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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從善如流:“是,那是我看錯了。”
暮晚搖臉頰滾燙,她心中摸索著言尚的解釋,又覺得他給她戴的高帽子她挺喜歡的。她便頤指氣使:“那什么,你說我點撥你填湖換良田的,你就這么認為吧。對外人也要這么說!”
言尚笑著說好。
于是她肯軟化態度,肯被言尚抱在懷里了。站在湖邊,言尚攏著她后背,這般親昵地抱一抱她,暮晚搖就覺得她的愛情又回來了,她的心情重新好了起來。
暮晚搖要求:“你去填其他湖,這個湖最后再填,讓我多賞兩日?!?
言尚:“搖搖真心善。等我填湖的時候,就給殿下弄一塊碑,寫上是殿下指點我這般做。你我人生不過數十載,石碑卻流傳百年千年,待后人再看,便知道殿下是如何深明大義一公主了?!?
暮晚搖噗嗤笑起來。
她仰頭,手指摸他下巴:“你真會說話呀……嘴真甜。來,給姐姐親一個。”
言尚眼神微飄,示意她看后面的侍女們都在,不要亂說話。
暮晚搖態度強硬地扯他后頸讓他低頭,在他唇上咬。
他心咚一下,駭得后退三步。
暮晚搖白他一眼,笑盈盈:“石碑不光說我深明大義,還會記錄下我們夫妻如何恩愛……”
言尚:“啊……”
他想到這一層,就有點不愿刻石碑了。他始終低調,不愿兩人的私下感情宣揚得全天下都知道,更何況被后人猜測。偏偏暮晚搖這時候才對這件事真正上了心,琢磨起填湖的事。
暮晚搖和言尚就填湖的事興致勃勃地商量了大略章程,才盡興。盡興之后,暮晚搖才有心情拉著言尚坐在湖邊邊烤魚,邊看風景。
暮晚搖乖乖地坐在一巨石上,石上已經被侍女鋪好了方帕,而暮晚搖坐下后,就將仆從遠遠趕開去玩,不要打擾她和言尚。言尚和她在一起沒有外人時,他才能真正放松下來。
言尚低頭給她烤魚,侍女們不在,就由他親自照顧她。而他為人體貼細致慣了,專門準備了一張帕子來挑刺,魚肉上的細刺都要挑干凈了,他才肯遞給暮晚搖。
暮晚搖:“言二哥哥,你待我真好?!?
言尚詫異地抬頭看她一眼,不解她為什么突然這么說。
暮晚搖贊嘆:“你這么好,在外面要想著填湖的事,在內想著給我挑魚刺的事。左右不相誤,你怎么這么好?”
她又來夸他了。
而不管多少次,她每次熱血上頭、熱情夸他,都讓言尚赧然。言尚低頭認真挑刺,有些好笑:“怎么又來了?你天天夸我,我都要被你夸得飄飄然,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暮晚搖:“你就是這樣好啊!這樣好還不讓人夸么?你做這么多事,沒有人夸你么?”
言尚像是抱怨一般:“旁人都不會如你這樣,想起來就說好多。”
暮晚搖:“可我說的是自己的真實感受呀!我就是覺得你特別好,你好得讓我有時都自卑,覺得我的境界跟不上你,配不起你。”
言尚并沒有安撫她配不配的問題,而是答:“有時候就是會這樣的。可能有時候……就是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吧。我也常有這種感受。但只是一會兒,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是俗世男女,哪有什么配不配的說法?!?
暮晚搖驚疑:“你會覺得你配不上我?因為出身么?”
言尚低著頭:“很多原因啊。例如殿下的勇敢,純粹,堅定,不管不顧的固執……我都會羨慕?!?
他出了一會兒神,說:“我只會辦一些庶務,搖搖卻是大才女。我對很多事物缺乏欣賞,我看不出什么好與不好,我就會羨慕你怎么一眼就能覺得這個好,這個不好……
“搖搖眼中的世界,必然是五光十色,五色斑斕的吧?
“我眼中的顏色就好無趣,好單調。我經常想知道你為什么會情緒起伏那么大,你看到的世界,該多精彩啊?!?
暮晚搖托腮,眼睛彎起,笑而眷戀地看著坐在她下首的青年。他一邊給她烤魚,一邊跟她細細剖白他自己的心事。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是巨大的,即使情人,愛到極致,也不能說自己完全了解對方。暮晚搖便極愛聽言尚與她說這些他的煩惱,他的想法……她如聽故事一般聽著一個和自己全然不同的世界,再次贊嘆人和人的緣分這樣奇妙。
她的夫君是一個審美貧瘠的人。原來他也不是覺得自己好,他也會想要豐富的感官。
她和他在一起這么開心!
風吹面頰,暮晚搖俯身,將言尚落在頰畔上的一綹發絲捧住。她說他發冠歪了,讓他不要動。于是言尚仍然低頭烤魚,暮晚搖則坐在比他高半個頭的巨石上,低頭給他整理發冠。
她垂頭,看到他翹而濃的睫毛,看到他玉白的面,粉紅的唇。
他在她恍惚時,抬起頭來,將挑好的一塊魚肉遞來。他眼中波光粼粼,碎星搖落,輕聲勸告她小心燙。
一時間,暮晚搖被他投喂,覺得現在的時光這樣好。好的她不舍離去,好的她不愿改變。
言尚舉著箸子半天,也不見暮晚搖張口。眼見魚肉要涼了,他不解地看她。他看到暮晚搖望著自己,緩緩的,她眼中流動起來了笑,唇角也抿開。
言尚無奈,卻也被她的莫名其妙給逗笑了:“笑什么?”
暮晚搖笑著,抱膝托腮。她張口要吃肉,言尚卻說涼了,不能讓她吃了。他自己將挑好的那一點兒肉吃了,暮晚搖便抱著膝看他給她重新挑魚刺。他忙活半天,自己也就吃了那么一點兒。
暮晚搖托腮凝視他,端詳他,半晌她突然道:“怎么辦啊二哥哥?!?
忙碌的言尚微抬臉。
風拂碎發,衣飛如棠。暮晚搖托腮傻笑:“我不想回長安了?!?
言尚一時沒明白她的真正意思。
暮晚搖看著他笑:“我不想回長安了,不想要那些權勢了。每個月朝廷中大臣給我寫的信,我都不想看了。我離開那里那么久,那些事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又不能當女皇。
“我好像喜歡上了現在的日子。二哥哥在這里養病,庶務就也不會太多,可以多陪陪我。我把我少年時丟掉的技藝拿起來,看看書,翻翻古譜。我們待在嶺南,關起門來過我們自己的日子,不關心長安的風動云涌。
“我們像神仙眷侶一般!不,是給我做神仙我都不想換!
“我突然……好像沒那么喜歡權勢了。我好像……更喜歡你多一些。權勢足以自保便夠了,二哥哥卻是和我過一輩子的人?!?
言尚怔望著她不說話。
暮晚搖撒嬌:“說點兒什么嘛!我跟你告白,我說我喜歡你超過權勢了,你都一點反應都沒有?”
言尚目中光流。
他緩緩道:“搖搖,我很高興?!?
暮晚搖揚眉。
他輕聲:“不是因為你說我終于在你心里占第一位了。而是因為你能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你終于跟過去和解了。我無意糾結你愛什么更多一些,那些沒太大意義。人做真正選擇時,一時間的沖動、真正的想法,和平日根深蒂固的想法可能都不同。
“我只是高興,搖搖,你終于放下過去,走出陰影。我陪伴你數年,我們相識近十年……我能將你從過去噩夢中拉出去,能讓你不耿耿于懷,能讓你思考現在、未來……
“我配得上你的愛,沒有辜負你,對不對?”
暮晚搖靜靜地看著他。
她眼中漸有些淚意,她想說什么,張開唇,卻是笑意溢出唇角。心中又酸又澀,又苦又甜。她絕不感激過去的苦難,但她感激上天讓她遇到言尚。上天終是待她好,剝奪了她一些東西,卻將全世界最好的言尚補償給了她。
她愛這種補償。
暮晚搖乖乖的、撒嬌的:“言二哥哥,你想抱一抱我么?”
她停頓一些,目中盈光如同淚光。她向他張開手臂,仰臉闔目,乖巧又嫵媚:“你想親一親我么?”
言尚笑起來,他起身丟下自己手中忙的事,坐過來,俯身將她抱在了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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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語花香,人間靜美。
夫妻二人依偎著,并沒有溫存多久,就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
言尚松開暮晚搖,他站在坐著的暮晚搖旁邊,手搭在她肩上,轉過臉來,看到方桐手中拿著數封信,急匆匆地來找他們。
方桐面向暮晚搖:“長安這個月大臣們給殿下的信送到了?!?
暮晚搖垂下眼。
方桐再面向言尚:“二郎,曉舟娘子給你寫信了……但是卻是通過韓束行與我們約好的緊急送信渠道,快馬加鞭送來信的。”
言尚神色一靜,他搭在暮晚搖肩上的手顫一下。緊急渠道,尋常時候自然不會用。曉舟……可是出事了?
他心中起波瀾,被暮晚搖握住手。他定定神,對暮晚搖笑一下,這才撕開信。
暮晚搖一目十行地看了幾個大臣給自己的信,覺得長安局勢并無變動。她眼角余光,看到言尚神情越來越沉靜。她心中因他而生氣起忐忑時,他抬了臉,將信遞給暮晚搖。
言尚:“楊三郎說的情報……必須快馬加鞭,讓長安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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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如今在邊關做苦力修城,但是楊嗣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敏銳觀察力,不容小覷。
他借言曉舟的口,詳細地說出數月來南蠻邊軍的不同尋常。例如兵馬越來越收,和大魏的沖突頻率與往年的區別……所有這些,都彰顯一個情報:南蠻可能要對大魏動兵。
楊嗣判斷,如今春草初生,萬物復蘇,南蠻從上一個冬天蟄伏里休養好,如果真要動兵,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期。
楊嗣懷疑,南蠻的內亂已經結束。如今不過是虛晃一招,麻痹大魏。南蠻野心勃勃,可能覬覦這場戰事已久。
如此訊息傳到言尚和暮晚搖這里,二人當然不能視作尋常。
言尚擅交際,他在官場結識的朋友諸多,楊嗣此信一處,言尚就開始寫信給劍南道節度使、給隴右道節度使,還有守著兩方大陣的數位將軍,向他們詢問詳細的軍務情報。
并且言尚擔心嶺南偏遠,信件往來時間太久會耽誤軍務,他讓這些人的回信稍后再回自己,最緊要的,是將回信送去長安。
數封情報一同到,言尚的老師劉相公坐鎮長安,定會看出其中問題。同一時間,言尚也給劉相公寫一封信,詳細說明楊嗣之所以通過自己口傳話的緣故。
甚至言尚留個心眼——他意識到,如果大魏和南蠻要開戰,楊嗣的這封信,會成為楊嗣戴罪立功的突破口。
言尚不光要為大魏著想,他還想趁機脫掉楊嗣身上的罪,幫楊三郎恢復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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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時節,長安城中官場進入緊張狀態,劉相公主持召開廷議,商議南蠻情況,商議大魏兵馬調動,準備糧草。
劉文吉身上掛著軍職,當然也會參與這種廷議。
唯一被排除出去的,是皇帝。
但是皇帝顯然也不關心——臣子們太厲害,皇帝無所事事。滿朝文武商議言二郎送來的情報可信度有幾分、大魏對南蠻是戰是和時,皇帝在磨著大臣們,答應讓他巡游天下。
皇帝興致勃勃,想要以天子身份巡游大魏國土,看看自己治理的大魏是如何強盛。
政務們有幾位相公管著,皇帝插不上什么手。言尚在長安的時候,皇帝還試圖跟大臣們爭一爭。言尚走后,皇帝發現自己爭不過這些大臣,他又唯恐時間久了,暴露自己才能淺薄,便干脆隨大臣們去了。
而今,皇帝只是想巡游天下而已!
但是劉相公等人拍案,要打仗。要打仗,自然要戶部對賬,要保證國庫糧草充裕,要算著每一分錢的用處?;实巯胍灿蔚氖拢匀灰虾?,不能準。
劉相公為人剛硬,他一力壓下朝堂上反對打仗的聲音。在他看來,南蠻籌謀已久,若是大魏不開戰而求和,會讓南蠻得寸進尺。大魏兵力也許不如南蠻,但是大魏充裕的后備物資又遠非南蠻可比。
這場仗,無論輸贏,大魏都要打。
劉相公本提防著劉文吉從中使絆,阻止戰事。因士人和內宦的矛盾如此明顯,劉文吉會反對他的一切決定。
但是劉文吉并不反對戰事,讓士人們松口氣。
劉文吉確實不反對戰爭。士人團體能從戰爭中獲利,內宦也可以。戰爭是升官最快的一種途徑……劉文吉要將內宦的勢力安插得更深,要把趙家為首的投靠自己的士人勢力全都捧上高位。
只有皇帝不痛快,跟劉文吉抱怨自己巡游天下的機會被劉相公打回來,沒人在意自己一個皇帝。
劉文吉敷衍應付著皇帝,心中鄙夷對方的短視。
然劉文吉這番配合戰爭的心態,在四月底改變。一行南蠻人喬裝打扮入長安,他們不見皇帝,先見這位劉公公,讓劉公公配合南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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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和暮晚搖待在嶺南,每日一封書信,快馬加鞭在長安和嶺南之間傳遞。只怪他們住的地方實在太偏遠,訊息滯后太多,根本得不到最快的消息。
言尚心中煎熬,夜里開始失眠,唯恐戰事早早爆發,而長安還沒做好準備。
言尚夫妻失眠之夜,南蠻已整兵,分為兩軍,各自從河西、劍南開始進犯。河西之兵由其他人領,劍南因是富饒之地,被南蠻阿勒王盯著,阿勒王親自布兵,坐鎮此處,想拿下劍南。
蒙在石跟隨在阿勒王身邊,見一旦決定開始打仗,這位剛愎自用的王者就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敏銳直覺。阿勒王不但讓人去長安見劉文吉,還讓人去調查劍南官兵們,調查對方的弱勢。
這一夜,劍南道這方邊關之處,因對南蠻有了警惕心,邊軍比往日嚴格了許多。但是到了后半夜換防的時候,守衛也開始松懈。
累了一天,楊嗣在帳篷中和往日一般入睡時,他閉著眼,忽感覺到光影移動。他當即坐起,一帳睡得昏沉的士卒間,他看著帳篷。一會兒,再有走動的人影照在帳篷上……
楊嗣長身一躍,從帳中翻出。
燃著火的箭只在黑暗中突襲營陣,敵人如刺客一般小心翼翼地摸過來殺掉守崗的士兵,一回頭,見到一個黑衣青年拔身而來,身如黑電——
“找死!”
楊嗣一聲長嘯,整個軍營就此蘇醒,戰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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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打更聲后,長安城中劉文吉的私宅中,劉文吉坐在角落里,看著那異國人操著生疏的大魏話,對他侃侃而談:
“公公做的那些事,我國大王都留著證據。您的老師成安公公,如今好吃好喝地被我們大王供著。什么時候大魏完了,他才能完。不然這位成安公公,我們會親自送他回大魏,讓他與您見上一面。
“師徒一場,不知道公公想不想見他呢?”
劉文吉目光陰鷙地盯著這個絡腮胡子的異國人。他緩緩問:“你們要什么?”
對方答:“要割地,要錢財,要金銀珠寶,美人琳瑯……公公,我們看中了劍南那快地,大魏如果送給我們,我族王者愿和大魏陛下簽訂盟約,永不進犯大魏!”
劉文吉不語。
心想劍南……你們可真是獅子大開口,敢要啊。
劉文吉垂目噙笑:“我需要想一想。”
對方道:“不要想太久了……公公,如果所料不差,我們的第一支軍隊,已經進入你們大魏了。”
劉文吉眼睛猛地一縮,雪光迸出,對方惡意地笑,說:“你們大魏兵馬,可打不過我們?!?
第159章
劉文吉并沒有第一時間答應和南蠻合作。
他先將來使穩定下來,
在自己的私宅住下。他敷衍著對方,說要考慮幾日。
來使一聲冷笑,知道劉文吉想看看戰報再做決定。來使身為南蠻人,
心中本能瞧不起大魏的兵力。南蠻人在戰場上豈會輸給大魏?這位劉公公想看,
便看吧。
接下來數日,
傳入長安的戰報,
皆是兩方戰場有關。河西站場是大魏的主力兵,那里常年提防鄰國游牧民族,精兵常年以待。
南蠻短期內沒有從河西戰場上討到好處。
多年來,因地勢優劣緣故,
河西戰場一直是大魏和周邊游牧民族交戰的主戰場。往年大魏和烏蠻開戰時,
戰場也在河西。此次,大魏雖借楊三郎的眼睛提前看出南蠻情況有變,但朝中認為南蠻若想進攻大魏,主戰場當仍是河西。
即使到現在,
大魏中除了劉文吉和南蠻來使交談過后有了猜測,
其他人仍沒意識到這一次,南蠻主兵力放在了劍南戰場上。
大魏總共只有隴右道、劍南道和南蠻相鄰,隴右道地勢有優,劍南地形峻險……誰會放著河西不要,而去糾結劍南呢?
除非,南蠻此戰的目的,
是得到劍南。
劍南之前和烏蠻相鄰,烏蠻與大魏打仗時在劍南也吃了不少虧。烏蠻回歸南蠻后,阿勒王看中劍南的心臟位置,心知若是有劍南在,南蠻難以沖入關內,
沖入大魏真正繁華的地段。
只有將劍南變成自己的……日后想和大魏開戰,會容易很多。
自然,河西也重要。若是得到河西,破玉門關,萬里平原直下,直奪長安,生擒大魏天子……好處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