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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執言簡意賅:“韋樹,我為他取了字,巨源。也許你現在無所謂,但你見了韋巨源,便會知我并非在逼迫你嫁人。比起太子為你找的姻緣,韋巨源他更適合成為你的良配。”
暮晚搖再次點頭。
李執盯她片刻。
問:“怎么,你不愿么?難道你有自己喜歡的?對方是哪家大姓子弟?舅舅可幫你參詳。”
大姓子弟。
暮晚搖眉目彎起。
與李執談了一整晚,月上梢頭。
清雅室內,清光拂面,她手托腮,睫毛覆在眼上,媚色百轉:“舅舅誤會了。我嫁誰都無所謂的。”
李執望她許久,目中也生憐意。
他低聲:“若是過了很多年……你有了喜歡的,也可和離,去嫁你真正喜歡的。只是現在不行。你懂么,搖搖?”
暮晚搖看舅舅這么認真,忍不住撲哧笑:“舅舅真的誤會了,我沒有喜歡誰。以前不喜歡,以后也不喜歡。從烏蠻回來,我發誓要做一個肆意任性、壞脾氣的公主。婚嫁在我這里,無所謂的。”
她側過臉,目光矜矜地靜看窗外月光——
重回長安的和親公主不容易。
她不能想嫁誰就嫁誰的。
所以她誰也不喜歡。
她再不會讓自己受委屈,讓身邊人受委屈了。
第20章
星垂山野。
烏蠻王庭帳下,燈火達旦,歌舞盡歡。
帳中最中間放著一青銅大鼎,正汩汩地煮著沸水。
有四個身材魁偉的力士抬著一頭全羊進帳,威風赫赫。緊接著,他們站在大鼎四方,鄭重地將切好的羊肉扔進鼎中煮沸。
肉香撲鼻,帳中這些被邀請而來的人各個局促下,又都有些不安地盯著鼎中正在煮的羊肉。
烏蠻王蒙在石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王座上,看下方人欣賞歌舞都不自在,又偷偷窺探自己。他面容冷峻,在陰影光下顯得幾分陰鷙。
他抬手讓身邊服侍的侍女退下,端起一碗燒酒。
帳中靜下,只有煮水聲沸騰,還有肉香陣陣。
眾人聽烏蠻王用一種慵懶的調子開口:“今夜召你們,不是什么壞事,諸位不必緊張。本王欲效仿大魏制度,解除你們的奴隸身份,封爾等為貴族,賜爾等金銀珠寶,美人羊群。今后除了面對本王,爾等自己可以養奴隸,養牛羊,不再有罪。
“諸位與本王在此歃血為盟,本王在一日,便不會辜負你們。今后你們跟著本王打仗,也不必將所有財物獻上。允許你們留一部分。”
眾人面面相覷,不解烏蠻王的意思。
烏蠻制度落后,唯一的主人是烏蠻王,其他所有人,不管是跟著大王打仗的,還是伺候大王的,全都是奴隸。
奴隸沒有人權,沒有隱瞞財物的權利。只要被烏蠻王發現,就是死罪。
但是總有些人羨慕那些漂亮的珠寶,想要那些華麗的綢緞……他們偷偷藏起來,又怕烏蠻王發現,怪罪下來。
而今夜,烏蠻王說,要廢除他們的奴隸身份!
眾人顫顫的:“大王,這是什么意思……我們不懂。”
蒙在石哂笑,他說:“你們不必明白,只知道從此后你們是主人,不再是奴隸就好。”
說罷,蒙在石抬手,讓力士獻上匕首。他緩緩起身,高大修長的身形站起來,震懾力讓整個營帳靜謐無聲。
這位雄才偉略的王者,握著匕首在手掌劃一道長口子,看著血一滴滴落入碗中。他一飲而盡,向諸人示意,眾人慌忙跟上。
蒙在石看著他們這些新封的貴族,若有所思。大魏來的丹陽公主,說他們大魏不是所有人都是奴隸。皇帝可以讓人幫自己治理國家,但皇帝不能侮辱一個士人。
大魏有很多貴族,有這些貴族在,大魏皇帝的命令才能自上而下地執行。
昔日黃昏下,那位公主與他一道騎著馬,在石林間穿行。她行在前方,握著馬韁,回頭與他笑道:“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聽你的,卻不給你的人一點尊重,對不對?”
蒙在石瞇眸:“那殿下與我合作,又是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好處呢?”
她美目盈盈噙水,道:“妾身只愿郎君做了大王,不要辜負妾身。”
想到此,蒙在石嘖一聲。昔日他與佳人真真假假地做戲,哪想到佳人也在利用他呢!好端端一個漂亮的和親公主,硬是被他父王逼成了一個詭計多端的公主……太不可愛了。
“大王,遠方好像有火光!”蒙在石正懷念公主的淺笑倩兮時,驟然看到氈簾推開,一個武士進來通報。
他臉色驟變,猛地站起。
當夜,烏蠻王和身后這群自己剛封的貴族登上了山頂,果然看到遠方火光沖天。那火光卻不屬于烏蠻,而是來自與烏蠻相鄰的赤蠻。
下方有人猜:“應該是大魏軍隊趁夜偷襲赤蠻。”
“反正是赤蠻在和大魏打仗,和我們沒關系。”
蒙在石沒理會身后人的如釋重負,他皺著眉,心事重重。返回王庭后,蒙在石吩咐軍隊,準備迎接戰爭。
而下屬們還在茫然,心想大魏偷襲赤蠻,跟他們烏蠻有什么關系?
只過了兩天,當赤蠻有人帶著羊群逃來烏蠻時,就有新封的貴族坐不住了。
他們跑來蒙在石面前指手畫腳:“……那赤蠻逃來的人不光愿意和我們拿畜生換糧食,還說那大火燒得很大,赤蠻王憤怒不已,正在追殺大魏軍隊。逃來的人說,他們那里很多丟在路邊的獸皮,都沒有人要。大王,我們去取了吧,取了后和大魏換珠寶!”
貴族們興奮地討論時,蒙在石退出了營帳,漫然騎馬而行。很快,下屬們將打探的消息帶回來,說那些貴族們都希望打仗。
蒙在石不置可否:“你們也覺得此時應該和赤蠻開戰?”
手下派出一聰慧的人說道:“大王剛統一了烏蠻,而今想在烏蠻內部開展從大魏學來的工技,就不宜在此時開戰。打來打去,只為了一點珠寶,得不償失啊。”
蒙在石任由他們發表意見。
很快他們討論出了結果,一致來勸蒙在石不要和赤蠻打仗。
蒙在石淡聲:“哦,我說不開戰就不開戰么?”
下屬怔愣。
蒙在石手臂一揮,指向遠方營帳門口那群熱烈討論的貴族們。
他冷笑:“你看他們個個貪婪無度,剛被封了貴族,就想著搶占珠寶綢緞,牛羊美人。因為這是本王剛給的權利嘛!圖個新鮮感,怕本王哪天收回了權利。
“貪婪遮蔽他們的眼睛,愚昧讓他們目光淺短。本王要是在此時說我們不要打仗了,你猜本王約束得了?或者鎮壓了,他們會覺得本王出爾反爾,依然將他們當奴隸。那本王之前做的,就白做了。”
身后跟隨的下屬們悚然而望,那批蝗蟲,此時若是約束,大王反而要失民心……
蒙在石閉目,慢慢露出一個有些陰沉的笑:“這仗,目前只能打。趁此機會,干脆統一赤蠻,讓赤蠻成為烏蠻部下。
“大魏一出禍水東引,他們早料到他們偷襲赤蠻,會波及到烏蠻這個剛統一的部族吧。南蠻兩大部開戰,大魏只損失了一批兵馬就可以坐壁上觀,他們求之不得!”
下屬們心驚,但他們又紛紛夸烏蠻王:“大王那夜看到大火,就讓我等準備開戰,顯然大王那時候就料到了這一切。大王的謀略,不比大魏差!”
蒙在石不理會恭維。
他又若有所思:“我們和大魏是和親關系,大魏不想和我們開戰,又想收拾我們,就利用赤蠻讓我們打起來……有意思。
“本王剛讓人帶話給大魏,就出了這種事。說不定還真是那位公主的手段。但公主并不懂政治才是……”
青年閉目沉思后,又睜開眼,目中迸發漆黑冷光:
“讓我們在大魏的暗探,去查是誰給大魏邊軍出的這個主意!
“我非殺了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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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執送走丹陽公主后,打探到烏蠻和赤蠻開戰了,也不由一聲笑,心中記住了那獻策的言二郎。
而在年關前,丹陽公主終于返回了長安,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上。
此年元日,時隔三年,丹陽公主再次和自己的一眾兄長和姐姐,與皇帝在皇宮過元日節。只是比起三年前,皇后早已不在了。
元日后眾人交際,公主府上迎來了曾經在府上做過幕僚、而今是戶部侍郎的一個大官。
對方感恩公主的栽培,暮晚搖勉勵對方跟著太子,好好做事。
如是,許多人前來拜訪暮晚搖,大多是從公主府上出去、而今有了好前程的。暮晚搖耐著性子一一安撫了他們。來拜見的人多了,暮晚搖又煩得干脆稱病不出門了。
三月份,科考開始。
春華從二月中旬就開始心慌,不停地尋借口出公主府,打探科考的情況。
放榜時,春華得知榜上沒有劉文吉的名字,心里就一陣失落。但她又強打精神安慰自己,大魏的科考每年都很難,劉文吉一年不中,也是正常的。
然而春華趕著出公主府去安慰自己落榜的情郎,一整日卻都沒找到劉文吉。估計劉文吉是羞愧無比,故意躲著自己,春華只好先回公主府。
傍晚時的公主府上,春華失魂落魄地邊走邊想劉文吉的事,旁邊一人喊住她:“春華!”
春華抬目看去,見是方桐方衛士,手上捏著一封信,愁眉苦臉地過來:“春華,你幫我念念,言二郎給我的信上都寫了些什么。言二郎這么客氣地寫信,可我連字都不認識……”
春華打起精神,幫方桐看言二郎寄來的信。
不妨隔著廊子,暮晚搖剛從外吃酒回來。她正搖搖地走著,美目含暈,霞飛腮畔,冷不丁聽到了“言二郎”幾個字。
暮晚搖疑心自己聽錯了。
她頓住腳步,隔著帷帳,問那湊在一起讀信的春華和方桐:“言石生寫的信?”
方桐看到是公主回來了,行過禮后愣愣地答:“是啊,言二郎真是好人,經常給屬下寫信……”
他被春華狠狠踹了一腳,哎呦一聲后,不解地看春華,不知道她踹自己干什么。
帷帳后的長廊上,暮晚搖默然片刻,問春華:“他也與你寫過信么?”
春華尷尬的:“只是偶爾向婢子討教一些問題……”
方桐不解:“殿下這么問是什么意思?難道言二郎不曾與殿下寫過信么?怎么可能。言二郎那么會做人,哈哈……”
他的笑聲尷尬地弱了下去。
因侍女們掀開了簾子,暮晚搖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春華在旁小聲:“方衛士你別說了。言二郎從未給殿下寫過一封信……殿下都不知道言二郎給我們寫過信。”
第21章
因為在太子那里吃了酒、現在也不用晚膳,暮晚搖直接讓侍女們與衛士們來堂前排排站。
她要審問,到底有誰收到了言二郎的信。
春華也作為被審問者,立在堂下。她小心抬目看眼公主的神色,見公主眼尾的金銀粉妝暈后,臉色有些蒼白。
公主枕著手臂斜臥在長榻上,侍女們小心伺候,大氣不敢出,唯恐殿下發怒。
在暮晚搖的質問下,三三兩兩的侍衛和侍女們站了出頭,不安地說自己收到過言二郎的信——
“之前在嶺南時,屬下與言二郎閑聊,告訴他屬下有些舊傷,下雨天會頭痛。二郎后來就寫信來問此事,還寄了草藥來。”
“婢子是在嶺南時,有一日得了風寒,是二郎給的藥。回到長安后,二郎問婢子一些長安瑣事的時候,婢子見他人那般好,就如實答了。”
下方人說得絮絮叨叨,暮晚搖臉色則越聽越難看。
她聽明白了。那個神通廣大的言二郎,不光和她的仆從們來往書信,還時不時寄些東西。
見還有人在說,暮晚搖起身,一盞茶潑了出去。
下方當即噤聲。
暮晚搖道:“方衛士。”
方桐:“是!”
暮晚搖醉酒得厲害,脾氣就比往日更大些:“一事不勞二主。既然你曾經罵過言二郎,還因此和他罵出了情誼,那這一次,你來說,讓春華寫信。你幫本公主好好將言二郎罵一頓,問他為何如此不知感恩?
“為何與我一句話也沒有?當日不是利用我利用得很好么,不是像狗一樣討好我么,怎么一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
“這可不行啊言石生!要討好本公主,那就得持之以恒!”
暮晚搖說得很難聽,一邊拍案一邊咬牙切齒:“給我好生罵!”
旁邊侍女們小聲勸:“殿下醉了,該去歇息了。”
眾女簇擁著公主回去歇息,春華讓下人們先散了,和方桐面面相覷。
一會兒,侍女夏容出來,告訴二人:“今日公主在太子宴上,有大臣說她一個和過親的公主不該到處亂逛。殿下在太子那里就發了火,還被太子罵了。殿下當時直接就走了。
“所以心情不好,回來才說話重了些。好在是沖著言二郎發的火,沒有打殺我等。”
春華和方桐就嘆口氣,心中皆有些酸楚。又擔心公主這般不給太子面子,日后醒了酒,大概又得忍著去和太子道歉……
殿下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整個公主府上的人啊。
方桐問:“那罵言二郎的這封信,還寫不寫?”
春華無奈道:“寫吧。不寫的話,公主又要生氣。再加一封信向言二郎說明情況便是,讓他別怪我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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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寫好,次日暮晚搖醒酒后看了一下,“唔”一聲后就不說什么了。
春華便出去讓人去嶺南送信,有侍女來通報她:“春華姐姐,劉郎來府上找你了。”
春華一怔,能見到情郎的喜悅自然了不得。昨日放榜,榜上沒有劉文吉的名字,她一直為情郎擔心。
不知劉文吉今日狀態還好?
她手中還拿著信,就出了內宅,去外宅門樓耳房外,果然見到一身桐布輕衫的郎君背對著她,望著公主府的門墻出神。
聽到腳步聲,劉文吉回過身,面容清雋中,眼中帶幾分熬夜后的紅血絲。
他對春華露出笑。
春華道:“昨日放榜……”
劉文吉打斷:“沒什么的,不過是落榜而已!我在長安這兩個月也看明白了,才子這么多,我一時不適應而已。我打算與我家中去信,告訴我阿父阿母我要留在長安,明年再考一次。不成進士,我絕不回嶺南!有了第一次經驗,明年三月,我定會及第!”
春華憂心忡忡,因她從小跟著公主長在長安,知道這里才子有多少,能中進士的不過千萬分之一。
但是看劉文吉信心滿滿,目中盡是少年人獨有的桀驁與自信,春華便輕輕笑了一下,點頭鼓勵他。
劉文吉看到她溫柔的笑容,臉微微紅了一下,也為自己昨日躲著不見她而羞愧。
他咳嗽一聲,轉移話題:“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幫你們公主寄信么?”
春華柔聲:“是呀,殿下要寄信去嶺南,和言二郎……咳咳,問一些事情。”
劉文吉怔了一下,心情古怪:“言二郎居然還和公主殿下有往來啊。”
劉文吉自然是和言石生有書信往來,此時聽到言石生和公主書信往來,他心中覺得不舒服。
他想到了自己在長安聽到的,多少才子拿著干謁詩、行卷投名,四處找那些大臣、皇親,希望得到對方賞識,好在科舉中及第。
劉文吉素來瞧不起這種人。
沒想到言石生竟然也……
春華笑問他:“對了劉郎,你是不是也要向嶺南寄信?不如把你要寄的信拿來,我讓公主府一并寄出去?公主府寄出的信,驛站那里定然處理很快,你很快就能收到回信。”
劉文吉目中浮起羞惱色,道:“我不是攀附權貴、阿諛奉承之人!公主府的好,我是沒緣分受的。”
春華抿下唇,知道他自尊心強、也向來不喜歡那種靠關系的人,便不再說什么了。
只是劉郎何時才能明白,水至清,則無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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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的嶺南沙水鎮,言石生坐在屋中,看著來自長安、來自暮晚搖的信。
公主責問他為何不與她寫信。
言石生沉默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