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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上的反對之聲劇烈,以劉相公與其身在嶺南的學生言尚的反對聲最大。劉相公身后站著世家,言尚身后站著寒門。兩人反對,幾乎是世家和寒門,滿朝文武都跟著反對。
身在中樞,劉相公等幾個相公氣得近乎暈倒,他懷疑兵部知道此事,因兵部尚書……是大內宦劉文吉的人!
御書房中,劉相公拿著劍南那邊的折子,面容因生氣而猙獰。他瞪視皇帝身邊的劉文吉,咬牙切齒:“戰事不過兩月,議和干什么?哪來的議和?!讓我軍退,難道是要將劍南送出去么?”
皇帝不慌不忙:“相公誤會了,朕豈會那樣。不過是看黎民百姓受苦,朕心不忍,寧可忍一時之辱,也要結束戰事。劉公公拿來奏折朕才知道。國內這幾個月,又是地龍又是洪水,也不安生啊。戰爭再不結束,天下百姓為之受苦啊。”
劉相公:“那也不能退!我大魏和蠻族開戰,難道次次退么?如此下來,豈不讓邊關諸國起異心,以為我大魏人人拿捏?”
皇帝淡聲:“朕心中有數。”
劉相公一時間,竟被堵得無話可說。
他看著那淡漠的泥塑一般的皇帝,又去看看劉文吉。劉文吉對他不在意地笑一下,劉相公渾身發抖后,反而平靜了下來。
半晌,劉相公艱難道:“益州也要割?”
皇帝:“益州不割。”
劉相公:“原來是嫌劍南其他地太貧寒了,給朝廷供不了幾個稅,所以才給出?既然這樣,那不如把嶺南也割了,把遼東也割了。反正都是……貧荒!
“反正再重要的軍事地位,在陛下眼中,都是無用的!陛下受奸人挑撥,只想坐享富貴,坐享其成。在陛下眼中,只要不耽誤你享樂,其他土地,讓出去就讓出了吧?”
皇帝怒拍條案,站起來:“放肆!如此對朕說話,是你一個臣子的本分么!
“主戰主和都是你們個人的看法。朕才是天子,朕才應該決策這個國家如何走。朕停下戰爭,也是為了國內其他州郡的百姓,不愿拖累他們。朕何錯之有?怪就怪你們打不贏勝仗,不能為君分憂,就不要誤君大事。”
劉相公盯著劉文吉。
他嘲諷的,低喃:“誤君大事。”
原來這樣的君主,居然還是有大事的。
劉相公:“陛下的大事,是巡游天下呢,還是為漏水的宮室修房子?或者是美人不夠享用了?”
皇帝氣得哆嗦。
皇帝大怒:“劉相公,注意你的身份!朕是天子,你和你的學生天天上書教訓朕,教朕如何治國,這是何意?天下是朕的,還是爾等的?你天天在朝上板著臉瞧不起朕,你的學生言素臣一天三封信地催問劍南之事。你們什么意思?
“這帝位不如讓給你和言素臣一起坐吧!
“來人!給朕將劉相公拉下去,撤他官職,把他衣冠脫了,給朕趕出長安……趕出長安!”
劉文吉眼皮一跳。
哪能讓一國宰相這般被趕出去。劉相公今日若是被這樣羞辱,明日滿朝文武都要亂了。文武百官全亂,皇帝能壓得住么?到時候豈不是把自己推出去替皇帝成為罪人?
劉文吉撲通跪下:“陛下恕罪!相公是一時失口,絕不敢冒犯陛下……”
皇帝回了神。
他也想著自己太生氣了,怎能因這種原因貶謫劉相公。他是一個對萬事非常清楚的皇帝,他知道自己若是趕走劉相公,自己就再指揮不動百官了。
皇帝沉吟。
一會兒,戰報再來,說河西敗戰,皇帝臉黑。
半晌,皇帝嘲諷的:“這樣吧,既然劉相公這么想打仗……不如去河西打仗吧!一國宰相嘛,怎么也給你當個將軍。劉相公不是說朕無用,只知道議和么?那劉相公親自去體驗一下,教教朕如何打仗吧!”
第161章
皇帝要劉相公去河西,
做一元帥督戰。
讓一八十老人去戰場,讓一即將致仕的兩朝宰相去戰場……何其可笑!
滿朝文武得知此事,情緒激動,
當夜重臣皆聚于劉相公府上,為劉相公鳴不平。劉相公枯槁一般靠坐在墻邊,
他目光一一望去,燭火微弱,
重臣們一個個目露哀色。
兔死狐悲,不外如此。
大魏是群相制,
此時本朝本應有五位相公,但年前已有一位相公致仕,
空出的位子還沒有人補上去。而今,剩下的三位相公齊聚此地,
看著劉相公被皇帝如此對待,
他們比其他臣子更加感同身受,心底發寒。
幾位相公說要為劉相公求情,
要夜叩宮門,
領著群臣讓皇帝收回成命。
劉相公強自振奮,
厲聲制止滿室哀情:“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如無知婦孺一般可笑。金口玉言,
豈有收回去的道理!至于老朽……去河西又有何懼?老朽老驥伏櫪,硬朗著呢,
正好親自去河西督戰!宰相親自蒞臨,這難道不是給我大魏吃定心丸么?
“爾等嚎哭什么?!”
于是文武百官們忍著哀傷,勉強說些激勵的話。
只是臨行前,
其他三位相公代所有人喃聲:“劉相公,你走后,你說,
我們該怎么辦?”
劉相公沉默一下,緩聲回答:“陛下如此,都是受奸人挑撥!我等只有除奸宦,才能使陛下清明!”
幾個老臣神色古怪,卻點了點頭。
韋樹混于群臣中,這一晚和其他人拜見劉相公。比起其他臣子的悲痛之心,韋樹情緒穩定很多,甚至都沒說話。他自覺自己如浮萍一般被洪水卷著走,濤濤洪水撲面而來,他已看不清前路該如何。
皇帝想議和,可議和就要讓出劍南,那劍南之地的百姓們該如何安置,豈不是讓給南蠻,讓數十萬、百萬人淪為他國奴么?
而不議和,便是與皇帝對著來,和劉文吉那樣權傾朝野的大內宦對著來。皇帝到底是皇帝,大開殺戮的時候,滿朝文武,夠殺么?
韋樹與群臣出劉府,再回頭時,他看到晦暗的書舍被榆樹掩著。樹蔭濃郁,窗上照著老人佝僂的孤寂影子。
劉相公說除內宦、清君側……可大魏的問題,是清君側便能解決的么?
曾經他出使前,言二哥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他不問前程。
可是如今的好事,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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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劉相公出城,前往河西任職。當日早朝時,群臣請假,齊送劉相公出城。
大魏因民風開放緣故,平時上朝時,無論是君王還是大臣,都很少著正服。而這一日,浩浩蕩蕩,綿延十里,送劉相公出城的群臣們,各個著紅穿綠,官服威嚴。
他們的沉默卻壓抑的對抗陣勢,惹得長安百姓們圍觀。百姓們為之感動,跟著群臣們,一路將劉相公送出長安城。
皇帝得知后震怒,他癱坐龍椅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頭暈目眩,心生懼怕。
皇帝醒過神,立刻讓劉文吉去追人!
皇帝讓劉文吉代自己送劉相公,給劉相公封了大元帥的官,又承諾絕不撤宰相之職。皇帝懼怕群臣反抗,讓劉文吉務必表示,皇帝已然后悔,但是君無戲言,不能收回圣旨。皇帝會在長安等著劉相公回來,給劉相公留一個位置……
君臣勿要失心!
皇帝如此表現,讓抗拒他的臣子們稍微緩下態度。劉相公走后,群臣寂寞地、三三兩兩地散了回城。韋樹站在人群中,聽到喧囂聲,向一個地方看去。
見是趙公陪劉文吉一同騎著馬,而一個小孩被他乳母抱著,正大膽地唱著“大奸臣”的兒歌。小童天真無知,劉文吉臉色陰沉,趙公遽然而怒:“荒唐!你們在唱什么?來人,給我把他們……”
他想說投入大牢,但是看到韋樹向他望過來。青年目如冰雪,趙公脊背一涼,想到了對方和自家五娘之間的糾葛,被自己拆散的緣分。趙公更怒,卻見更多的臣子向他望來。
趙公手心出了汗。
他含糊地道:“下不為例。”
騎在馬上,劉文吉漠然而望。他見趙公膽小,一聲嗤笑,扯韁而走。
趙公連忙騎馬追上,賠笑臉:“公公勿惱,都是那些百姓們不懂事,胡言亂語!臣今日就讓人連日查,再聽到有人唱這種兒歌,就投入大牢。”
劉文吉反問:“你堵得住人口,堵得住悠悠民心么?”
趙公愕然。
劉文吉眺望前方,宮城掩在濃濃烏云后。前路渾濁,他深陷泥濘,進退皆是阻礙。劉文吉閉目,握著韁繩的手微顫,手背上青筋跳動。
劉文吉喃喃自語:“我被架上火坑了啊……”
回到皇宮,劉文吉向皇帝報告今日發生的事。皇帝神色晦暗不明,出了一會兒神后,又安撫劉文吉,憤懣不平:“劉公公是朕的肱骨之臣,如朕再生父母一般!豈是那些百姓說的那樣?朕心中都明白的,委屈公公了。”
劉文吉說不敢,神情恭敬卻淡漠。
皇帝又給他賞賜了許多珍品良宅后,心里安定下來,才又說起議和之事。
皇帝想議和,可是劉相公派去河西一事給了他教訓,他一時間也不敢手段強硬地推進此事。
劉文吉想到今日韋樹看自己這方的眼神,莫名冷清冷靜,讓人格外不舒服。昔日那些和他交好過的人,如今都成了政敵,讓他想起就厭惡。
劉文吉道:“議和這樣的事,不如讓禮部郎中韋七郎去?韋七郎雖平時不說話,但他口才了得,不然怎能完成出使呢?他和那些胡人常年打過交道,最清楚那些人……不如讓韋七郎去議和!”
皇帝聞言眼一亮,當即讓人下召。但皇帝猶豫一番,因怕劉相公的事情重演,他沒有直接下圣旨,而是讓內宦帶著自己的口諭,去韋府走一趟,讓韋七郎進宮見自己。
韋樹坐在自己府上后院中出神,他坐在藤蔓下,依稀想到那一年,趙靈妃在他家中借住的那兩日。
恍惚之時,宮中內宦來登門。仆從們領內宦們來見韋樹,小內宦客客氣氣地說起宮中的意思,讓韋樹進宮,接受旨意,即刻前往劍南去和南蠻議和。
韋樹盯著內宦,陷入沉思。
他一時間心中一動,想去議和,通過拉長議和戰線,來拖延時間。但他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一旦開始議和,自己淪為笑話不提,劍南不能再起戰,豈不真的如了皇帝的意。
何況皇帝把朝中大臣一個個派出去,朝中敢于反抗皇帝的大臣都出去了,朝堂豈不真是皇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劉相公去河西的意義,又在哪里?
韋樹抬目,字句清晰:“請陛下恕罪,臣去不了宮中,也去不了劍南。”
內宦眼皮一跳。
心里暗罵一聲這差事難辦,內宦還陪著笑臉:“這……奴才不好回話啊。這是陛下詔令,郎中豈能拒絕呢?這、總得有個理由啊。”
韋樹:“因為病重,所以無法入宮。愧對陛下,臣心中惶恐,然,實在是進不了宮。”
內宦茫然:“生病?”
韋樹一言不發,抽出腰間劍,隨手在自己胳臂上一劃。劍鋒鋒利,見骨見血,血流成注,順著韋樹寬大的、尚未換下的緋紅官袍向下淌。官服的顏色被血染得更深。
血滴在青年雪白的手臂上,韋樹抬目,向內宦望來。
內宦被他嚇得后退三步,怕這位悍然的大臣也給自己一刀。內宦:“郎中如此行為,不怕陛下治罪么?!”
韋樹淡聲:“那便治吧。為臣者,為君殉道者。臣早有這般認知,敢問陛下有么?”
他顫聲:“瘋了、瘋了……原、原來韋郎中真的這般病重,奴才明白了……這就向陛下回話去。”
而這時的皇宮中,焦頭爛額的皇帝,再次接到言尚如同催命一般的對劍南戰事的指揮和關注,皇帝一想到言尚若是知道他老師被貶去了河西,皇帝心中更慌。
為何他遇到的這些大臣,各個如此強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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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知道長安出的事,已經是五日以后了。
暮晚搖得知劉相公去了河西,她首先暴怒,覺得皇帝比她想的更加荒唐。近而她想起言尚,怕言尚難受,當即去看。
言尚正在書房練字。
每逢心事不平,他都練大字來平復心情。常年如此,言尚的一筆字,和當時暮晚搖初遇他時已格外不同。
暮晚搖在后看言尚寫的字,尤記得他曾經的字工整沉郁,結構嚴謹,實在沒有書法的美感;而今言尚的一筆字蒼郁古樸,暗蘊昂然不屈之勢。
言尚回頭,說:“我已知道老師的事了。正要上書,領士人們一同為我老師辯解,質問陛下。”
暮晚搖輕笑:“陛下又要被你們師徒氣死了。你不怕他殺你么?”
言尚微笑:“先皇有旨,除非你我謀反,當朝皇帝不得動我二人。如今陛下若有反抗先皇遺旨的那種膽子,也不會有今日的議和之心了。”
他閉目:“我就是要逼著他,要迫著他。要他既怕我,又不能不用我。世上哪有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道理……滿朝文武,他但凡敢殺盡,我也敬他有勇氣。”
暮晚搖:“你老師走前說,清君側,除奸宦,才能解決這一切。”
言尚:“哦?長安如何傳的?”
他只看了關于老師的書信,就心中憤憤,沒有繼續看下去。暮晚搖卻是將所有書信看完了,她立在書案旁,掰手指將長安城中上至百官、下至百姓對內宦們的痛恨告訴言尚。
說整個長安都恨透了劉文吉。
言尚出神。
暮晚搖瞥他:“目露哀色,何意?怎么,為劉文吉可惜?你同情他?”
言尚:“你不覺得可笑么?劉文吉縱是有罪,但罪更重的,顯然是皇帝自己。但是我等為臣者,就連我老師,也沒人敢說是陛下不好,只敢說是奸宦誤國。好似若是除掉劉文吉,這天下就清明了。
“但罪孽更深重的,不是陛下么?劉文吉將南蠻的條件告知,毫不猶豫想送出劍南的人,不是劉文吉,而是陛下。劉文吉他身為大內宦,看似權傾朝野,可是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給的,他身后并沒有穩固的支柱。他所為,都依附于陛下對他的信任。一旦陛下想收權……內宦的權,是最好收的。
“天下人都說,是劉文吉蒙蔽了陛下的眼睛,但事實上,難道不是陛下也蒙蔽了劉文吉么?劉文吉有今日,是陛下一手推上去的。是陛下刻意讓劉文吉走到前頭,替他擋著群臣的唾沫。
“劉文吉自覺自己在利用陛下來滿足他膨脹的野心,殊不知陛下也在利用他來除去自己不喜歡的人、不想聽到的聲音。而有朝一日……若真的有朝一日,天下昏昏已經到了無法走下去的地步,皇帝只要將劉文吉推出去送死,滿朝文武仍然會回來支持陛下。
“只要送劉文吉一個人死,陛下就仍是天下人的好陛下。”
言尚嘲諷的:“搖搖,一個昏君沒什么了不起,但一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卻滿不在乎、仍要一力享樂、不管身后人死活的昏君,才是最可怕的。
“陛下還不是陛下時,還是晉王時,他還有辦事的心。但他為了皇位忍了太多年,被先太子和秦王壓了太多年了……他心理已經扭曲,已經不正常了。
“陛下初做皇帝時,他還來請教我公務,問我如何成為一個明君。但是之后,他便嫌我多管閑事,疑心我想操縱他。他和劉文吉一拍即合,裝著舍不得我的樣子,卻也巴不得我趕緊滾出長安,不要礙著他……
“他早已不想做什么明君了,他只想做一個皇帝,做一個只享受的皇帝!”
暮晚搖怔怔看他。
她說:“你這樣的想法……無人敢這般想。”
言尚垂目,他坐了下來,靠著暮晚搖。他輕聲:“我也只敢和你這般說罷了。”
暮晚搖溫柔地抱著他,讓他的臉靠在自己胸口。她看他疲憊地在自己懷中閉目的樣子,手指拂過他的面容,想他這些日子又瘦了太多。
她心中憐愛他,便如母親安慰自己幼兒一般,柔聲:“那些都暫時不要管了。言二哥哥,我們是人,不是神。問題要一個個解決,如今……先顧著劍南戰事吧。
“劍南已經停戰一個月了……不能再拖了。”
言尚在她懷中睜開眼。
他疲憊不已,卻掙扎著坐起,道:“我給劍南主帥寫封信,問那邊如今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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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如今的情況,便是沒進展。
主帥和廣州刺史言尚通信數月,一開始只是同僚三言兩語的交情,后來便將言尚引為知己,對言尚吐自己的苦水。
中樞不讓戰!而劍南不戰,便是日日看著張狂的南蠻人碾壓他們!
中樞也不派人來談和,只任由那幾個內宦在軍營中頤指氣使。
糧草也沒了,軍餉也發不出去,戰沒法打。而中樞還要交出劍南……主帥不敢走出營帳,他不知如何向自己手下的將士交代,不知如何向劍南的百姓交代。
他要如何說出,朝廷要拋棄你們,讓讓你們淪為他國奴這樣的話?
言尚再一次寫信來,主帥便再次煎熬地回信:“素臣,我日夜焦慮,已然撐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