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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道:“佛誕日迎佛骨?他倒是好有心情。”
春華笑道:“那殿下應不應呢?”
暮晚搖說:“看我那日有沒有時間吧。”
春華心中為殿下排好了時間,特意將佛誕日空了出來。
公主和言二郎已經又大半個月沒見面了,這半個月來,公主整日和朝臣門打交道,時不時心情不好,就會對府上人發火。公主府戰戰兢兢大半月,如今有喘口氣的機會,自然人人都祈禱言二郎能夠讓他們殿下的心情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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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暮晚搖那邊如何和朝臣門打交道,言尚與韋樹這邊,則是在及第后,被中樞安排著,待詔弘文館。
待詔的意思是,現在沒有官,但隨時可能有,等著朝廷的安排就是。而這些待詔的人,雖不是正式的官員,朝廷卻也會補一些俸祿,勉強讓他們開支。
這筆俸祿不過是面子數,數額極低,根本不夠及第士子們的日常交際與花銷。也沒人將這筆俸祿放在眼中。
即使對言尚來說,這筆俸祿,也不過是聊勝于無。言尚至今花的大筆錢,都是他父兄從嶺南為他寄來的,讓他頗為慚愧。也只能忍耐,想等真正當了官,這個缺錢的難題就能過去了——
因為大魏的官制,尤其是長安這些京官,俸祿是非常可觀的。
大魏對官員的優惠與照顧,遠非其他朝代能比。
而對言尚來說,待詔弘文館,最大的好處,就是讀書格外方便,遠比以前方便。他在嶺南接觸不到的書、在太學國子監接觸不到的書,弘文館都有收錄。
弘文館召集天下名士,藏書二十余萬,是天下書籍最為豐富的地方。
言尚與韋樹討論后,得知他們想當官,目前有三條路可走——
一,等朝廷召見,不知猴年馬月;
二,丹陽公主可以直接帶他們面圣,向皇帝為他們討官,但暮晚搖幾乎沒有可能會這么做,言尚也不想走這條路;
三,則是考試。
為解決科舉出身后等待入仕所產生的問題,大魏設置科目選,每年十月舉行。其科目有博學宏詞、書判拔萃、三禮、三史、三傳、五經、九經、開元禮、明習律令等,考試優等者,不論獲得出身年數多少,皆立即入仕。
科目考,遠比科考要難。
因科考是數千個尋常人中錄取及第人士,而科目考則是每年遺留下來的所有進士,一同參考。
而言尚再一打聽,顧名思義,這些名號極多的科目考的是全才,并非只有詩賦,讓言尚松氣不用再比自己的弱項之時,又陷入了新的愁苦中。
因他詩賦不行,所有才華……應該更不行。
因這些進士們寒門子弟極少,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而世家子弟出身,自小看的書、接觸的事物,都遠比言尚要多。他們都考不上,更罔論言尚這樣的寒門子弟?
但無論如何,總是一條目前最好的出路。
言尚在見過自己老師后,和老師討論一番,便決定考博學宏詞科。無他,只因博學宏詞科在科目考中為首,登科者所受尊崇最高。登科者直接入仕不提,官職也比其他的要高。
韋樹家學淵博,自然瞧不上其他的,他直接選的是博學宏詞科。而言尚踟躕許久后,也選了博學宏詞科。目前任務,就是比其他人多花些時間讀書,讓自己在弘文館中所待的半年時間,不要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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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未亮,言尚離開自己在永壽寺所租的寒舍,出寺步行,直接去弘文館。他將時間掐算得很準,等他過去,弘文館會正好開門。
只是對言尚來說,有一件煩惱事……
言尚從永壽寺后門出去,到了巷子,看到三四個仆從探頭探腦,他不禁一聲長嘆。果然,那幾個仆從看到他出來后,轉頭就跑沒影兒了。而一會兒工夫后,言尚在巷中走,一個妙齡少女騎在馬上,跟隨著他。
正是趙五娘趙靈妃。
趙靈妃日日來堵他的門。
趙靈妃原本想在言尚面前做出一副大家閨秀模樣,但她很快發現大家閨秀太過柔弱害羞,應付不了言尚的口才。趙靈妃干脆本性暴露,以真實性情面對言尚。
例如此時,言尚在前走路。
趙靈妃在后騎馬跟隨,口上道:“言二郎,你不要難過。雖然因為公主拒婚的事,那些想與你結親的人都打消了主意。但我還在啊!他們不跟你結親,是他們沒眼光。我們長安人士,不是所有人都那般沒眼光的。我就知道言二郎你很好,你千萬不要一蹶不振。”
言尚:“……”
他無奈道:“娘子覺得我像是備受打擊的樣子么?”
趙靈妃抿唇而笑,她笑嘻嘻:“我就是鼓勵你嘛。我阿父是國子監祭酒,你讀書有什么難事,都可以找我幫忙啊。二郎你有大才,我都看在眼中的。”
言尚溫聲:“娘子,我已說過許多次,我真的暫時沒有成親的打算……”
趙靈妃:“沒關系呀。咱們做不成夫妻,還能做朋友嘛。”
言尚被她噎住。
他是真的第一次遇到這種鍥而不舍、臉皮極厚、又言笑晏晏的女郎。無論他拒絕多少次,趙靈妃都不以為然,理由是反正他還沒成親,她跟他做朋友也行。
然而她那架勢,豈是要做朋友的樣子?
她巴不得立刻綁了他成親吧。
言尚道:“娘子你這般行事,不怕郎君厭煩你么?”
趙靈妃奇怪道:“可是你脾氣這般好,我又沒有得罪你,你怎么會厭煩我?”
她騎在馬上,伏身,憂心問:“你厭煩我么?”
言尚一怔,側過頭看她一眼。這般英姿颯爽、性情極好的娘子,其實是很難讓人討厭的。因為趙靈妃把握著那個度,既不會逼得太緊讓言尚不適,又不會遠離讓言尚忘記她。
言尚低聲:“我并不厭煩娘子,但我也沒有喜愛娘子。我實在……實在是無心此事,娘子你如何才肯放棄?”
趙靈妃道:“大路朝天,你我不過同行一路。你走你的路,我騎我的馬,你不必管我就是。”
言尚:“這世間有許多男兒極為優秀,我可向娘子介紹……”
趙靈妃答:“可我只覺得你好。”
她若有所思:“原本我只覺得你長得好看,是繡花枕頭。但和你認識了這般久,我發現你脾氣也好,氣度也好,還朋友眾多,誰和你見面你都認識……我覺得我還不夠了解你,你也許比我看到的更好。
“我又不是傻子。我見你這般好,心里喜愛得要緊,如何舍得放棄呢?”
言尚無言。
這……真是太為難他了。
他真是怕了趙靈妃了,然而他無法對一個僅僅只是愛慕他的女郎口出惡言……言尚只能想其他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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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了四月八日,佛誕節。
佛骨從天竺運到了長安,諸王親到安福樓恭迎佛骨。坊市間、古寺中,各個喧嘩熱鬧,百姓圍觀。
長安人士用繒彩做成龍馬云鳳的模樣,用紙竹扎出僧佛鬼神的模樣。聲勢浩大,幡花幢蓋,羅列二十余里,人人摩肩擦踵,絡繹不絕。
這只是在長安大街上,佛骨會在長安各寺間輪流,在今日公然讓百姓們參拜。為了迎接佛骨,長安各寺壘砌了萬余座香剎,古剎下,僧徒梵誦,士女瞻禮。
肅穆莊嚴。
為一大樂事。
言尚邀請暮晚搖一起看佛骨入寺時,便問過公主府上的仆從,得知暮晚搖在長安的時候,每年都是去大魏最為出名、規模最大的大慈安暮晚搖在大慈安寺有供養佛燈,她只要在長安,幾乎每年都會去看她供養的佛燈,增添香火。
想來丹陽公主如今回了長安,她在佛誕日這一天,定是要去大慈安寺的。
言尚早早便去了大慈安寺,等候公主。佛寺今日喧嘩熱鬧,人聲聒沸,即便是公主,也不能在今日讓人騰出地方,怕百姓冒犯王侯。所以暮晚搖今日,很大的可能,是便裝出行。
言尚觀察著人群中的女郎。
想暮晚搖明耀如明珠,她即使著便裝在人群中,他定業能一眼看得出。
言尚就這樣看了一上午……看得眼睛都酸痛了,也沒有看到暮晚搖。
言尚微怔,以為暮晚搖忘了與他的約定。畢竟他只是送了請帖,她既沒說去,也沒說不去,他以為她會來,完全是按照她平時的脾氣判斷的。她不否認,就應該是答應的意思。
然而,若是她今日有事,不來呢?
言尚心中不知是焦慮還是失落,他下午時又多等了一個時辰,忽然,福至心靈,想到了一種可能。
這種可能,讓他心臟砰砰,快要跳出胸膛。
言尚逆著人流,急匆匆趕回自己借住的永壽寺,重復自己在大慈安寺找人的過程。而這一次,他看到一尊香剎下,女郎與其他人一般雙手合十,仰望高僧,靜靜地聆聽大師的教誨。
她立于人群,穿緋紅石榴裙,亭亭玉立,身形裊娜。沒有平日那般富麗堂皇的明艷,今日她的妝容樸素,倒像是哪家偷跑出來玩耍的小家碧玉。
她身后只跟隨著三四個侍女和衛士。
言尚看得怔忡,心中百感交集,血液滾燙。
他以為她那般任性,從來只管她自己,她今日要去,也會去大慈安寺;沒想到她會來永壽寺這樣的小而且他說不定已經讓她等了一上午,她卻仍在寺中,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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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正不耐煩地聽著那高僧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講些什么,有人從后戳了下她的肩。
她以為又是哪個對佛教虔誠的尋常百姓擠進了人群,她懶得理這些百姓,就往旁邊挪了挪,給身后人讓出位置。
沒想到肩膀又被戳了下。
暮晚搖抿唇,再次讓。
肩膀再次被戳。
暮晚搖:“……”
身后這人是有多胖?她都讓出這么多位子了,怎么還戳她?
暮晚搖才不會好脾氣的,她讓了兩次后就煩了,兇神惡煞地回頭,挑眉就要和人吵架。但是她一回頭,便看到了言尚。
他面如冠玉,氣質澹泊,對著她一張臭臉都還保持著唇角的笑。
而再往后看,果然是春華等人讓出了位置,讓言二郎過來了。
因高僧在宣講佛音,下方人說話聽不清。暮晚搖張了口,言尚沒聽到她在說什么。
言尚低頭:“什么?”
暮晚搖向他翹下巴,示意他貼耳過來。
言尚附耳低頭,她的聲音貼著他的耳膜,有些脆,又有些媚。
而她語調嘲諷:“我是說,咱們冰清玉潔、冷酷無情的言二郎終于姍姍來遲了啊。”
言尚耳朵一燙。
向后退了一步。
暮晚搖一把抓住他手腕,不讓他走,她板著臉,看著有些不高興。
言尚知道她什么意思,他無奈,勉強地湊近她耳邊,低聲:“這里人太多、說話聲聽不見,換個地方吧。”
他的氣息拂在耳珠上。
暮晚搖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耳朵紅透,瞬間明白剛才她和言尚說話,言尚為什么躲開了。
氣息噴在異性的耳上,確實很……曖昧。
暮晚搖撩眼皮看言尚。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
然后隔著衣袖,他反過手來,輕輕抓著她手腕,帶她往外面走。春華等人要跟上,暮晚搖回頭瞪他們一眼,侍從們便停步看天,繼續聆聽佛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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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于永壽寺后院的竹林中。
這里總算沒人,而一進了竹林,言尚就說聲抱歉,放開了握住暮晚搖手腕的手。
暮晚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二人沉默地走路。
自那夜后,這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一見面,就不禁想起那晚上的事……如果言尚當時沒躲,他們就成事了。
而即使他躲了,現在……還是很尷尬。
暮晚搖咳嗽一聲,打斷兩人之間古怪的氣氛:“你這一個月在忙些什么?”
言尚垂目低聲:“我與巨源相商,一同考博學宏詞科,到今年十月便會有結果。接下來數月,我都會忙于此事。”
暮晚搖干干道:“哦。”
然后又沒話了。
慢慢的,暮晚搖卻又有些生氣,氣他為什么不說話,難道要自己想話說么?憑什么要她想話?她哪來的話?她都一個月沒見他了,哪來的事情和他說?
她又不了解他!
氣憤之下,暮晚搖當即快走,將言尚甩在了身后。
言尚驚愕,只一剎那,就見剛才還與他勉強算并肩的公主,一騎絕塵般快步走了。
言尚只好追上:“殿下、殿下……殿下!”
他不得不再次伸手握住了她手腕,讓她停住了步。她抿著唇看來,滿臉寫著不痛快。言尚與她望一眼,低聲嘆:“是我不好,我不說話,讓殿下尷尬了。”
暮晚搖掙開他握手腕的手,側過臉看竹葉:“……你知道就好!”
她冷冰冰:“我看你忙得很,你今日找我不會就是看什么佛骨吧?有事就快說,我還有其他事,沒空與你耽誤時間。”
言尚從懷中取出一本折子,遞給她。暮晚搖疑惑地接過,翻開兩頁,眼皮輕輕跳了跳。
這是一本人名冊子。
不只有人名,還有生平記事,出身哪里……格外詳細。
言尚說:“我在弘文館認識了些士人,發現這世間有些士人,其實并不是想站隊。他們愿意投靠人,但也不愿一輩子綁在一艘船上。我聽巨源說,如韋家這樣的大世家,更是從不站隊的。再加上金陵李氏的教訓,韋家求的便是長存,而不是顯貴。所以韋家應該不會依附任何一個皇子,頂多是會分出一些人,到處幫些忙。”
暮晚搖若有所思。
言尚看她,突然道:“殿下了解巨源么?”
暮晚搖一怔,然后驀地沉下臉,以為他是指責她和韋樹關系近。她道:“關你什么事?難道我不能和旁的男子交好么?”
言尚一愣,知道她誤會了。他解釋道:“我只是想借巨源的事,告訴殿下一些世家的心思。
“如巨源這般與家族有矛盾的,估計他要走的是純臣之路。前些日子,據說巨源還與他大哥吵了一架,鬧得滿長安都知道韋七郎和韋家不和。而我認為,韋家讓整個長安都知道韋巨源與他們不和,顯然是要韋巨源脫離出韋家所在的圈子,讓巨源另走一條路。畢竟仔細想想,巨源又不打算攀附皇權,韋家大郎何必當眾指責他弟弟?想來,不過是讓韋家不只有一條路走。
暮晚搖一點就通,道:“你是說,韋家其實默認韋樹與我交好,希望韋樹走的路和其他韋家人不同。如果韋樹贏了,韋家好;韋樹敗了,韋家也不損失。韋家雖然真正培養的是韋家大郎,但他們其實也從來沒有放棄過韋樹?韋家只是,不愿意綁死,作繭自縛。”
言尚頷首。
他再說:“從巨源這里,我得出了一些不成熟的猜測。我尋思著,我還是不夠了解世家,每個世家的情況不一樣。韋家、李家這樣的頂級世家和其他世家所求不同,而其下的中上世家,求的是顯貴,求的是更上一層樓;再往下,剛脫離豪強寒門不久的世家,所求的自然還不同。
“我認為,篩選出合適的世家來合作,不求顯赫的世家,其實很適合殿下你。就如我這份名單上的人一般,這些人會對殿下很有用,但又不會求攀什么從龍之功。殿下將名字背下,可以拉攏他們。我之后就會將折子燒掉,不會留下痕跡。”
暮晚搖怔忡,握緊這本折子。
顯然,她和言尚都是政治新手。但是言尚比她擅長……有些人,可能就是天生擅長吧。
暮晚搖不禁惆悵,又有些感動。她都沒想過言尚身上沒有一官半職,都能幫上自己的忙。
她看向言尚,輕聲:“多謝你教我。”
言尚一怔,然后微笑:“殿下幫我行卷,這是我該做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想的對不對,只怕誤了殿下的事。”
暮晚搖搖頭:“你向來八面玲瓏,應該不會錯的。你本可以不跟我說這些,卻還是借著佛誕日來告訴我這些……我是該謝你的。”
她說:“我如何報答你呢?”
言尚遲疑,想到了纏著他不放的趙靈妃。他頓了頓:“確實有一事想麻煩殿下。”
暮晚搖哼一聲,最不喜歡的就是她每次一問他有什么需要,他就總是有需要。
他就不能單純幫她一次、別無所求么?
每次都有求,這個人真是市儈到了極致!
和她將關系撇出公私分明、撇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