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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愧對將士,愧對黎民。然無糧無餉,我又如何?
“素臣,我已不知我還能撐多久……或許我便要淪為千古罪人,淪為丟了劍南的罪人……可是陛下口諭,你我如何違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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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帥進退維谷之時,楊嗣、趙靈妃、言曉舟爬上山崗,觀望著整座郡城被敵軍摧毀的樣子。
趙靈妃與言曉舟是一同陪楊嗣登山來看地形的,如今劍南不讓打仗,軍士都被要求轉移百姓,而邊郡已經有南蠻人大搖大擺地試探著進來,燒殺搶掠,軍士們一概不管。
風吹衣袂,三人立在小山崗上,靜靜地看著下方好似又發生的一次沖突。
是一隊南蠻人來搶百姓的糧食,百姓嚎叫著不給,被人鞭打。而劍南軍士路過,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管。下方吵鬧聲巨大,然而傳到山崗上,只有風聲。
赫赫的、無盡的風聲。
言曉舟望著下方螞蟻一般小的百姓們,出著神。趙靈妃也靜靜地看著,緩緩移開自己的目光。而楊嗣不在看那些,他只一目掠過,就去看整個地形了。
良久,趙靈妃問:“表哥,你看好了么?”
楊嗣:“嗯。”
他手指在半空中虛虛一劃,道:“朝廷不讓軍士作戰,但我不是軍士,我們這樣的人只是苦力,不算兵。我已經說服了我們所有人,今晚凌晨行動,突襲南蠻軍營,把他們搶走的東西全都搶回來,搶不回來也燒掉!
“絕不留給他們!”
言曉舟在旁憂聲:“只怕他們查到三郎身上……”
趙靈妃冷聲:“我替表哥擔著!我阿父是兵部尚書,我看這里誰敢動兵部尚書的女兒!”
楊嗣和言曉舟都沒說話。
趙靈妃轉過頭看他們,見他二人并肩而立,她自己卻快被羞愧吞沒,覺得自己和這里格格不入。劍南的痛苦,不都是劉文吉造成的么,不都是她父親助紂為虐么?
她羞愧提及自己的阿父!
可是到這個時候,她又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幫助表哥……
趙靈妃心中刺痛,言曉舟被楊嗣摟著肩向山下走,那二人走了一半,又回頭來等她。
言曉舟柔聲:“靈妃姐姐,怎么不走了?天黑了,我們快下山吧。我今日給大家熬粥喝,很好喝的,靈妃姐姐可不要錯過了。”
趙靈妃看去,言曉舟目光溫柔,沒有對她的敵視。她再看向楊嗣,楊嗣似笑非笑地、對她一勾手,又不耐煩的:“還不快過來?婆婆媽媽的。”
趙靈妃噗嗤一笑,追上二人,跟著他們下山。她眼睛盯著二人的背影,見男子巍峨,女郎纖柔,而他們都是世間最好的人……趙靈妃抬目,凝望向天幕。
為了守護這些最好的人,她要與自己的父親為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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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領人夜襲敵人軍營,成功搶出數車糧食。那些糧食在天不亮的時候,就被扔到了被搶走糧食的百姓家門外。天亮后,城中百姓四處歡喜。
軍營則氣氛緊張,排查是何人這般大膽。內宦和南蠻人一起來質問主帥,主帥說自己不知。內宦非要主帥交出人來,主帥迫不得已,只能滿營查找到底是誰敢這么做。
最后查到了楊嗣身上。
而趙靈妃在此時跳了出來,說自己是兵部尚書的女兒,誰敢當她面碰楊嗣!
內宦似笑非笑:“原來你便是趙五娘,你阿父早與我們交代過了,見到趙五娘,就綁趙五娘回長安。劍南的事,不是五娘能夠插手的!”
他們將楊嗣五花大綁,趙靈妃和楊嗣與他們在軍營中動手。那二人武功都好,軍營花了很大力氣才將二人放倒。但是內宦要將人帶走時,主帥插手,說自己要先審問一番。
于是,只是趙五娘被不情不愿地帶走。但趙靈妃心中已有準備,這些內宦不敢傷她,言曉舟妹妹會以醫者的身份給他們在飯菜里下藥,救自己出來。等出來后,他們再一起救表哥。
未來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知不能屈服罷了。
而軍營中,主帥看著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的楊三郎。待囂張的內宦走后,主帥為楊嗣松綁,讓這個青年起來。主帥端詳著他:“三郎,你幾次作戰,都能贏。你可否告訴我,若是今日你是主將,你會如何打這場仗?”
楊嗣詫異看去。
主帥滿臉胡茬,憔悴無比。主帥的書案上擺滿了書信,楊嗣目力極好,他一眼看去,看到一個眼熟的名字。
言尚。
楊嗣心中驚疑,正要猜測言尚和這位主帥是何關系時,主帥注意到他的目光,用其他信將那封信蓋住了。主帥笑著解釋:“我與言素臣是好友,幾月來,關于劍南的戰事,我與素臣討論了很多。幾次用你,也是素臣給的建議。
“我本想和素臣討論該如何打這場仗,但素臣說問他不如問你。我一直很好奇,讓言素臣這樣的人都贊不絕口的軍事天才,到底是什么樣的人物。苦于你身負謀反之罪,我不能與你交談太多。
“此夜正好是機會,不如你暢所欲言告訴我,你如果是我,你要如何打仗。”
楊嗣反問:“將軍與言二經常討論戰事?”
他眼睛微有光,道:“如今劍南局勢,言二也知道么?他玩政治一直很不錯,他可有說如何解劍南此局么?我們總不能一直不打仗吧?”
主帥不愿多說自己和言尚的通信,只道:“我們不過是說最近的官職調動而已,與你無關。你還是說你擅長的吧。”
楊嗣沉靜一二,思索片刻后,覺得言尚信任的人,自己應該可以信任。于是他盤腿坐下,侃侃而談,說若是他,他打算如何打仗。
楊嗣提起戰爭時,意氣飛揚,眼中光亮,與平時沉靜的樣子格外不同……主帥看著他,微恍惚,頗有些慨嘆。言尚說起昔日的楊嗣,便該是如此風采么?
他們都老了。
該給言尚和楊嗣這樣的年輕人讓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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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楊嗣和主帥說了什么,楊嗣仍被那些內宦投入了大牢,說要殺了他,給南蠻一個交代。
被關在牢里的楊嗣自然不知道,在他和主帥談話后的次日夜里,主帥揮刀自刎了。
死前沒有留一句話,沒有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他既不肯退兵,也不敢忤逆皇帝的圣旨。左右煎熬,進退無路,只能以死謝罪。
滿軍營悲痛,軍人們包圍內宦們的帳篷,嚇得內宦們不敢出門。而之后,早已被內宦策反的軍人從中作祟,平定了軍營中的亂局。如此嚴峻情況,必須有新的事情轉移大家的注意力,不能讓人總盯著主帥的死。
內宦們想出的法子,便是殺楊嗣。
殺楊嗣,平南蠻的怒火。而楊嗣連兵都不算,他死了,這些軍士應該也不在意吧?
然滿營氣氛壓抑,軍士們都在忍著火。
天亮時候,趙靈妃混在軍士中,看著她表哥被架上臺,被捆著。她拳頭緊握,恨怒無比。她誓要沖上去救自己的表哥,曉舟妹妹身邊的韓束行會來支援……將表哥救出這里!
誰敢殺她表哥!
哪怕是她阿父也不行!
楊嗣面無表情,不肯下跪。風聲獵獵,內宦們譏誚地看著這個不肯下跪的人,行刑的人打對方的腿、用鞭子揮……都不能讓楊嗣下跪。
楊嗣不屑,連看也不看他們。
而花了太多的力氣想讓楊嗣下跪,內宦們出盡了丑態。下方為官的軍士們已經露出嘲諷的神態,內宦們惱羞成怒,只覺得越拖下去,自己越是像笑話一樣。
內宦大喊:“行刑!
“行刑——”
身形魁梧的行刑人手持長刀,一身肌肉。他手中刀向身前青年看去,卻一聲破空聲凌厲而來——
滿場嘩然!
見一柄黑色長箭由遠而近,穿梭人頭頂,直直射向那個行刑的大漢。箭只毫不猶豫,直射入行刑人的脖頸。鮮血四濺,行刑人尚未感覺到痛,就虎目圓瞪,死不瞑目地轟然倒地。
楊嗣愕然。
全場軍士愕然。
躲在軍士中想救人的趙靈妃愕然。
所有人一起回頭——
白袍玉冠,青年手持長弩,衣袂飛揚,立在人群后的軍營門口。
風采卓然,如玉人行于人間。
跟在青年身后的內宦滿頭大汗,一臉蒼白,叫喝著滿場人:“愣著做什么,還不來參見天下兵馬大元帥?這位是我們的新主帥,被陛下封天下兵馬大元帥,兼劍南諸道行軍大總管……還不來拜?!”
言尚微笑著收回手中弩。
他立于軍營門口,立于風口,笑望著臺上的楊嗣,笑望著營中所有人。
他緩聲:“初次見面,諸位有禮了。”
他手中的弩不扔,望著臺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內宦們,溫和一笑:“重箭無鋒,非我本意,諸位小心了。”
第162章
八月,
長安一場暴雨方停。
含元殿前潮濕的龍尾道上,逶迤蔓延,劉文吉著大內總管服飾,
身后跟隨著依附于他的趙公,再之后,是更多的內宦。
含元殿剛剛結束一場大臣和內宦之間的大論戰,雙方不歡而散。群臣和內宦之間的仇恨,
在劉相公去河西后,
變得劍拔弩張,再無法遮掩。皇帝無法調停,
只能無力旁觀。
趙公跟在劉文吉身后趨步而走,
低聲下氣又一臉欣慰:“公公能放心了。陛下把言素臣派去劍南,言素臣只是一個文臣,他不懂如何打仗。他在奏折上一通對戰事的亂分析亂指揮,我等都看到了……紙上談兵,簡直啼笑皆非。
“讓這種人去當帥才,最后還是要議和。議和還是需要公公的。”
劉文吉默然無語。
言尚三四個月的時間都在關心戰事,初時只是建議朝廷打,
后期干脆他自己開始信手指揮教人如何打仗。皇帝最煩言尚教自己如何做事,
每日送來的折子都看得一臉不耐。
如今因劉相公事情,士人團體和內宦團體斗得這般厲害,皇帝理虧,不敢再擰著群臣的意見非要議和。言尚既對戰事這么熱衷,皇帝私下不知和言尚談了什么,
今日在朝上,為安撫群臣,皇帝給言尚掛了帥,
讓言尚負責劍南戰事。
如此勉強讓群臣在早朝時沒有掀翻殿宇。
但是劉文吉心里總有不安。
總覺得讓言尚插手,不是什么好事。
言尚當然不會打仗。他從沒打過一場仗,紙上談兵看似有道理,但劉文吉問過留守長安的幾位將軍,都說具體戰場上不能這般來。
劉文吉和南蠻人私下談下條件,為了自己的事情不暴露,他一直委婉地助著南蠻。按說一個不會打仗的言尚派去劍南,劉文吉可以放心……可是劉文吉太了解自己這位昔日好友了。
不打無準備的戰。
不對他人他事多說話。
奉行謹言慎行。
這樣一個人,會頻頻亂指揮劍南么?
劉文吉吐口氣,幽聲:“讓言尚去劍南,也不知是好事壞事,先不說了。最近我們也實在難,你那位沒有緣分的女婿,可是盯著我們的把柄,日日折騰我們。”
他說的是韋樹。
趙公眸色生惱。
趙公:“不知好歹的狂口小兒!遲早吃虧!”
劉文吉揉額頭,嘆:“罷了,既然陛下要言尚去劍南,劍南的事,我們只好收手了。幸好還有河西戰場……議和才是道理,偏偏他們那些剛烈的大臣們都不懂。各個嚷著不分國土,不做亡國奴。可這議和還沒開始談,何必那般激烈?”
劉文吉停頓一下:“現在連陛下都要被他們拉攏過去了。”
因皇帝怕大臣們情緒激憤,鬧出大事,皇帝不敢說要議和了。
趙公便幫著罵。
劉文吉心中琢磨著既然劍南的戰事插不上手,那只好盯著河西。他最懼怕的是自己的權勢失去,為了維護這份權勢,哪怕步入泥沼,也要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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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軍營中,言尚為新任的劍南諸道行軍大總管。
按照他前往劍南這么快的行程來看,長安的圣旨還沒到,他就已經出廣州了。
如今的事情,大體在言尚的預料中。只有些許出入——比如前主帥的死。
在言尚和主帥的數月通信中,雙方商量出來的結果,是言尚想法子將主帥調出劍南,自己來接任。
主帥會打仗,卻不懂政治,無法應付中樞施加的壓力。但是言尚可以。
唯一的問題是來回調遣,要花太多時間。言尚還沒動手,主帥便自盡了,用最快的法子給言尚讓出了位子。這番結果,未免讓人心中難受。
言尚立在前主帥的主營中,翻看著書案上他和主帥之間的那些往來信件,看主帥不斷地跟他說自己在劍南的煎熬。將軍本是應該上戰場,卻被困在軍營中和人玩政治,最終造成這樣結果。
言尚搭在書案上的手指輕輕顫一下,閉目。
他心想這是這場戰爭中,他所認識的人中死的第一個。
之后會有更多的人為這場戰爭赴死。
他盡量保全,可他未必能保全。
心中再難受,也要扛下去。讓真正的將才去打有硝煙的戰爭,他來為那些將才們托著,讓他們后顧無憂,打好身后這場無硝煙的戰爭。如此,才能對得起主帥的死,對得起更多的人的犧牲。
言尚為了能調來劍南,和皇帝談了太多條件。為了讓皇帝不議和,他直接許諾會在一年內結束戰事,并且不用朝廷出所有軍餉糧草。朝廷只用給一半,剩下的一半,言尚自己來籌。
一年后,若是戰事仍沒結果,或者言尚拖著整個大魏一起輸了,言尚便以死謝罪,為這場戰爭負責。
只想有錢享樂的皇帝答應了言尚的條件,所以言尚能來劍南。
言尚在帳中沉吟一會兒,轉身向外傳喚:“讓諸將進來,讓中樞來的公公們進來,召楊嗣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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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諸將和內宦的面,言尚和顏悅色地讓人送這些公公們回長安去,說從此后劍南的戰場,只有言尚說的話算數,中樞不會管了。
內宦們驚疑,但是先前言尚射出的那只箭打軟了他們的脊梁骨,他們不敢和這位看似溫和、實則強勢的新主帥爭。有內宦勉強賠笑,說了一句沒有接到圣旨。
言尚溫聲:“圣旨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公公們走回頭路,說不定正好能在半道上碰上。如此豈不省些功夫,你我皆大歡喜?”
內宦們無言。
帳中將軍們格外痛快地看著言尚三言兩語將內宦們打包送出劍南,覺得先前受的鳥氣都得到了發泄。他們看這位新主帥的目光,也沒有之前那般鋒利不屑了——這位新主帥斯文儒雅,像是長安城中談文論道的如玉君子,不像是能上戰場的將軍。
本以為中樞是隨便打發了一個文弱書生來敷衍戰事,如今看來,這位文弱書生能夠趕走內宦,敢一來就射殺了行刑人,看來并非和皇帝是一掛的。
緊接著,當著諸將面,言尚讓人給楊嗣松綁,又輕描淡寫,封楊嗣為將軍。
滿場嘩然。
有將軍不服:“主帥……”
哪有一個罪人直接當將軍的?前主帥都會考慮眾人脾氣,不會這么粗暴!此人一看就不會打仗,瞎指揮!
言尚和氣打斷:“我乃兵馬大元帥,此地唯一的三品大官,負責掌領劍南一切戰務。戰勝戰敗我一力負責,爾等不必操心。若真有建議,三品以上的官員有建議與我直說,三品以下不必開口。”
諸將:“……”
官職高于言尚如今的,恐怕只有當朝宰相和六部尚書了吧?這還誰有資格和言尚提建議。
帳篷中,言尚望著楊嗣。
楊嗣滿不在乎地對他勾唇笑了笑,頗為戲謔——多年不見,言二郎脾氣見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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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士們退下后,言尚留楊嗣在營,接著風風火火的,趙靈妃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