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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拽住她的手腕,聲音冷厲:“本宮不許!本宮絕不許!”
春華已經(jīng)出氣多進氣少,許多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她滿身冷汗,一臉青白,顫抖著哽咽:“我知道,我做了與殿下當初一樣的選擇,我不是故意刺痛殿下心的……只是我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我有劉郎啊,我不想負他。我不想入王府,不想和我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知道我的愿望太奢侈了。連殿下都做不到的事,我怎能做到?可我也會做夢,想著我不過是一個侍女,我沒有那般重要……我只是想和喜歡的郎君在一起,成婚,生子……可以永遠和他在一起。
“哪怕貧寒,哪怕拮據(jù)。我又不是公主那樣的大人物,我又不必做什么選擇。我只要打掉這個孩子就行了……殿下,殿下你不要怪劉郎。我去后,請殿下多照顧他。是我負他,是我對不起他。我知道殿下不喜歡他……可是他不是壞人。”
女郎縮在被褥中,她還在流血,她被暮晚搖抓著的手變得冰涼。她昔日那讓所有人都喜歡的美貌,此時黯淡憔悴,再無風華之味。
站在屋中的其他侍女都低著頭,或抽泣,或默然流淚。
暮晚搖坐在榻上,被握的手輕輕發(fā)抖。
看春華面上浮起虛幻般的笑意,喃喃自語:“劉郎很好的,他待我一直很好。上次我還發(fā)現(xiàn),他想娶我過門。我要成婚了啊,我不想對不起他……劉郎,劉郎……黃泉之下,百年之后,你我何時才能再見呢?”
暮晚搖反握住她的手:“春華!不要這樣……你跟著我一起從烏蠻走出,我們一起從那么艱難的地方都過來了。現(xiàn)在日子已經(jīng)好起來了,我已經(jīng)可以護住你們了。你何必不告訴我?何必要自己一人承受?“
暮晚搖唇角微發(fā)白:“你只是一個侍女!你只是一個侍女而已啊!”
一片哭聲中,屋外,傳來一個衛(wèi)士的高呼聲:“殿下,御醫(yī)來了!”
暮晚搖立刻:“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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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醫(yī)說春華這胎懷的不好,眼下大人小孩的命連在了一起。若是不保胎,春華也許能保住,但是看著現(xiàn)在出血的程度……也許日后都不會再有懷孕的可能了。
屋里春華已經(jīng)暈了過去,能做主的,只有暮晚搖一人。
聽到若是不保胎,以后春華也許再不會有孩子。如同霹靂一掌拍在天靈蓋上,暮晚搖腦中驀地空了一下。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當年在烏蠻,滿地侍女跪在帳篷中,圍著她的床哭得快要斷氣時候的場景。
不保胎,就再不會有孩子。
暮晚搖是被逼到了絕境,她沒有選擇。她那時若是死了,身邊所有人都在烏蠻活不下去。而她不能要孩子,她要是有了孩子,有血脈牽扯,她永遠走不出烏蠻……
那不過是兩年前的事,現(xiàn)在想來恍如隔世。
那時她沒有選擇,也沒有人能夠為她拿主意。可是眼下,春華是有選擇的啊。春華有她在啊。
她保護不了自己,難道連自己侍女的命也救不回來嗎?
暮晚搖輕聲:“張御醫(yī),你先努力去保春華的命。”
她回頭,向方桐吩咐道:“快馬加鞭,我要你半個時辰內(nèi)從公主府回來,將我特意讓人所制的那枚保胎神藥取來。”
方桐凜然拱手,一句廢話不多說,轉(zhuǎn)身便走。
暮晚搖立在侍女屋舍門前,呵斥侍女們不許哭,這里發(fā)生的事不許傳出去。
她孤零零地站了很久,揪著自己的衣袖,想到公主府有這么一枚藥的緣由。
多虧她之前不知出于一種什么心態(tài),明明懷孕不懷孕的和她沒有半點關系,她卻一直記掛著當初在烏蠻時的苦境。
她回到長安后請幾大御醫(yī)聯(lián)手制了這枚保胎藥。
也許暮晚搖一輩子都用不上這顆藥。
可是暮晚搖當初就是固執(zhí)地想要這么一顆藥的存在。
而今看……也許春華的命,能夠得此保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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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館中,言尚所坐的案前,擺著一本書。
他手撐著額,一縷發(fā)絲拂在修長微曲的手指間。他盯著書頁,卻心煩氣躁,很久看不進去。
發(fā)了好一陣子呆,有一位官員進來,向他打了個招呼,說外面有人找。
言尚將書合上,起身出去,到了館外,才見到找他的人,竟然是馮獻遇。
大魏官制中,八品九品的官袍都是深碧色。但因為大魏民風豪放的原因,連皇帝都不穿黃袍,臣子們平時就算上朝都不會穿官服,都是一身常服。
所以,當馮獻遇端端正正地穿著深碧色的九品官袍站在弘文館等言尚的時候,周圍路過的人已經(jīng)稀奇地歪頭看了他好幾眼。馮獻遇不以為然,等到言尚出來,他才露出笑。
馮獻遇:“素臣,別來無恙。”
言尚將他自上而下打量一番,收了自己之前混亂的心緒,露出如平日一般溫煦自然的笑,真誠道喜:“馮兄終于得償所愿了。我不禁想問馮兄一句,這身官袍穿得可舒心?”
馮獻遇好不容易當上官,雖是靠著長公主的緣故,卻也隱隱得意。他來言尚這里,當然也不是來炫耀的。和言尚相處久了,馮獻遇當然知道言尚志不在此。
由是言尚的打趣,當然也沒有其他意思。
馮獻遇難得的不好意思:“這官袍……嗯,確實感覺挺不錯的。”
言尚忍俊不禁,笑了一聲。
卻還是提點道:“馮兄春風得意,喜歡兩日卻也罷了。來往官員都不穿官服,馮兄這般穿著,未免太過顯眼,有些張揚。”
馮獻遇道:“果然素臣你喜歡低調(diào)啊。不過你提點的也有道理,為兄也就喜歡兩日,等明日就收起來,再不亂穿了。也不知道陛下這什么心思,好好的官服沒人穿,反而各個都求個性。”
言尚笑而不語。
馮獻遇看他一眼,自然知道言尚從來不接這種有歧義的話,讓他很佩服。
馮獻遇與言尚走到了一邊,笑道:“其實找你也沒有別的意思,是為兄認識了幾位朋友,夜里在北里設宴,你要不要一同來,為兄幫你引薦幾位官場中人?”
言尚遲疑了一下。
卻還是說不必了,說自己最近讀書事務繁忙,馮獻遇的好意他已心領。
馮獻遇點頭,又小聲跟言尚說廬陵長公主最近因為東宮要錢太頻繁的緣故,很不高興。長公主可能隨時都要爆發(fā),馮獻遇會努力攔著,但也請言尚這邊有個心理準備。
言尚點頭道謝,打算在今晚給公主的折子上,將這事寫進去。
作為家臣,有些事當然是應該讓公主知道的。
不過嘛……言尚出了一會兒神,心想暮晚搖現(xiàn)在恐怕根本連他的折子都不會看吧。
馮獻遇該說的說完了,便向言尚拱手告辭。言尚卻喊住他:“馮兄。”
馮獻遇回頭,他見言尚皺了眉,露出有些糾結的神情。
言尚糾結的神色,馮獻遇第一次見到,倒是吃了一驚。
馮獻遇:“可是有什么事,為兄能幫得上忙?素臣不必多想,直說便是。你我交情在此,就算為兄幫不上忙,也會直言,素臣不必為難。”
言尚嘆:“也沒什么為難的……其實是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低頭,兀自出神了一會兒,馮獻遇便愈發(fā)感興趣,想知道能讓言尚為難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好半晌,言尚才吞吞吐吐一般,慢吞吞道:“馮兄平日與長公主,是如何相處的?”
馮獻遇:“……”
若是旁人這么問,馮獻遇會懷疑對方在影射他魅主。但是言尚這么說,馮獻遇實在摸不著頭。馮獻遇奇怪道:“就那般相處啊,素臣這么問是何意?”
言尚默片刻。
忍著心中別扭,再次含糊追問:“那般相處是如何相處?馮兄與長公主殿下在一起時,長公主可會嫌棄馮兄……不好?”
馮獻遇更迷糊了:“什么不好?”
言尚:“……技術不好。”
馮獻遇:“……”
他懵然。
與言尚對視。
靜靜的,尷尬在兩人之間彌漫。
言尚驀地移開了目光,臉色有些僵硬。他自嘲一笑,為自己解圍道:“我隨口問問,馮兄不必多想。”
說罷便要走,馮獻遇連忙追上兩步,攔住言尚。
馮獻遇觀察言尚半天,說:“……你指的難道是丹陽公主嗎?”
言尚無話。
馮獻遇心里一咯噔,更覺稀奇。他其實早就覺得言尚和暮晚搖之間有問題,但之前那次言尚不承認,馮獻遇便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可是現(xiàn)在看來,他根本沒看錯啊。
馮獻遇靜半晌,說:“……你前途光明,遠比我好。又不是沒有別的路,你何必和丹陽公主攪在一起?”
言尚更是不說話。
馮獻遇看半天,更是不能理解言尚。他都替言尚氣得臉青:“而她竟然還嫌棄你技術不好?”
言尚目光挪開,道:“不是。我說的不是她。只是隨意聊兩句,馮兄不必多想。”
馮獻遇:“有氣節(jié)的男子,不該問我這種問題,而是應該轉(zhuǎn)身就走,再不和這樣的女子攪和。”
言尚垂目不語,肩膀微僵硬。
馮獻遇看他不表態(tài),心里一嘆氣。他無奈道:“那你是要如何?不如今晚與我一道去北里參宴,你練練技術?”
言尚臉微漲紅,連連擺手。
他說:“算了算了,我隨口一言,馮兄真的不要多想。我還要忙著讀書,這些瑣事本就不該掛心。還請馮兄為我保密。”
馮獻遇:“哎,你……”
他與言尚回眸的清黑眸子一對,滿腔的勸說話便都咽了下去,搖搖頭。
情之一字,飲水自知。旁人如何勸得動?
只是覺得言尚這般前程遠大之人,何必如此?他們皇室那攤亂事,言尚何必摻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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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馮獻遇分開后,言尚又在弘文館坐了一個時辰。他逼迫自己勉強讀完一篇文章,就知道以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是不可能讀進去了。
如此,那也不必留在這里耽誤時間了。
言尚將書收拾一番,離開弘文館,早早便回去府上。想著洗漱一番后靜靜心,也許能再繼續(xù)讀下去。
跟隨言尚的小廝云書看自家郎君今日一直沉靜,一整天不怎么說話,這和郎君平日待人溫善和氣的樣子格外不同。云書心里為自家郎君抱屈。
早上二郎去公主府上請安時,試探出的答案,云書也聽到了。
那位公主分明是拋棄了他家二郎嘛!
果然大魏公主都這般可惡!撩撥了人,卻又不負責。自家二郎品性高潔,貌與才,人與性,又是哪點不好了?竟讓公主那般羞辱?
言尚即將進府之時,聽到巷子里響起的馬蹄聲,急速萬分。
他驀地回頭,目中如有星火流過一般,輕微亮了一下,向巷口看去。
然而他想多了,騎馬飛馳而來的,并不是他希望的那人,而是方衛(wèi)士。
方桐根本顧不上跟任何人多說話,下了馬就直接進府。不提公主府的人茫然,就言尚站在自己府邸門口思量片刻的功夫,方桐已經(jīng)重新從公主府中出來。
方桐滿頭大汗,一下子躍上馬。
言尚知道自己再不說話就沒機會了,他拱手:“方衛(wèi)士。”
騎在馬上的方桐俯眼看到言尚,來不及多說話,快速道:“我被殿下下了死令,必須在半個時辰內(nèi)回去樊川。來不及和二郎敘舊,二郎見諒!”
言尚心里一沉,問:“為何這般匆忙?殿下是出了何事?”
方桐倉促道:“殿下沒事,她讓我回來取一枚保胎藥。”
說罷,人聲還傳在半空中,方桐已經(jīng)疾馳出了巷子,留馬蹄聲和塵埃在后。
言尚怔在原地。
他看公主府門前的侍衛(wèi)和侍女也很茫然,他們竊竊私語討論:“保胎?誰要保胎?”
他們的眼睛,一齊看向?qū)γ娓¢T口的言尚,充滿了懷疑。
言尚:“……”
他面一下子漲紅,勉強說道:“我與殿下是清白的。”
公主府的人不好意思:“自然、自然。”
心里卻想那誰知道呢。
言尚又氣又羞,還不能堵住別人猜測的目光。他又不能跟公主府的人去解釋,雖然自己和公主走得近,但他們一直是很守禮的,什么也沒做過。
然而言尚又不是沒有在夜里待在公主房間過。
雖然言尚自己知道他是待在外間,根本沒有和暮晚搖同床。可是侍從們又不知道。
言尚只能一拂袖,轉(zhuǎn)身進了自己府邸。
而云書跟在他身后,居然也擔憂地問:“郎君,殿下不理你,是不是因為……懷孕的緣故啊?”
言尚嘆氣:“……我與殿下真的是清白的。”
仆從們半信半疑,但雖然言二郎脾氣好,他們也不能太逾矩,扒著去問吧。言尚關上門,也將外面的聲音隔斷。
而回到了獨處房舍,坐下來,言尚也開始心思不定。
保胎?
誰要保胎?
避暑山莊出了什么事?
他相信暮晚搖的人品,懷孕的人應該不是她……可是她才拋棄了他,他現(xiàn)在對她的人品又不是很肯定了。
總之,言尚也是思緒凌亂,千頭萬緒,不知從哪里說起。
他忍不住提筆給暮晚搖寫信,詢問她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雖然知道她也許根本不會看他的信,但還是應該問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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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后,春華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了下來。
春華靠在床柱上垂淚,被暮晚搖訓斥一番。
暮晚搖恨春華膽小,什么事都不敢告訴自己,卻偏偏相信民間的那些藥;又恨事情到了這一步,也沒有回旋的余地。
暮晚搖咬牙:“將這個孩子留下吧。我找個莊子,悄悄將這個孩子養(yǎng)大,讓他遠離這一切,不讓人知道。你依然可以和你的劉郎好,神不知鬼不覺。”
事已至此,春華傷心之時,也很迷惘。
她輕聲問公主:“我若是沒有了這胎,再不能有孩子,真的不會有郎君接受的了么?”
暮晚搖回頭看她。
暮晚搖輕聲:“誰都接受不了的。”
春華臉色驀地發(fā)白,手指揪住下方床褥。她睫毛上又沾了淚水,鼓起勇氣問:“那殿下……”
暮晚搖淡聲:“我與你不同。”
她立在窗下,看向窗外。
夏日明媚,此室獨涼。
暮晚搖側(cè)臉如冰雪般冷,她低聲重復:“你和我不同……你不必自毀。”
室中無人說話,靜片刻,暮晚搖受不了低迷的氣氛,正要吩咐春華好生休養(yǎng),自己打算出去時,敲門聲響起。
有侍女道:“殿下,公主府發(fā)來了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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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幕僚們每日送來的書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