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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隱月始料未及,轉頭望向他離開的方向,
“你跑什么啊!?”
這是遁術。
修者能化作自己的靈根之氣,
進行短距離的位移。
跑得不會太遠,一般都是在發現自己打不過妖獸和對手時使用的遁地之法。
“當然要跑了。”青隱聲音淡淡,
“被你看見了原形,嚇都要嚇死了吧。”
“啊?”鐘隱月疑惑不解,
“不至于吧,我一直向著他的啊!原形暴露給我又不會怎么樣!”
青隱嘆了口氣,知道和他多說無益,便不愿再說,只道:“還不快追上去看看。”
她一句話讓鐘隱月如夢初醒。
他慌忙應著“對對對”,轉身化作雷氣,跟著沖了出去。
順著一路上殘留的水靈氣,鐘隱月追到不遠處的廢墟邊。
沈悵雪又逃回來了這里。鐘隱月跟著水靈氣殘留走進村子,沒一會兒,便看見沈悵雪正躲在一處殘垣斷壁之后,正蹲在那里縮成一團,拼命地按著自己的腦袋,硬拉按拽地扯著自己的兩只兔耳。
他又拉又按又拽的,慌得六神無主,似乎是完全不知該拿它怎么辦才好,只想快點讓它從自己腦袋上消失。
鐘隱月剛看到他,便在遠處愣了一下。沈悵雪的臉埋在兩只袖子里面,他看不到他的神情,但看到他在發抖。
他似乎在害怕。
鐘隱月終于慢吞吞地反應過來了,沈悵雪在害怕。
鐘隱月緩緩走進廢墟,走到那片殘垣斷壁之后,小心翼翼地叫他:“沈……”
腳步踩在廢墟的石頭木塊上,響起沙土被踩下去的聲音。
鐘隱月進來還沒兩步,沈悵雪那雙耳朵便敏感一抖。
沈悵雪立馬捂住兔耳,嘶喊起來:“別過來!”
鐘隱月立馬不動了。
沈悵雪捂著自己的耳朵,在那里縮成一團,頭都不敢抬。
“別過來……”
沈悵雪聲音發抖,拼命捂住這象征著他地位卑賤的東西。
“別過來,別過來……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
心魔大笑著侵蝕著他。沈悵雪什么都看不見了,眼前一片混沌,過往種種一并涌上心頭。
同門的嘲諷,師長的虐待。
上一世的命令,秘境里的兇險,和將他抽骨扒皮時,耿明機居高臨下的大義凜然。
他們要他犧牲。
道經里分明說了,殺生不虐生。可為了使他能成為最安穩的陣眼,他們還是用一柄法器貫穿了他的心口,使他維持住那只剩下最后一絲一毫的危命,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剝開皮,取出仙骨。
他們讓他看著自己被生生分解。
他也將他們自詡正義的嘴臉看了個遍。
【一個靈修,得了乾曜師兄這么多年照顧,都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能為乾曜宮的人死,不感激涕零,還心有不甘?真是不知好歹的畜生。】
沈悵雪拼了命地捂著腦袋,不斷地、用力地,將自己縮得越來越小,恨不能立即消失在這天地間。
“我走……我這就走,我不會……”
“你別說,我求你了,別說……別說……”
玉鸞長老是按著他的那個人。
他按著他,笑意吟吟地說著順承耿明機的話。
那是鐘隱月的臉。沈悵雪其實早就知道待他厭棄自己是個畜生時,會是什么樣的嘲諷表情。
【師兄養出來的兔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他笑著說,眼睛都笑彎了。
“……你別說……”
別說和他們一樣的話。
沈悵雪心中恐懼滔天——他知道,鐘隱月也會那樣。
沒有人不一樣,所有人都是那樣,所有人都厭惡靈修……就算鐘隱月不是這里的人,可他也是人。
他也會說出“一介畜生”這類的話。
沒有人不一樣。
他都知道。可即使如此……他仍想騙騙自己。只要鐘隱月不說,他便能繼續騙自己,鐘隱月不會說。
一只手突然按上沈悵雪捂著腦袋的手臂。
沈悵雪渾身劇烈一抖。如同被押上斷頭臺的死刑犯聽到了行刑的下令,他猛地閉上眼。
“別害怕。”
沈悵雪一怔。
他微微抬起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怔怔地從下往上飄去,小心翼翼地望向他:“……?”
他看到一張和記憶里完全不相符的笑臉。
鐘隱月還是把眼睛笑得彎彎,手上摸著他手臂的力度極輕。
可那不是他記憶里玉鸞長老那張幸災樂禍不懷好意的笑臉,那張臉上是對他的無可奈何與憐愛。
沈悵雪從未見過有人對他露出如此神色。
“你害怕嗎?”鐘隱月繼續說著,“別害怕呀,這兔子耳朵不就是你的一部分嗎。”
“多漂亮啊,你跑什么?”
“怎么還害怕自己呀。你天不怕地不怕的,秘境都敢一個人往里闖,卻害怕自己的兩個耳朵?”鐘隱月摸著他捂著耳朵的手臂,“別怕,我不嫌這個的。我都說了,我是外面穿過來的,我最喜歡這個了。別因為這個生心魔啊,你別怕這個。”
沈悵雪怔怔的。
心魔的笑聲突然在耳邊煙消云散。他看到身上的黑氣向上飄去,消散于空。
直到那些黑氣消解成塵,沈悵雪才慢吞吞地明白。
方才,他身上的心魔已經化為真實。鐘隱月是看見了他的心魔,也看見了他的兔耳,卻仍然朝他走了過來。
心魔化真,其主極易墮魔,隨時都會癲狂,六親不認地大開殺戒。
鐘隱月卻連這個都不怕。
他看到了他的心魔,他看到了他的兔耳。
他知道他并不是個干干凈凈不染塵埃的人了,但他還是走了過來。
沈悵雪慢慢松開手,兩只長長的耳朵垂在腦袋邊上,不停打抖,好似難以置信。
鐘隱月望著他的耳朵,眼睛里閃著渴求的光:“我能摸摸嗎?”
從沒人提過這種請求,沈悵雪呆了半晌,才點點頭。
鐘隱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著他的耳朵。
他生怕沈悵雪不舒服,都沒敢用多少力氣。
不疼,可沈悵雪卻突然鼻子發酸,視線里染上了一片霧氣。
隔著霧氣,他漸漸望不清晰鐘隱月的面容了。
四面吹來寒風,空氣里還殘留著血味。這一切忽然漸漸變得如夢似幻,沈悵雪感到了萬分的不真實。
“對了,你剛剛問我,如果你是今日這兔妖,我會怎么辦。”鐘隱月摸著他的耳朵,輕聲說,“我自然是不會殺你,可我也不能放你在外面害人。”
“嗯……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這樣,那我也只能將你打暈,關起來了。”鐘隱月苦笑一聲,“不過我會去查你到底恨誰,到底誰把你弄成這樣的。我是說,我會帶你去殺你該殺的。如若殺了人仍難消恨,那就只能把你關一輩子了。”
“把你在我旁邊關一輩子,我管你吃管你喝,不會把你再交給別人,不會讓你又被剝了皮。”
“我早知道你也是靈修了,我早知道你也會有怨念。都這個世道了,沒有怨念才奇怪。”
“有怨念好啊,只會愛不會恨,那就是個純沙包。你要恨也好怨也好,變成妖變成鬼變成魔,我覺得都好。不論什么,活著都會痛苦,會掙扎,會矛盾,這沒什么大不了。”
“那兔妖說得對,你們都不該被鎖鎖著。”
鐘隱月松開他的耳朵,把他額前凌亂了的頭發理好,說,“別害怕,沈悵雪,我本來就是世外人,這世道對我不管用,我不覺得靈修低賤。”
“我最喜歡兔子了。”他擦掉沈悵雪臉上的淚痕,“我知道你在乾曜宮過得不好。等我這次回去,我就去閉關。再出關,應當就能突破境界,與那乾曜同起同坐了。”
“到那時,我就把你搶過來。”鐘隱月說,“再等等我吧。”
“等到那時,誰都不會再鎖上你。”
“我不會給你上鎖的。”
沈悵雪聽完,望著他,眼神呆呆。
半晌,鐘隱月看見他眼睛里漫上一層水霧。
沈悵雪眉睫顫動片刻,露出了要哭一樣的表情。
他表情傷心得越發厲害,終于撲進鐘隱月懷里,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他大哭,嘶喊,到最后聲音變得像是臨死前遭人開膛破肚分尸挖骨一般的慘叫。
他聲嘶力竭,如那兔妖一樣,開始嘶吼質問起了為什么,憑什么。
為什么,憑什么。
都已經花了比凡人更甚的數百年來到此處,為什么還要像個被圈養的畜生。
為什么更加天賦異稟,卻還要受人折磨。
為什么還會變成人修的墊腳石。
鐘隱月感到胸口上濕了一大片。他把沈悵雪抱進懷里,沒有作聲回答,只是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后背。
-
沈悵雪是紅著眼睛跟著鐘隱月上了回程的馬車的。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路上都蔫蔫地縮在角落里,也不坐到轎子的座上,就坐在不算寬敞的過道里,抱著膝蓋,把腦袋靠在臂彎里,就那么縮著坐在鐘隱月這邊。
鐘隱月一低手就能摸到他的腦袋。
看他太可憐,鐘隱月中途摸了一次,自此這手就沒從沈悵雪腦袋上下來過。
倒不是他不肯收手,而是沈悵雪不肯讓他收手。
鐘隱月剛抬起手,低著腦袋的沈悵雪就立刻把手抬起來,抓住他的手腕,一聲不吭地把他的手挪回到自己腦袋上。
如此反復兩三次,鐘隱月才明白,沈悵雪不愿意讓他撒手。
他心中越發憐愛對方,嘆了口氣,便將手一直放在他腦袋上,再沒松開。
直到馬車到了地方。
鐘隱月沒有去乾曜宮,把沈悵雪先放下去。
他先回了玉鸞宮。在山宮門口,他請青隱先下了去,又將兔妖的尸體交給了她。
“請師姑幫我將安蘇交給靈澤師姐吧。”他說,“麻煩師姑告訴她來龍去脈,請她去殺仙閣跑一趟。時候不多了,我今晚就去閉關。”
青隱一聽,就知道他是看不過去沈悵雪這可憐勁兒,已經受不了了,不愿意再晚一秒。
他自己上進,青隱當然樂意,她點頭應允下來,當場化回人形,抱著安蘇的尸身回去了。
目送她進了山宮,鐘隱月回身又上了馬車,將沈悵雪送回到了乾曜山。
到了乾曜山門口,鐘隱月又對馬車上那用于運轉的靈器施以靈力,讓它自行回了玉鸞山去。
等送完了沈悵雪,鐘隱月就準備直接去閉關了。
乾曜山門處,早些時候鬧出來的一片狼藉已都被收拾干凈了。
沈悵雪站在山門口,低著腦袋,拽著鐘隱月的衣角,一聲不吭。
他把鐘隱月的衣角揪得很緊,不愿松手。
“聽話,別再揪著不放了。”鐘隱月拍拍他的手背,“待我接你走了,你隨時隨地都能揪著我走。”
沈悵雪把他拽得更緊了。
鐘隱月哭笑不得:“你總這樣不放手,我怎么去閉關呀?”
沈悵雪悶著頭,往他身前走了兩步。
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鐘隱月嚇了一跳,以為他怎么了,趕緊伸手就要去扶他。
沈悵雪伸出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角。
“長老。”
悶了一路的沈悵雪說話了。他兩只手揪著鐘隱月,聲音早已哭啞了。
他啞聲說:“長老……請長老千萬別,丟下我。”
他越說聲音越低越抖,好似又要哭了。
鐘隱月忙說:“不會的。”
沈悵雪沒因為這話輕松半點,他還在抖。
“長老真的會來接我嗎?”他問。
“會。”鐘隱月說,“我是為你去閉關的。待我出關,第一件事就是你。”
沈悵雪將他拽得更緊了。
“所以,別拽這么緊了。”鐘隱月又拍拍他,“你放我走吧,我不會走得很久的。我是雷靈根,天賦異稟的,走個兩月便能將你帶離這苦海了。聽話,好不好?”
沈悵雪搖搖頭。
他雙手絞著鐘隱月的衣角,鐘隱月能感受到他的發抖。
“長老,”他說,“百余年來,從未有過這種好事……悵雪唯恐此是黃粱一夢。”
“待夢醒,便又只剩下我一人……”
鐘隱月這才明白。
他輕笑了笑,蹲下身去,也跪在地上。
“我那個地方,有人說……兔子太寂寞就會死掉。我從前不信,但現在不敢不信了,萬一是真的呢?”鐘隱月說,“我可舍不得讓你出事。”
他拉開瑞雪裘,從腰上取下一枚晶瑩剔透的水玉平安扣來。
鐘隱月拉起沈悵雪拽著他的一只手,將平安扣放在他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