那個刺他心口!他一離開沈悵雪的殼子,你就再刺他腦門,就能死了!”
鐘隱月淺淺應了聲。
陳博斌說:“我現在又到了一個忘生宗弟子的身上,馬上就到顧不渡的山宮里了。一會兒,我就跟顧不渡請命,我跟你一起去那兒?!?
“嗯,一會兒再說吧?!?
鐘隱月不等他回答,說完這話,立刻就斷了玉鏡的通信。
他回到了顧不渡的山宮。
他進去時,山宮里的仙修們還在商討。
見他回來,弟子們慌忙行禮,也有一兩個長老起身來,將他迎進屋里。
“玉鸞長老,您可算回來了。”其中一人忙說,“如今事態緊急,我們得趕緊前去明心閣,與他三人一戰?!?
“方才我們商討過了。這次血戰,那些魔修鬼修妖修都還沒見影子,昨日的奇襲一定才只是起個頭。我們已經傷亡慘重了,若是等下去,說不準沒等到各個仙門的增援,反而先等來了那些歪門邪道的修者?!?
“到時候,可真就四面楚歌了?!绷硪蝗私酉略掝^,“雖說險了些,但我們準備即刻動身,今日也去奇襲明心閣。若是成功了,便能重奪優勢!”
“玉鸞長老,你意下如何?”
鐘隱月沒什么表情,點了點頭:“是該去奇襲。”
他總算是點了頭,宮中眾人松了口氣。
“是的,是的,必定要去奇襲?!庇腥苏f,“只是麻煩的是,那三人都在明心閣頂樓處。畢竟都各自貴為禍害之主,即使是能夠奇襲,我們也難以一同對付?!?
“得將那三人分開來?!?
“我們已為此事商討許久了,可仍未想出怎么才能……”
“我有辦法?!辩婋[月說。
此言一出,眾人一怔。
“玉鸞長老,心中有法子將他們分開么?”
“是什么法子?”
鐘隱月沒立刻回答。
他將視線從左至右掃了一圈。
宮內的仙修們都望著他,神色各異,但眼睛里都各自有些光芒。
那是仰仗他的光芒。
鐘隱月心里都明白。仙修們之所以一大早起就苦口婆心地圍著他勸說,就是怕他心軟,也怕他不出手。
血戰當前,一個能召天雷的符修會是多大的戰力,誰都想得明白。
所有人都看著他。
鐘隱月忽然察覺到異樣的目光,他往旁邊掃了一眼,見到一個站在顧不渡身后的忘生宗弟子向他擠眉弄眼,投來向他鼓勁的鼓勵目光。
鐘隱月便明白了,那是陳博斌。
鐘隱月朝他冷笑一聲,抬手將身邊的長老輕輕拂開,推遠了些。
他低手甩開身上外袍兩側的長衣,毫不猶豫地彎下膝蓋。
咚的一聲,鐘隱月的兩膝磕在地上。
他跪下了。
在山宮門口,向著宮內所有仙修。
沒有任何前兆,也絲毫沒有絲毫難堪的緩緩,他就那么如同一個從高處墜落的落石,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重響,光聽著便知他也壓根沒收力氣。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慌忙過來要扶他:“玉鸞長老!你這是做什——”
鐘隱月狠狠打掉他伸過來要攙扶的手。
“請諸位讓我先去,”他說,“讓我一人先去?!?
眾人又是一怔。
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說,空氣都沉寂了好一會兒。
顧不渡詢問:“這是為何?”
她聲音平淡,好似早知會如此了。
可旁人并不懂問天,壓根想不到會這樣。
聽了顧不渡的話,一群人如夢初醒,趕忙跟著道:“是啊,玉鸞長老,你這是為何??!”
“根本不必如此!若是長老心中有了辦法將他們三人分開,我們一同去就好了呀!”
“是啊,若是能分開,此次奇襲,我們能贏的面兒是極大的!”
“你一人去,豈不是送死?。俊?
“我弟子在那兒?!辩婋[月說。
一句話,立即使宮中寂靜。
方才還嘰嘰喳喳的眾人,立即都啞巴了。
“雖說已經面目全非,身不由己,可那是我弟子?!?
鐘隱月的聲音逐漸沙啞起來,“諸位擔心的,此時我應做的,又或他還有沒有救,我心中也都清楚。”
“我心中自然都清楚……事已至此,我問盡了該問的,找遍了能找的,可就連天道都告訴我,只能由我一殺了之?!?
“可諸位,我心中不甘。”
宮中他人仍沉默不語,可聽到此處,神色也各有不忍:“……”
“諸位恐怕只能在這五年一次的大會上能看見他一面,也多有不知。他被乾曜長老從死人堆里撿回來,撫養長大,可卻遭了不公對待。即使如此,他也規規矩矩地克己守禮,修了百年的道。即使多有不公,也依然孝敬師長?!?
“他表面風風光光,在乾曜門中卻受盡欺辱。同門都有的珍稀法寶,到了他那兒,卻盡是一堆破銅爛鐵。明明是奪過桂冠的修士,手里的法寶卻還不如我這最末尾的門中弟子。”
“乾曜長老借以命鎖之法,欺壓折磨他多年。我去接他入我玉鸞門時,他甚至都是在乾曜山的柴房里。不知是當時又怎么惹了乾曜長老,額頭上血肉模糊,又無人管他關心他,那傷口都已成了炎病?!?
“到了我這里,他也生怕給我添麻煩。他處處小心,我給了他法寶,他都覺得自己不值?!?
“我……是當真覺得荒唐。”
“他規矩了這么多年,即使做過些錯事,那也是因著旁人欺負的太過分……分明是這世道欺壓靈修,是乾曜長老愧對于他,是我們天決門愧對于他,可到了最后,卻仍是他落了個必被誅殺的命數。”
“我們仍然站在山上仙風道骨,他這一生,卻從未抬起過頭來?!?
“我知道這一切無可奈何,我也知道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任何辦法,連天道都已經救不了他?!?
“我都知道,”鐘隱月說,“可那是我弟子?!?
“哪怕是全天下說不可留,哪怕是天道也說不可留,哪怕是天上的天帝神仙地上的仙界掌事都說不可留,我也——”
“……我也,還想再拼一拼?!?
“若是被共魂,那他便還是在那里的?!?
“他還是在那具妖體之中的,他或許還在等我。”鐘隱月說,“他或許還在等我去救,他或許是能醒來的……”
云序長老聽不下去了:“他醒不過來了!那妖體里有那么多的魂魄共為一體,肯定是將他壓制得氣都喘不過來,如何醒來???”
“萬一他能醒呢???”
“能醒又如何!?那么多的魂魄壓著他,他形單影只的一個兔子,怎么打得過那些魂魄,重奪仙體???”云序長老怒罵,“是你該醒醒了!玉鸞,那是妖后!是妖后在他體內!沈悵雪如何能贏得過!”
“他都叫你殺了他了,你還這樣不肯甘休,你不知是在害他嗎!”
鐘隱月喊道:“我同這世道一起欺壓他,就是為他好了嗎?。俊?
云序長老一哽。
鐘隱月再次紅了雙眼,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世道對他不公,”鐘隱月說,“我若也認這世道,也這般……那他身后,就當真再沒有人了?!?
“我當然也知道,或許這一趟是白費力氣,即使我用盡手段,耗盡靈力,也再救不了他?!?
“可為人師長,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希冀……我也想試試。”
“若是他在等我,我到了他跟前兒去,卻只動了殺心……他該多傷心呢?!?
眾人沉默。
有人低下頭,用袖子抹了抹臉,那袖上濕潤了一片。
廣寒長老問:“那,你為何要一人去?”
“我想自己先去尋妖后?!辩婋[月道,“由我先去見一見他。正如我方才所說,我想去拼一拼,去用一些方法,去試一試,能不能把他帶回來。”
“諸位不必多說,我知道,其實希望渺茫?!?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我這弟子一生都受著苦,到了最后,總該有人一同跟他離開,一同去與他走黃泉路?!?
此言一出,眾人一驚,都立刻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玉鸞長老,你——”
不等他人猜測,鐘隱月立刻說:“若是無法,我會與他同歸于盡。”
“我知曉如何破解共魂大法,也知該如何徹底誅滅她?!辩婋[月說,“只是我不善用劍。這柄能誅滅妖后的劍,便交給荀宗主。”
荀不忘一怔:“我?”
鐘隱月已將劍從身后取下,兩手向他奉上。
“待會兒,我會告訴您,該如何誅滅妖后?!?
“但請給我一刻鐘,我只要一刻鐘。”鐘隱月道,“一刻鐘后,請諸位奇襲入閣?!?
“若我沒有離開明心閣,就請諸位去到明心閣頂樓,我會將妖后留在那處。之后,就請荀宗主以此劍貫穿我,并刺入沈悵雪心口?!?
“死前,我會散盡體內修為,將雷法散在閣中與天地間,召來天雷,束縛魔尊與鬼王,為各位開路?!?
荀不忘剛剛走近過來,接過他手中長劍。
聞言,眾人又是一怔。
“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身獻大道。”鐘隱月放下方才奉劍的手,低下頭,“此次我只一人前往。玉鸞門中的萬年靈主,靈狐青隱,留予諸位?!?
“若出了事情,請青隱師姑將我一同誅殺。”
“而后,散我修為,絕我經脈,施以往生咒,使我下黃泉?!?
“我向諸位保證,絕不白白死去。我會如諸位所求,將那三人分開?!?
“我只求諸位,允我獨自前往?!?
說罷,鐘隱月伏下身。
咚的一聲。
那顆頭顱砸在地上,伏身跪地,長長不起。
宮內,立時一片鴉雀無聲。
“玉鸞長老,”顧不渡說,“你已是大乘了,只需再次閉關,便可飛升成仙,得封仙位。”
“我不在乎?!辩婋[月說。
“他很可能已經不在了,你或許會白白死一趟。”
“那便白死一趟。”
第129章
壹佰貳拾捌
“玉鸞長老?!?
鐘隱月邁過門檻出門時,
顧不渡叫住了他。
她走近過來,與他低聲說了幾句話后,便將一個東西塞進了他手中。
“請多加小心?!?
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