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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回頭,見騎在馬上的人是蒙在石。
她頓時警惕,站在言尚身前,擋住言尚,不許蒙在石傷他。公主府的衛士也圍過來,盯著蒙在石下馬,一步步向他們走來。
蒙在石在日頭下,看到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禁嗤笑。
蒙在石便隔著公主府的衛士和他們對望,也不走過去了。
他點一下下巴,淡漠道:“我想過了,智謀,我不如你,但武力方面,你卻未必如我。在我身在大魏的最后一段時間,我總不愿徹底輸給你。言尚,你可敢與我比試?”
暮晚搖反唇相譏:“和你比什么?比武功么?那我們自然直接認輸。你想比武功找言尚做什么,去找那天和你打得不可開交的楊三郎啊。你這不是故意欺負我們么?”
蒙在石笑,道:“當然不欺負你們。不比武,與你們……演兵如何?”
暮晚搖覺得可笑:“演什么兵?你去找大魏的將軍好了。就算演兵也跟我們沒關系,言尚是文臣,不是武臣。他根本參與不了你們的事。”
蒙在石道:“我明日就向你們的皇帝陛下請示,請求所有使臣和大魏人一起來演兵。雙方人馬,年齡不得超過二十五。我不用烏蠻人,用其他小國使臣,和你們大魏相對……如此,不算欺負你們吧?”
他盯著言尚,目光一錯不錯:“言尚,你可敢下場?”
第88章
演兵,武力,
都非言尚所長。
暮晚搖自然維護言尚,
不愿他被蒙在石欺凌。
然而蒙在石以烏蠻王的身份來挑釁言尚,
若是不應,
豈非代表大魏無能么?
言尚輕輕拉開擋在自己身前的暮晚搖,
說道:“大王是希望我當兵士上戰場么?”
蒙在石露出笑。
他揶揄道:“本王就算想,你也不行,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小公主還不得吃了我?”
他望向暮晚搖,
果然暮晚搖目欲噴火,
狠狠瞪著他。蒙在石目色微微淡一下,
心中自嘲,想到底今非昔比了。
他心中那個在草原間、石壁間與他并轡而行的少年公主,那個被他灌酒灌得暈暈乎乎、倒在他肩上的公主,
那個無力的只會躲著哭的公主……他已經失去了。
他將她培養成了一個不怕事的女郎,
而今這不怕事……偏偏和他為敵了。
言尚微微上前一步,
若有若無地,擋了下蒙在石看向暮晚搖的視線。劉若竹則一直站在旁邊,
默默觀察著他們三人之間的微妙氣氛,
若有所感。
蒙在石回過神,爽朗笑道:“本王當然不欺負你。無論你們大魏如何派人,
如何安排將士,只要年輕二十五以下……畢竟本王也遵守這項原則,且本王不用自己用得慣的烏蠻人。你我雙方比一比,
無論成敗,都是友鄰。”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不答應,就未免怯懦。
言尚只能先應下,想等回頭再想法子應對演兵。畢竟他從未涉及此方面的事,也不過是之前為了弄清楚烏蠻的戰力而頻頻去兵部……紙上談兵,未免讓人心虛。
暮晚搖在旁已不悅至極。
她幾次欲反駁,但又知道蒙在石針對言尚,即使反駁了一次,蒙在石還會找出新的借口為難言尚。
言尚答應下來后,暮晚搖脫口而出:“只知道打呀打的,是莽夫,野蠻人!烏蠻王,你和我們比演兵我們應了,我們要是找你們比文才,你們敢應么?”
蒙在石、言尚,甚至劉若竹,都有些驚訝地看向丹陽公主。
暮晚搖定定神,道:“這一次大典除了有元日的緣故,還因為下月是我父皇的壽辰。我們在我父皇壽辰時演兵,同時為慶賀,爾等邊鄰小國的使臣,所有人都可以上,來與我等比試文才如何?詩書棋畫,隨你們選。”
她拿著給皇帝慶賀的理由,就讓人不好拒絕了。
蒙在石瞇眸:“公主是在開涮我們嗎?我等連大魏話都說不通順,你卻要和我們比你們的詩書棋畫?”
暮晚搖反唇相譏:“大魏話都說不清楚的是你們烏蠻人,我看人家旁的國家,崇尚我大魏文化,可是不少人能吟詩作對的。我大魏向來歡迎這般來學習我們文化的使臣,如此比試,依然是友好交流。”
她故意學蒙在石說話,聲音卻嬌嬌脆脆的,讓人莞爾:“無論成敗,都是友鄰!”
蒙在石依然沉默不應。
畢竟小國人比不上大魏人的才能。據他了解,大魏人當官都是考詩歌辭賦,外人怎么比?
暮晚搖向上小小翻了個白眼。
言尚當即不贊同:“殿下!”
她怎能越來越粗俗呢?好好一個公主,私下也罷了,當眾怎能翻白眼?哪怕翻白眼再好看,她也不能這樣。
他一開口,暮晚搖就知道言尚什么意思。暮晚搖哼一聲,稍微收斂了一下自己的神情,眼睛仍看著蒙在石,說道:“好吧好吧,我們也加條件好了。你們這些小國聯合來比,而我們大魏只女郎們和你們比試如何?且都是未嫁女郎們。
“如此雙方各有所短,這總算公平了吧?”
蒙在石看她半天,大笑:“行,本王和其他使臣商量好了,便來應戰。公主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再不應戰,我等男兒豈非太沒血性了?”
他朗聲:“殿下且等我的回復吧。”
說罷,并不留戀,轉身便翻上馬背,瀟灑縱馬離去。
公主府這邊的人望著蒙在石的背影,眾人默然間,聽劉若竹憂聲道:“這便是烏蠻王么?竟頗有些英雄氣概。有這般的人物領著烏蠻,做大魏的鄰國,總是讓人不安。”
言尚溫聲:“烏蠻王英雄氣概,我大魏兒郎卻也未必差。娘子不必憂心。”
劉若竹點頭,失笑自己想得太多了,這不是她該關心的。她更關心的是:“言二哥,你應了烏蠻王的演兵之約,這可如何是好啊?你連校場都從未去過吧。”
言尚苦笑,揉了揉額頭,道:“……我倒無所謂,我得先去找二十五以下的郎君,看有沒有哪位將才能助我。”
但他心里已經知道沒什么人。
他之前查資料時,已經對兵部的情況摸得差不多了。就如他和老師說的那般,老將凋零,新將未成……大魏如今沒有什么將才啊。
總之,先去找吧。
而暮晚搖在一旁聽得十分不高興,她側著臉,看劉若竹和言尚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她的心都要擰成麻花了。不知那兩人哪來的那么多話要說。
心中又暗恨自己晚了一步:劉若竹關心言尚,她、她也能關心啊!她只是一開始沒想到,晚了劉若竹一步而已……
劉若竹好討厭啊。
暮晚搖心中不高興著,卻不妨劉若竹和言尚說著話,忽然就轉頭笑著來問她了:“殿下讓烏蠻王答應比試文才的事,可是殿下打算操持此事?”
暮晚搖漫不經心:“嗯。”
操持此事,博好名,她怎么可能錯過。
劉若竹也是憂心:“如殿下說的那般,使臣中擅長我大魏文化的也并不少。我方若是沒有郎君出戰,只有年輕女郎……倒也需謹慎些。未必能贏。”
暮晚搖不耐煩:“世家女郎的本事,我還是略微知道一些的。”
劉若竹一怔,然后紅臉欠身:“殿下若是這么說,那我便不該推辭了。殿下選人的時候,可以加上我。”
暮晚搖轉過臉來:“你擅長什么?”
劉若竹溫聲軟語:“都可。”
暮晚搖心中不以為然:不謙虛!
言尚在旁笑道:“二位女郎倒是相談甚歡。”
暮晚搖立刻瞪眼看他:……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和劉若竹相談甚歡了?明明是情敵呀!她明明是跟劉若竹別著氣啊!
難道世間左擁右抱的郎君都這般眼瞎么?都幻想妻妾和諧,為了他一點兒不爭斗么?
言尚撇過臉,當作沒看到暮晚搖那瞪他瞪得發光的圓眸。他很喜歡看她生氣時的眼睛,那樣的眼睛又圓又亮,又像星辰,又像湖泊,還嫵媚無邊。烈火一般,讓他十分心動。
可是言尚不能表現出來,不能總盯著她的眼睛看。
他臉滾燙,輕輕咳嗽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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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說自己打算回中書省,讓暮晚搖和劉若竹在東市逛。在他設想中,自己離開后,能給暮晚搖和劉若竹相處的機會。他總夾在中間,感覺兩位娘子都怪怪的,弄得他也很不自在。
誰知道暮晚搖一把扯住他,冷著臉:“你給我乖乖等著,等我辦完了事,送你回中書省。”
言尚:“不必這般勞煩殿下……”
暮晚搖:“你要是敢走,日后就再不要登我的府門了。”
言尚便只好站在原地等她了。
看公主殿下走入東市一鋪間,言尚無奈地站在馬車旁等候,本就乖乖等在一邊的劉若竹噗嗤笑出了聲。言尚側頭看去,劉若竹忙紅著臉捂嘴。
劉若竹:“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笑言二哥。但是言二哥被殿下這般說,還只能聽殿下的,我看著實在覺得、覺得……很有趣。
“言二哥都不像我認識的言二哥了。”
她認識的言尚,永遠那般淡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大約只有丹陽公主能打亂他的計劃吧?
劉若竹有點兒調皮地想:確實還挺喜歡看言二哥吃癟的。
言尚無奈看劉若竹,說著慚愧,笑了笑,又是那副平和的樣子了。
等暮晚搖問完她的“功德石”什么時候到長安,暮晚搖便讓言尚和劉若竹一起上車,送二人各回各的地方。
劉若竹心中一動,心想殿下果然沒有表現得那般冷漠。殿下面上一副不喜歡她的樣子,卻居然會主動送她回家。
而暮晚搖心中算完日子,想“功德石”在父皇壽辰之前能夠到長安,她才放松下來。而看一眼同車的言尚和劉若竹,暮晚搖心中笑意盈盈:之所以讓劉若竹上馬車,是希望劉若竹看到她和言尚的相處情形,知難而退。
然而三人同車,卻很奇怪。
暮晚搖想和言尚說話,好讓劉若竹認清現實;偏偏劉若竹總是一直和她說話,東問東西,弄得暮晚搖很煩,沒機會找言尚說話。
言尚就坐在一旁看她們兩個女郎說話,看暮晚搖不得不耐著性子理會劉若竹,他微微一笑,倒是第一次見到暮晚搖被女郎纏著卻沒辦法的樣子。
馬車入了皇城,言尚要下馬車了。
暮晚搖抓住機會,努力擺脫劉若竹和她討論什么琴弦的話題,她抓過幕離,就彎著腰推開車門,聲音追了言尚一把:“喂!”
言尚下了車,人立在馬車旁,回頭看她。見她彎著腰,一手扶著車門,手中鑲著珠玉的幕離白紗微微飛揚。
她微俯身看他,容色瑰麗,膚如凝脂,只這樣隨意一動作,因衣著半遮半掩,頸下的雪丘之間,便露出一點兒細長曲線。
言尚立刻去扯她的衣帛,擋在她的胸前。他耳尖微紅:“……殿下衣裳沒穿好。”
暮晚搖微愕,隨意低頭看了一眼,面上笑意便濃。她向他揚了揚下巴,眼波如魅,示意他靠過來。
隔著簾子,乖乖抱著自己的書坐在車中的劉若竹,便看到公主跪坐在車門前,伏著身讓言尚靠近,湊近言尚的耳朵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說什么。只是那二人……劉若竹面紅心跳,心想:靠得好近啊。
要是爺爺看到了,肯定要說公主“輕浮”了。
暮晚搖正對言尚笑盈盈:“我專程送你回皇城,你掉頭就走,一點兒表示也沒有嗎?”
言尚與她對一眼,神色閃爍后低下頭。
暮晚搖便知如他這般玲瓏心思,他只看她一眼,就猜到她的意思了。
但是這個早已猜到她意思的言二郎卻不動聲色地向后挪了一步,低著頭慢吞吞:“殿下難道還要我送禮么?”
暮晚搖:“不用送禮,親一下。”
言尚:“……”
他低著頭,好似這般就能看不到她一樣。暮晚搖看他眼下飛紅,睫毛猛顫,她不禁同情,覺得他被她嚇得都有點兒僵硬了。
言尚:“大庭廣眾……”
暮晚搖好心道:“我用幕離擋一下,旁人看不見的。”
言尚:“那能擋住什么?誰不知道……不能那樣!殿下……”
他抬目懇切望來,而他抬目一瞬,暮晚搖就飛快傾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他駭然后退,心跳狂烈,眼角的紅一下子彌漫到了整張臉、甚至脖頸。他手抓著門框,又欲蓋彌彰地向周圍看,看有沒有人看到。
暮晚搖笑得快趴在門上站不起來了。
才聽言尚低聲,微不滿:“殿下!”
暮晚搖抬頭,微微含笑,眼睛里仍帶著星光般細碎的光。
言尚便氣不下去了。半晌,他低聲:“那我走了。”
暮晚搖向他揮手。
回到車中,暮晚搖捂著微燙臉頰,兀自發笑時,看劉若竹也漲紅了臉。顯然方才那一幕,離得遠的人未必看得到,就坐在車里的劉若竹,一定看得到。
暮晚搖慵懶撩發,乜一眼劉若竹,意思是要劉若竹知難而退。
劉若竹小聲:“……殿下好大膽啊。”
暮晚搖慢悠悠:“這有什么。女子嘛,在世間本就不容易,應該學著讓自己快活些。”
劉若竹盯著公主,半晌,暮晚搖都忘了這個話了,才見劉若竹點頭,好像懂了什么一般。
暮晚搖心虛地移開目光:克制克制。可不能把劉相公的孫女教壞了啊。
劉若竹被帶壞了,劉相公不得找她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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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大魏皇帝的壽辰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只有壽辰結束,這些各國使臣們才會帶著大魏的賞賜,離開這里。
而現在諸人主要忙的事,一是文斗,二是演兵。
眼看烏蠻王一心投入演兵,有放棄和丹陽公主聯姻的可能,秦王還專程找了烏蠻王一次,卻是敗興而歸。
同時間,丹陽公主的名聲,在這一月中,幾乎到達鼎盛。
無其他緣故,只因翰林院舉辦的面向天下文士的詩會,正是以“和親”為題。
遠的和親不提,近的和親,不就只有丹陽公主一個么?
丹陽公主的名號被不斷提起,文人們以她為題來作詩,又是歌頌她對大魏的功勞,又是贊頌大魏和鄰國的友誼。再有些人,借故說今,說和親公主自古以來的不易。
在這些詩作中,有一首詩寫的非常出眾,還朗朗上口。暮晚搖知道的時候,這詩都在民間傳開了。
只是這首詩的作者——暮晚搖迷惘了一下:“馮獻遇?他還有這般才華呢?”
但是轉頭一想,作詩嘛,可能就是“佳句偶得”,也沒什么了不起。
暮晚搖比較在意的:“不過馮獻遇獻詩,如果沒有姑姑支持的話,他就有擺脫姑姑控制的嫌疑。他得了名,但也許姑姑不會饒他。”
因方桐還在被兵部關著,暮晚搖只能讓人多照顧,身邊用的衛士,換了一撥。
衛士問道:“殿下若是不想與長公主鬧開,應該壓下馮獻遇這首詩,不讓他抜得頭魁。”
暮晚搖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輕聲:“他們這些沒有背景的士人向上走不容易,又和我的利益無損。我縱然不說幫著他們,也沒必要攔別人的路。不必多管。”
衛士道:“然而殿下不管,長公主卻未必會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