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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翰林院外面碰面,只匆匆一見,塞了折子,當無事發生。
羅修:“你給我的會不會是假消息?”
劉文吉:“真消息你我才能合作,若是假消息,你發現后到御前告我與你合謀……你是使臣,又不是死了。我不敢拿假消息糊弄你,除非我不想活了。”
羅修想著也是,這才收好折子離開。
羅修的蹤跡,被烏蠻這里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蒙在石從頭到尾不信任阿勒王派來的這個人,這個人跟來大魏,蒙在石一直好奇羅修想做什么。蒙在石讓人去監視羅修,監視的人回來,報說了羅修所為。
蒙在石:“嘖。阿勒王居然難得動了一次腦子,不只會喊打喊殺了。”
下屬道:“既然羅修做的事跟我們無關,不損害我們的利益,我們就看著好了。”
蒙在石沉吟片刻,問:“你們覺得,南蠻若是和大魏開戰,大魏能贏么?”
下屬互相看了看,說:“如果南蠻王能夠統一四部,未必不能贏大魏。但大魏又國土遼闊,南蠻消耗不起。所以輸贏都是半數之分,還是要看上位者的決斷了。”
蒙在石淡聲:“大魏現在這個老皇帝思謀遠慮,他當位的時候,這戰我看南蠻王討不到好處,反受大魏的拖累。但老皇帝要是下臺了,且看看下一個大魏皇帝的品性……南蠻王真要發動戰爭,也應選下一任皇帝在位時期。而不是現在。”
下屬們不明白烏蠻王分析這個做什么。
蒙在石分析時,已經做了決策:“那我便不能讓羅修在這時候壞我好事,將我烏蠻拖入和大魏的戰爭中……先把羅修扣起來,在我等離開大魏前,都不要放他出來了。”
下屬們應是。
而之后他們討論起下個月大魏皇帝壽辰那日所舉行的演兵。什么文斗,他們肯定不行了;也就演兵,只是烏蠻王上場,他們這一類跟隨烏蠻王作戰多年的老部下,卻不能上場。
蒙在石站起來,懶洋洋地伸個胳膊,笑瞇瞇:“我且看看,大魏如今的戰力,算是什么水平。總要心里有個數嘛……來大魏一趟,豈能空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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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這邊,艱難地選出了幾個小將。其中還把楊嗣扒拉了進去。
實在是二十五歲這個年齡,卡住了大部分將軍。打仗這種事,畢竟是老將比較熟悉。
除了楊嗣被太子推舉進去,朝廷再扒拉,把官員們調來調去,最后實在無人可用,竟然從御史臺中,心虛地把韋樹調了過來,讓韋樹管理后方糧草。
韋樹茫然,后定下神,猜到了怎么回事。
原本不管是文斗還是演兵,他都沒想參與。他最近因為監察百官的原因,得罪了不少大臣,秦王那邊正糾集官員,要將他貶下去。但是借口不容易找,如今正好碰上演兵之事——
韋樹若是在其中做不好,讓大魏失了面子,等那些使臣離開后,秦王就有借口清算韋樹了。
而大魏朝臣實在心虛,找不到合適的將軍,言尚又被烏蠻王指名,也只好捏著鼻子讓言尚做個“帥”了。帥配合將,指揮兵馬,如此勉強也算湊齊了名額。
韋樹因被要求只管后方糧草,他便專心研究此路,并不和其他人一道。言尚這邊有點兒慘,被楊嗣帶去校場,天天操練。
楊嗣難得在一方面讓言尚吃癟,這幾日自然春風得意。
校場上一次操練結束,言尚幾乎虛脫,楊嗣卻劍之巍峨,挺拔而立。他勾著言尚的肩,笑道:“演兵這回兒事嘛,就算那個蒙在石指定你又如何?到時候你躲在我后面,有我在,他還傷不到你。”
言尚揉了下自己剛才差點被楊嗣一掌拍吐血的胸口,嘆道:“那就多謝三郎了。”
言尚轉口就道:“然而打仗不是直來直往,縱使我相信三郎你神威降世,我們也還是向朝中老將請教一番好了。”
楊嗣嘖嘖道:“請教他們?他們要是能打贏烏蠻,也不會等到現在了。”
言尚溫和道:“取彼之長,補己之短,方能長戰長勝。”
楊嗣神色肅了下,點了頭,之后和言尚一起去拜訪長安幾位老將軍的府邸。幾位老將軍傾囊相助,言尚聽得若有所思,他再看旁邊的楊嗣。
和之前的漫不經心相反,楊嗣到了這個身后,長眉壓目,眸心沉靜,聽得十分專注。
楊嗣又向老將軍討教,向將軍請教武藝。對方見到楊嗣這般年少才俊,也十分見獵心喜,自然不吝賜教。
言尚一直跟著他們,看他們討論戰術,看將軍教楊嗣如何設陷阱如何布陣……言尚自己如擺設一般,因他看著便不是能武的樣子,他和楊嗣站在一起,這些老將軍一定更喜歡楊嗣,而不是他。
言尚卻不嫉妒,只默默聽著老將軍的教誨。
一連半月,每日如是,一邊在校場練武、訓兵,一邊去拜訪長安城中的老將軍們。
然而皇帝大壽的前兩日傍晚,言尚回中書省復命,楊嗣與他一道,說好了等言尚辦好中書省的差事后,晚上二人再去找一位老將軍一趟。
楊嗣跟在言尚身后,大搖大擺地進了中書省。傍晚時分,中書省的大部分官員已經離開了,偶有看到楊嗣的,想到楊三郎的無法無天,那官員也眼皮抽一抽,當作沒看見。
言尚的老師劉相公依然沒有回來中書省辦公,這一次言尚是向張相公復命的。
言尚把爐里的炭火滅了,窗子都關上。再將一些公務的資料整理好,言尚正要去找張相公時,張相公打開簾子,竟然出來了。
言尚向張相公行禮,正要讓楊嗣出去在外等候,卻不料張相公看到他們兩個,目色閃了一下,說:“承之也來了?正好,這是中書省新下的命令,你和素臣都來聽一聽吧。”
言尚目色微怔,沒說話。
楊嗣則直接詫異:“讓我直接聽你們的決策?這里是中書省啊。恐怕不合適吧?”
話雖這么說,張相公轉身進內廳,楊嗣卻毫不委婉地跟了上去。言尚搖頭笑,跟在他們后面。
張相公道:“沒什么不合適的。這道最新的命令,門下省已經批過了,明日就會下發到尚書六部。也就是說,最晚明天,你就會知道這道命令了。既然如此,提前一天知道消息,多給你們一天做準備,也沒什么。”
楊嗣思考。
言尚問:“是和演兵有關的命令?”
楊嗣詫異看言尚,心想你這是怎么猜出來的。
言尚微笑解釋:“既然是讓三郎與我一起聽,此事必然和三郎有關。如今與三郎、我都有關的事,還可以提前做準備,自然只有演兵一事了。”
楊嗣無言,張相公則已經習慣言尚敏銳的洞察力。
進了內廳,張相公入座后,將案頭上最上方的一本折子向二人遞去。在他二人看折子的時候,張相公道:“中書省最新的命令,是這一次的演兵,大魏不準贏,只準輸。”
言尚睫毛揚一下。
楊嗣臉驀地沉下:“那我們演兵一個月的目的,就是為了上場給人送人頭?”
他一把扔下折子,掉頭就要走,想說“這個差事老子不接了”。言尚按住火爆的楊嗣,問頭溫和疑問:“三郎莫急,中書省自然不會無故下發這樣的命令。
“既相公提前告訴我等,要我等做準備,那必然也可稍微為我二人解惑。還請相公示意。我也不懂,為何大魏要輸?我們練這般久,竟是不許贏,只準輸?”
張相公淡定自若:“同一天的比試,文斗和演兵同時進行。文斗一方,你們認為那些蠻夷,那些小國,如何能贏?雖然丹陽公主定下了規矩,只許未婚女郎上場。然而即便是身在長安的世家女郎,就不是那些使臣比得上的。
“中書省無論如何,都想不出這文斗如何才能輸。那便只有演兵了。一贏一輸,才是我大國之風。若是兩者都贏了,來朝小臣做了陪襯,就沒意思了。何況演兵之事能操縱的極多……大魏并不想他國對我國戰力了解得太清楚。”
這般一說,不光言尚了然,就是楊嗣都聽住了,不再如方才那般暴怒。
而張相公看一眼楊嗣,還順便捧了對方一句:“承之不覺得,一場漂亮的輸,比贏更難么?堂堂楊三郎,難道只會贏,不會輸?”
楊嗣哼了一聲。
他看著天,說:“我確實只會贏,不會輸。”
張相公被他噎住:“……”
言尚莞爾。
言尚咳嗽一聲,道:“如此,中書省的意思,是借此演兵,來試探各國的戰力如何了?烏蠻王領兵,既不讓烏蠻人上,其他各國的兵士便都會上。我方正好從中查探……要來一場精彩的輸戰?”
張相公頷首:“大魏要輸,但不能讓對方看出來。你們還要演兵演得非常精彩,演兵和文斗同期,一共三日,這三日,你們要竭盡所能地了解各國兵力。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
言尚微笑:“恐怕烏蠻王也有從中了解我們的意思。”
張相公:“那就看你們誰本領更高強了。”
張相公看說服了他們兩個,就站起來,任兩個少年人沉思該怎么做。
走到言尚身邊,張相公拍了拍言尚的肩,嘆道:“素臣,你可知道,你現在在陛下案前,都掛了名?”
言尚一愣,快速反應過來:“因為南山之事么?”
張相公笑:“我不知道啊。只是陛下提起過你,問過你。”
他猶豫了一下,然而為了鼓勵這個少年,他還是多說了一句:“本來這話不應該提前讓你知道。但是你若是因此話受到激勵,能夠幫大魏這場演兵弄得精彩的話……你聽聽也無妨。
“南山之事你在陛下那里掛了名。此次演兵若你再功勞大……待這些使臣走后,若不出我預料,你就要升官了。
“總之,好好辦差吧。”
楊嗣在旁驚愕:“升官?這么快?他當官才幾個月來著?”
張相公笑罵他:“當什么官,升什么官,得看你有多大本事,做成了多大事。例如你們要是有人能讓四海臣服,哪怕現在是小小九品官,朝廷都能瞬間給你升到四五品去。”
楊嗣:“那我是不是也……”
張相公:“自然、自然。太子讓你參與演兵,不也是為了給你升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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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魏要這場演兵輸得精彩,之前言尚和楊嗣討論的所有戰略,都得推翻重新開始了。
而命令下來,沒有人向像相公那樣給眾將解釋,其他幾位被選的將軍當場就有辭了差不肯再做的,不一而論。
在亂糟糟的折騰、人員調動中,不知不覺,楊嗣和言尚竟然成為了這幾個將軍中的領頭人。
韋樹則是從頭到尾就沒參與他們的事,安靜得和透明人差不多。
這般緊張排練之下,時間到了演兵前一日。緊張訓練了一月的兵士,在這一日早早結束了訓練,將軍讓兵士回去修整,好能在演兵中超常發揮。
兵士們自然不知道將軍們“超常發揮”的意思,是在合計著如何輸。
言尚這一日也回府回得比較早。
他白日又被楊嗣帶去校場,被摔得肩背疼痛。回來后歇了一下,言尚坐在書案前寫了一會兒字,便開始發呆。
覺得自己好似好久沒見到暮晚搖了。
她這人就總是這樣……熱情時對他愛不釋手,冷漠時就如同消失一般,讓人難以控制。
言尚發呆了一會兒,洗浴了一下,出門去隔壁拜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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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正坐在自己的書舍中,眼睛發直地看著案上的一壇酒發呆。
酒壇前放著一只酒樽,酒樽中只有一點兒清液殘留,可見更多的已經被某人喝掉了。
暮晚搖就看著這壇酒,掙扎著發呆。
好想喝酒啊……送她酒的大臣說,這是川蜀新釀的烈酒,還沒有向天下公開,請公主殿下試一下酒。
暮晚搖歡喜地抱著酒壇回來,然而人坐在書舍案前,就陷入自我掙扎中。
她已經跟言尚保證自己不喝酒了……可是這酒這么珍貴,聞著又這么香,她已經有一個月沒碰過酒了……這如何忍得了?
暮晚搖抱著這壇酒已經掙扎了半個月,每天都想喝,每天都說服自己要有信用,不要喝。然而今日她終于忍不住,偷偷在書舍開了這壇酒,喝了一杯。
一杯下肚,果然清冽香醇,美味十分。
便想喝第二杯……
暮晚搖說服自己:我悄悄喝一點兒,反正言尚忙得暈頭轉向,他不知道,我就不算違約。
她歡喜地立刻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捧著酒樽就要一飲而盡,書舍門被敲了兩下,言尚的聲音如同催命一般在外:“殿下?”
暮晚搖一口酒噴了出來,嗆得自己眼眸含水,汪汪如湖。
她慌忙地抱著酒壇,要把酒藏起來。然而書舍空空蕩蕩,她半天沒找到地方。而聽到里面公主被嗆住的聲音,言尚擔心她,推門而入。
他與抱著酒壇跳起來的暮晚搖面面相覷:“……”
少年公主忽然向后趔趄一步,靠在了身后的書架上。她身子都歪了一下,然而她抱著酒壇不撒手,酒壇硬是沒有從她懷里摔出去。
暮晚搖面染紅霞,手撐住螓首,剪水雙眸,不管不顧地一徑柔弱道:“哎呀,頭好痛,我好像醉了。你……誰讓你進來的?你誰呀?”
言尚:“……”
第90章
言尚關上書舍門,
回頭來看暮晚搖。
暮晚搖裝醉裝得非常投入,
然而她緊緊抱著酒壇,
怕把酒壇摔了,就讓言尚對她的動機看得十分分明。
言尚嘆一聲:“殿下以為我是傻子么?”
靠著書架裝醉的暮晚搖額頭枕著自己的手背,睫毛輕輕顫了兩下。她不愿面對現實,
便仍哼哼唧唧:“我真的有點兒醉了,
覺得這里好熱呀。頭暈暈的,
言二哥哥你一點也不疼我。”
言尚含笑:“你不是醉得不認得我是誰了么?”
暮晚搖:“……”
她手捂著臉和眼睛,透過手指縫悄悄去看言尚。見言尚坐在了長案的另一側,
低頭瞥了眼她放在案上的酒樽。暮晚搖當即心口疾跳,因方才因為言尚敲門,
她嚇得把酒灑了,酒樽中可能留有痕跡……
言尚還沒細看,眼前月白色的女裙便一閃,暮晚搖跌跌撞撞的,
一下子撲了過來,
趴在了案上。她手臂撞上那酒樽,
吃痛之時,
言尚連忙扶起酒樽,怕酒樽被她推到地上碎了。
如此言尚便沒空去看酒樽中有沒有酒。
而他又擔心暮晚搖,
放好酒樽后就抬頭,見“咚”一聲,公主懷里的酒壇也被扔到了案上。
暮晚搖一直在透過手指縫偷看言尚,見他看過來,
她就連忙趴下,揉著自己的額頭,一徑喊著頭痛。
言尚不贊同的:“殿下!”
怎能這樣消遣他?
暮晚搖嘴硬:“是真的喝醉了,真的頭痛!”
言尚微遲疑。他不太信她,因他知道她的酒量有多好。然而少年公主面頰如霞,捂著臉嚷難受,她嬌嬌弱弱的,他便擔心她是真的難受。
言尚:“我幫你揉揉額頭?”
暮晚搖向他揚起臉,媚眼微飛。
言尚便坐了過來,微涼的手指搭在了她額上。他坐在她旁邊,揉著她額頭時,低頭觀察她。暮晚搖趴在案上,哼哼唧唧,哼得言尚面紅耳赤,說:“你不要這樣了。”
他低下的眼睛對上了女郎悄悄摸摸的偷看他的眼神。
言尚一愣,然后放下了手,道:“我就知道你沒醉,是哄騙我的。”
見他要走,暮晚搖笑盈盈地扯住他袖子晃了晃:“我要是知道你不生氣,我就不裝了嘛。我也是才確定你真的沒有生氣呀。”
言尚袖子被她扯住,她沒用什么力道,他卻好似被猛力扯在原地,動彈不了一般。言尚心中恨自己的沒有原則,口上只道:“我本來就不惱。是你非要跟我發誓,說你自己再不喝酒了。我從未那般要求過你,我只說讓你少喝點兒而已。”
暮晚搖:“人家記性不好嘛。誰讓你總說飲酒不好。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總說我,我怎么會藏酒?”
言尚瞪她,對上她貓兒一般的眼睛:“原來又是我的錯啊?”
暮晚搖咬唇,對他眨眼。他紅著臉,只低聲:“好了,我不說你。其實我本就不說你……因為我自己也悄悄在喝酒啊。”
暮晚搖立刻抬頭,瞪大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