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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石生笑:“怎么?我哪里說錯了?”
暮晚搖:“……我覺得你在暗示我殺了此人?!?
言石生微笑:“殿下沒有聽錯。”
“哐”一聲。
暮晚搖手中捧著的茶盞摔下去,茶盞碎在地上,濕了地衣,然而屋舍中相依而坐的少年男女都沒有管那茶盞的事。二人沉靜對視,暮晚搖震驚地無以復加。
她幾乎不認識言石生了:“你不就是一個普通的書生么,為何會談‘殺’而面不改色?”
言石生斂目:“小生只是隨口一說。”
暮晚搖靜半晌,她被鬼迷了心竅,竟真的去想言石生話中的可能。
殺蒙在石么?
她早就想殺了……一年前烏蠻內亂時,她已經(jīng)下殺手了。然而那人沒有死。
暮晚搖搖頭:“他死里逃生,恐怕對我的手段會非常警惕。而且我也殺不了他。他手中能用到的勢力遠比我大,那是他的地盤,我根本接近不了他。但讓我等著他來找我,我又心中不甘?!?
言石生緩緩道:“如此,不能永除后患的話,當將事情拖過去……例如他有什么在意的,殿下能夠用很小的代價換取的,殿下可讓他忙于此事?!?
暮晚搖微微頷首,陷入沉思。
言石生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帕子,蹲在地上將碎了的茶盞碎片一一撿起,避免有人進來被瓷器碎片弄傷。他收拾完后,再看暮晚搖,見她仍低著頭。
她平時美目流波,但她不說話不理人的時候,神色是有些冷漠的。
言石生不再打擾她,他推門出去時,忽回頭:“殿下。”
暮晚搖冷淡抬頭:“嗯?”
言石生立在門口,面容掩在陰影中,只露出一點兒雋逸勾出的輪廓。他問:“殿下說的故人,與烏蠻有關么?”
暮晚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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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降綿綿細雨,言家所有人、還有劉文吉,一起撐傘出門送行。看到公主一行浩蕩的車馬,眾人心思各異。
春華戴著幕離遮雨,和其他侍女一起拜別言家人,將公主賜下的禮物贈給言家。到劉文吉身邊時,隔著幕離紗帳,春華飛快地看劉文吉一眼。
劉文吉癡聲:“娘子,待明年三月份我進了長安,我便去找你。”
春華借著將筆墨贈給劉文吉的功夫,將手中一張紙團塞入劉文吉手中。劉文吉詫異時,春華已與其他侍女一起轉身背對了他,只擦肩時留下低低一語:“待妾身走了,劉郎再看?!?
劉文吉驚喜地攢緊手,目光湛湛。
侍女們和衛(wèi)士們忙碌,暮晚搖則從頭到尾沒有露面。
暮晚搖坐在馬車中,打開一個黑色木匣。這木匣是今日天未亮時,言石生敲開她的門送來的。
木匣中,靜靜躺著一折子。
暮晚搖打開折子,本是漫不經(jīng)心,卻越看,目光越凝。
折子上寫的是該如何對付烏蠻勢力。
言石生猜,暮晚搖得罪的,當是蠻族的高層。鑒于烏蠻至今是奴隸制,言石生大膽揣摩,烏蠻有人登王位,暮晚搖得罪的人是烏蠻王。既然得罪烏蠻王,那讓烏蠻王最心痛的,便當是土地受損,族人受損。
據(jù)言石生所知,丹陽公主的母家李氏,曾掌管邊軍。此時雖然已經(jīng)不掌管了,但李氏經(jīng)營邊軍那么多年,應該也有些高層軍官至今追隨李氏。那么可以小股邊軍騷擾,也不與烏蠻開戰(zhàn),而是擄一些烏蠻百姓,或者火燒一些營帳,再或者挑撥烏蠻和南蠻其他四部的關系……
言石生足足寫了十條可行之策。
暮晚搖:“……”
她捧著這折子,一時間,竟感覺心潮激蕩,一字千金。他是熬了一宿沒睡,為她獻策么?
暮晚搖捧著折子靜坐時,春華在外敲了敲車窗,柔聲:“殿下,言二郎在外向您請安。”
暮晚搖回過神,她盯著手中折子上的字,抿了抿唇,她壓下心中煩躁,問:“你過來干什么?”
車外言石生道:“只是告訴殿下一聲,我將家中剩下的靈溪博羅、我與小妹重新制好的降真香、還有殿下喜歡的糖,都讓春華娘子帶走了。其他還好,糖豆怕化了,特來告知殿下一聲。”
暮晚搖沉默。
言石生有些疑惑的聲音傳來:“殿下?”
暮晚搖幽聲:“你將你家的嶺南名酒,靈溪博羅整壇都送過來了?”
言石生:“是。”
暮晚搖:“要與我喝一杯告別酒么?”
立在馬車外的言石生怔一下,詫異公主難道忘了,他曾說過他不飲酒的。言石生便再次重復:“我不飲酒?!?
暮晚搖聲音悠慢,帶著一份遺憾:“哦。”
言石生見自己送了她這么多禮,她都壓根沒有下車相見最后一面的意思,心中頗有些失落。
既然公主最后一面都不見,言石生只好無奈地向春華點下頭,便要轉身走了。暮晚搖的聲音從馬車內傳來:“你靠近一點。”
言石生看看春華,他向馬車走近一點。
暮晚搖聲音在細雨中幾分妖冶:“再近一點。”
言石生已經(jīng)挨著馬車了,不得不收了傘。
暮晚搖再道:“上馬車來?!?
言石生猶豫下,撩袍踩上登車小凳。他彎身之時,那緊閉著的車門“哐”一聲從內推開,他抬目,片刻怔愣之時,暮晚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將他扯進了馬車中。
下方侍女和衛(wèi)士面面相覷,見馬車門重新關上。
被拽進車中,言石生趔趄一下,跌坐在茵褥上。一綹發(fā)絲落在臉頰上,他抬頭向她看去,正要說句話,暮晚搖傾身而來,摟住他的脖頸,唇貼上他。
言石生雙目瞠大,后腦勺磕在車壁上。他向后躲,暮晚搖卻直貼而來,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他張口欲辯,她眉目一彎,抓住這機會,鼻尖與他輕擦,與他一勾一舔。
言石生半身發(fā)麻。
他反抗要推,她貼著他的唇幽聲:“你想讓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們在做什么嗎?”
言石生便全身更僵。
后背靠著車壁,他頭微微仰,看到她濃黑的睫毛,感受她的溫度。香氣縷縷繞繞,齒間的熱與柔,他手肘一下子撞在了車壁上。
那細雨隔著木楞子窗飄入,又涼,又熱;那地上繁復的茵褥,又旋轉,又鋪陳;
手肘傳來的麻痛,眼前彌漫開的霧起,心頭生起的戰(zhàn)栗,一股股被鎖在冰川下壓抑下又沖破鐵索的沖動……
言石生一動不敢動,想推不敢推。外面盡是侍女和衛(wèi)士,他甚至連一點兒聲音都不好發(fā)出。他屏著呼吸,面容飛快漲紅,唇間氣息融融,就如心頭被蚊子狠狠扎一下。
額頭上向下滲汗,眼尾的紅暈一點點蕩開。動彈不得的禁錮與不為人知的快意同時到來,冰火兩重天下,讓人又羞恥,又沉醉。
汗?jié)n滴下,情不自禁,雙目迷離,言石生抬起手,虛虛摟住她的后背,想回應她……
“砰——”
言石生被一把推下了馬車,多虧下方的方衛(wèi)士扶住了他。
車中,暮晚搖的聲音沙啞響起:“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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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連城。
言石生站在雨中,身體被淋濕也沒在意,還是言曉舟踮腳撐傘,為二哥擋雨。他失魂落魄的,久久凝視那雨,凝視那遠去的車隊。
恍惚看見最開始,她坐于車下矮凳上,紅裙曳地,側過臉掩著羽扇,看著他笑;
恍惚看見方才,她將他壓在車中,那般戲弄他。
公主的車隊遠去,戴著幕離的春華騎在馬上,回頭,看向身后送行的人。他們的身形消失在雨幕中,劉文吉悄悄的,將春華塞給他的紙條打開。
上面寫著清麗小楷——
“相親勿相忘,努力愛春華?!?
相親勿相忘,努力愛春華!
作者有話要說: 原句是“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因為和劇情不符合,我化用成了“相親勿相忘,努力愛春華”。這句詩你們記住了,貫穿這篇文,從頭到尾!
第19章
十一月初,丹陽公主到了南海。
下馬車時,南海百姓爭相圍觀。他們從未見過有公主來他們這樣的地方,公主曳錦繡,耀珠翠,讓他們望之敬仰。
短暫接見禮儀之后,暮晚搖前去南??h令李執(zhí)的書舍,拜見自己的舅舅。
李執(zhí)哪里會讓一個公主真向自己行禮,暮晚搖只是才屈膝,就被李執(zhí)誠惶誠恐地扶了起來。
甥舅二人對望,都覺得時光倥傯,自三年前長安別后,各自都變了很多。
暮晚搖再不是十四五歲時那個嬌軟可愛、懵懵懂懂的小公主;李執(zhí)已有了孫輩,如今三世同堂。
李執(zhí)是個面相偏瘦的文人形象,他請外甥女坐下,讓侍女端茶遞水:“殿下十月份就來嶺南了,臣整日翹首以盼,卻是過了一月有余才見到殿下。真是不容易。”
暮晚搖微微一笑,道:“自家人,舅舅不必與我太過講禮數(shù)。十月份我生了場病,不得不在沙水鎮(zhèn)養(yǎng)身子,讓舅舅擔心了?!?
李執(zhí)關心問:“臣聽說了,卻聽得不太清楚。殿下能具體說說么?”
暮晚搖便將自己想找白牛茶樹帶回長安的事大略講了講。
她剛過來時已經(jīng)問過人,南海這邊對白牛茶樹也不太清楚,可見她是真得到了稀有的好東西。
李執(zhí)撫著須,若有所思道:“好一出陽謀。臣隱約聽說那言二郎不過十七,倒是好手段。”
暮晚搖一怔。
她將自己找茶樹的細節(jié)想了下,失笑:“舅舅在說什么?什么陽謀?這和言二郎有什么關系?”
李執(zhí)深目望向丹陽公主。不說是這個并不懂政治的外甥女,就是他初聽此謀,都只能嘆一聲“陽謀”。而陽謀,最是讓人無可奈何,也不能讓人說錯的了。
李執(zhí)指點她道:“那言二郎曾親自示意過你白牛茶的有趣處,要是不出我意料,在你仆從表明你身份前,他應該也拐彎抹角猜出了你的身份。他既然向你演示了白牛茶,為何不送佛送到西,干脆將茶樹送你,偏偏讓你自己去找?
“他既是本地人,難道他不知道那里有蛇窩,有迷魂草么?可以說他是很少去那邊,所以不清楚。但他也可能很清楚。我猜即便當時南海沒有派人去尋你,言二郎也必然找一個借口去野外救你。但誰也不能說他,因你去不去野外,是由你自己控制;蛇咬不咬你,那蛇又不是他養(yǎng)的。
“他欲成為你的救命恩人,想攀上殿下啊?!?
暮晚搖怔忡:“攀上我做什么……是了。”
她瞬間懂了。成為了她的救命恩人,在她走后,嶺南道這邊的官員必然會關注言家。言石生一心科考,想用這種方式成功。
可笑!
李執(zhí)觀察暮晚搖神情,看她神色變冷,好奇問:“我以為他攀上殿下,是想尚公主?但言二郎以為他一個鄉(xiāng)野書生,就能尚公主么?這似乎與他能想出陽謀的才智不符合啊?!?
暮晚搖冷笑:“他哪里是想尚公主,他是想明年州考得到官員們的推舉,能夠去長安!”
李執(zhí)啞然,然后失笑。
暮晚搖道:“因他這人詩賦一道亂七八糟不值一提!他要是能靠他的才學得到州考名額,我簡直可以跟他姓了!他將我玩弄于掌骨間……”
暮晚搖咬牙切齒,越說越怒,將茶盞重重摔在案上。
虧她以為言石生對自己……虧她臨別時對他還生了愧疚心……
暮晚搖高揚聲調怒道:“來人,去沙水鎮(zhèn)給我找言二郎,將他……”
然而吩咐到一半,暮晚搖又驀地收了口。
她想起臨別時他被壓在車壁上,眉眼泛紅,喘息微微。他被強迫半晌后動了情,但他才想摟她肩就被她毫不留情推下去……
暮晚搖臉頰發(fā)燙,掩飾地喝口茶,卻被茶燙得臉更紅,染了胭脂一般。
李執(zhí)全程關注著公主的態(tài)度,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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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發(fā)現(xiàn)自己被言石生利用了一把,暮晚搖心情不虞。她忍了許久沒有忍下去,到晚膳的時候,憋了一天的公主到底是讓方衛(wèi)士走了一趟。
她讓方桐去沙水鎮(zhèn),將言石生狠狠罵上兩個時辰!
暮晚搖笑吟吟:“最好是你半夜三更去敲門,將他從被窩里拽出來罵上兩個時辰,如此才能解我恨。”
次日中午方桐回來,快馬加鞭趕路后,方桐疲憊地向暮晚搖描述半夜被喊起來挨罵的言二郎是何等無奈又錯愕。
暮晚搖聽聞言石生錯愕且無奈,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原諒了那人后,才想起來言二郎臨別時寫給她的折子。暮晚搖便又去找李執(zhí),將言石生寫的對付烏蠻的折子獻出去。
暮晚搖要解決蒙在石一事,急匆匆來南海,自然是要問策李執(zhí)的。
她舅舅曾掌管十萬邊軍,又在長安是政斗一把好手。言石生的策略有沒有用,李執(zhí)過目了暮晚搖才能放心。
倒不是說李執(zhí)這個舅舅多么疼愛自己姐姐膝下僅剩的一個幼女。
而是政治使然,暮晚搖回歸長安需要靠金陵李氏,金陵李氏想翻身,也得靠暮晚搖在長安的周旋。雙方互利,已統(tǒng)一戰(zhàn)線。
李執(zhí)看了那折子,目中漸漸亮起,道:“可惜了?!?
暮晚搖緊張:“怎么?”
李執(zhí)道:“若不是你說這言二郎一心要去長安,我倒想讓他來我身邊做一謀士。你說你從未告訴他烏蠻的情況,他自己卻猜得八九不離十。這般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啊。”
暮晚搖唇角輕輕一勾。
倒像是舅舅在夸她似的。
然而她又嫌棄道:“有什么難得的?讓他寫詩作賦能難死他。我看他使了這么多心機要去長安,可到長安還得考詩賦。他連進士都夠懸,我看他沒有別的本事了。”
李執(zhí)搖頭笑笑,沒有理會公主的嘴硬。
李執(zhí)收下了折子,道:“言二郎計策中的一條很不錯,我打算用了。我雖已不掌管邊軍,但邊軍中還是有些人聽我話的。有此計,我會幫殿下解決烏蠻王此人。起碼一年時間,烏蠻王是沒空去騷擾殿下的?!?
暮晚搖目光清湛,流波若霧氣顰顰。
連李執(zhí)這個長輩看她,都覺得她嬌俏嫵媚,語氣不禁軟三分:“殿下受苦了。殿下且放心,既然你已經(jīng)從烏蠻回來了,我便絕不會讓你再回到烏蠻那種蠻荒之地了?!?
暮晚搖敷衍道謝。
她心知肚明,當日她嫁去烏蠻,也是這個舅舅和自己母后商量的結果。
那時候李氏需要犧牲她,在長安得到話語權;現(xiàn)在李氏幫她,也是為了李氏日后能夠翻身。
利益使然而已。
她要是覺得舅舅是心疼她才幫她,也太傻了。
果然,說完了此事,李執(zhí)就順口說到了她的婚姻。
李執(zhí)笑問:“舊事已了,殿下又芳華如此,可在長安有喜歡的郎君?咱們大魏的兒女,并沒有嫁過人后就不能再嫁的道理。尋常百姓能再嫁,和過親的公主當然也可以?!?
暮晚搖慢悠悠:“我沒有。太子殿下倒給我推薦過不少。”
因為太子也想拉她入陣營,想要她背后的李氏勢力。
李執(zhí)目光一閃,不置可否。
顯然,李氏既默許暮晚搖在長安依附于太子,又不愿暮晚搖和太子的關系更近一步。
李執(zhí)道:“我去年來嶺南前,曾路過洛陽。殿下當知道洛陽大姓韋氏。殿下不應和韋家嫡系子弟成親,因陛下會提防。但如果只是一個庶子,陛下倒也不會質疑太多。
“我在洛陽時,遇見過一個天才少年,正是韋家一個庶子。他母親是外室,回到韋家后頗不受待見。我收了他做弟子,教了他幾天學問。臨別時我與他說,他可去長安參加科考,向丹陽公主投名。
“殿下到時見一見他。若是覺得可以,不妨讓他成為駙馬?!?
暮晚搖默然片刻,輕輕點了下頭。
李執(zhí)見她態(tài)度冷淡,便多說幾句:“殿下可放心,臣看中的弟子,絕不是無名之輩。他風采極佳,才華橫溢,若非被韋氏常年打壓,也輪不到臣去收買??瓤?,不過殿下也不必急著嫁人,你們可以先了解彼此。拖上一兩年兩三年的,都沒什么。”
拖上一兩年、兩三年都沒事?
李執(zhí)這話說得很奇怪。
暮晚搖詫異地看了舅舅一眼:“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