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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之際,言家聽到劇烈的敲門聲。劉文吉也被外面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扒著窗子,看到言家大郎和三郎一起披著蓑笠、舉著火把去開籬笆門,而一列威嚴衛士站在門口。
衛士首領喝道:“公主呢!你們將公主藏在哪里?”
言父瑟瑟發抖躲在屋子里,根本沒敢出去。而幺女言曉舟躲在兩個兄長身后,膽怯地探出頭問了一句:“什么公主?”
對方不耐煩地推開他們:“讓開!”
言三郎喊道:“怎么又私闖民宅?大哥,我們且攔住他們!”
言石生回來后就睡了,此時也被雨聲和外面的吆喝聲吵醒。他披衣出去,正好看到衛士和自家兩個兄弟在推搡,眼看要發生沖突。
言石生立在冷雨廊下,長袍微掀,長發半束,在寒夜中眼眸黑靜,清和無比:“發生何事?”
言曉舟也怕他們打起來,回頭看到二哥蕭蕭肅肅的身形,不覺驚喜,告狀道:“二哥,他們要找什么公主!我們哪里知道什么公主?”
言石生微默。
他緩緩道:“我知道。”
即將開打的眾人:“……!”
霎時間,不管是言家兄弟、還是被南海縣令派來接暮晚搖的衛士,目光全都向言石生看來。
衛士首領打量他一番,見只是一個書生,便獰笑道:“看來郎君是你們家的主事人了。你知道我等在找什么公主?”
說是找公主,其實也想趁機夜闖民宅,搶些錢財。
在偏遠地方,兵者,賊也。賊過如梳,而兵過如剃。
言石生看著這些不速之客,只含笑道:“你們要找的,是曾經和親烏蠻、在烏蠻分散后、重歸我國的丹陽公主暮晚搖,對么?”
言石生道:“公主前幾日確實借住我家,而今卻已經走了。”
眾人:“……!”
言家三個子女、包括躲在屋中的言父,全都怔怔地看著言石生——
同住一屋檐,同吃一碗飯。
人和人的差距這么大。
第11章
南蠻,位于大魏西南方向。這個鄰居至今實行部落奴隸制,野蠻好戰,百年來素來讓大魏頭痛。
南蠻共有五部,各部有貴族稱王,烏蠻乃南蠻五部之一。
南蠻五部之間多年混戰,南蠻王毫無威懾力。而在混戰中,烏蠻部統一了部中聲音,向大魏稱臣,求娶大魏公主,以求結盟。
大魏為了間離南蠻五部,避免南蠻統一,自然同意了烏蠻的和親政策。大魏更想著扶持烏蠻上位,讓烏蠻王成為整個南蠻五部的王,統一南蠻。
為了以示決心,大魏將皇后親女,當年年僅十五歲的丹陽公主,嫁給了當時已經三十歲出頭的烏蠻王。
丹陽公主嫁給烏蠻王,烏蠻王原來的本部王妃被削成妾。
因為此次和親,乃是皇帝親女、皇后幼女,并非尋常的宗親公主,這個意義,在整個大魏都非比尋常。當年丹陽公主嫁去烏蠻時,聲勢極大,整個大魏的子民都在祝福、并憐憫這位年少公主。
然而僅僅兩年,烏蠻王在與他部的戰斗中了箭,這位王者命不久矣時,將王位傳給自己的繼任者。
繼任者準備娶了父親留下的原妻丹陽公主,繼續烏蠻和大魏之間的友好協議。
但繼任者尚未迎娶丹陽公主,內部就戰亂爆發。
新的烏蠻王慘死在內戰中,丹陽公主帶著她的仆從浴血在戰亂中殺出一條生路,重回大魏。
而今烏蠻仍在混亂中,大魏邊軍也探不出這南蠻五部至今是什么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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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事極大,大魏中關注此事的人不少。
而今在嶺南沙水鎮一尋常鄉紳家中,夜雨綿綿,言家二郎言石生道破暮晚搖的身份,讓那夜里來尋公主的衛士們警惕萬分。
衛士們拔劍,厲聲:“據在下所知,公主到嶺南后,從未公布自己的行蹤。你是如何知道她是公主的?”
言石生仍立在廊下,他半夜被吵醒,顯然有些疲累,聲音也有些喑啞:“她雖未曾明說自己的身份,但蛛絲馬跡卻遺留不少。她自稱姓暮,又會玩長安宮廷才有的‘游祥和’牌。再加上身邊仆從對她尊敬萬分,小生便斗膽猜她乃是暮氏的皇親國戚。
“烏蠻陷入內亂不是小事,丹陽公主重回長安亦不是小事。天下人多多少少都聽說過。
“而嶺南近一年來,發生的最大一件事,便是先后本家李氏的李公被貶來南海,成為南海縣令。
“如此一聯系,小生便不得不猜,丹陽公主是來嶺南看望她的舅舅,現今南海縣令李公的,對不對?”
堵在言家門口的衛士們面面相覷,一時目中驚疑,因言石生猜得竟分毫不差。
不等他們多想,言石生已經主動為他們解了惑:“不過公主那樣的大人物,她既然不愿意明示自己的身份,小生縱是猜出來了,也從未告訴任何人。諸位不信的話,大可四處探問。”
他這般一說,那籬笆外站著的衛士們的臉色好上了很多。
衛士首領更是臉色幾變后,收起了自己先前面對這書生的不屑獰笑。這位書生心思縝密,又和公主多日相處……難保不是個厲害人物。
這樣一想,他拱手致意時,便將手中刀面朝自己,以示自己對這位書生并沒有惡意。
這位衛士首領有些恭敬的:“既然郎君猜出了我等的身份,可否告知公主現今在何處?”
暗夜中,言石生的面容掩在雨幕中,長眉幾不可見地輕輕揚了下。
他說出的話卻依然溫潤關切:“公主三日前便離開我家了。怎么,公主不曾前去南海么?諸位尋不到公主?”
眾人苦笑。
如此,言家堵在大門口的人也不將這些衛士當成賊,而是請他們進屋說話。這些衛士因忌憚言家這位二郎敏銳的觀察力,一時也不敢小瞧言家。雙方和和氣氣地見面,商量尋找公主的事。
躲在自己屋子里一直沒出來的言父,在屋中長長一嘆。他人到中年,面容依舊儒雅俊美,隔著門縫,他復雜的眼神看向院中那領著衛士進家門的自家小二——
兒子這般有本事,小小一個嶺南,恐怕是真的藏不住的。
而躲在另一屋中的劉文吉,此時也出來,幫助言石生等幾個子女一起招待那衛士。
一晚上折騰,劉文吉心中也是起伏不定,一時驚駭一時失落。萬沒想到之前住在言家的那個一臉傲慢、理都不理他們的女郎,竟然是大名鼎鼎的丹陽公主。
那么,那位貌美侍女,自然是公主的侍女了……來頭竟都這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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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石生招待了那些衛士,雙方對了線索,當即拍板,決定一起去尋公主。
諸人披上蓑衣打算出去尋人時,言家幺女言曉舟趁其他人不備,將她二哥拉到了墻角。
仰頭看著二哥清潤又有些疲憊的眼神,言曉舟板著臉:“二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言石生微微揚眉,溫和問:“小妹在問什么?”
言曉舟跺腳。
言家幾個子女里,言大郎頭腦簡單、舞刀弄槍,言三郎跟著言二郎一起在讀書,但是讀書效果沒看出來,目前只看出言三郎的嗓門大……這幾個子女里,要說稍微有點兒心思的,只有年紀尚小的言曉舟了。
言曉舟躲著那些衛士,小聲又焦急:“二哥,旁人不知道你,難道我們自家人不知道么?你早早就猜出了公主的身份,卻誰也不說,你莫不是在暗自籌謀什么吧?你怎么敢算計到一個公主頭上?”
她慌得不得了:“你到底在算計什么啊?會不會為咱們家惹來大禍啊?”
言石生目光微微一閃,望著她。
言曉舟見他不說話,便知他這是默認的態度。言曉舟心中更慌——
她二哥看著非常的人畜無害、與人為善,他從不生氣、從不發脾氣。
但是那也不表示她二哥是一個特別正直的人。
一個人若是能夠讓認識他的所有人都對他印象極好……這個人,本身就很恐怖。
言曉舟強作鎮定:“二哥,你說,我們是不是該趁機躲出去避難……”
言石生噗嗤一笑。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小妹,我怎么會讓整個家因我而去避難呢?”
言曉舟:“那你和公主之間……”
言石生嘆道:“我承認,我確實小小算計了一把。”
言曉舟臉色霎時白了。
言石生卻又道:“但我走的是陽謀,并不是陰謀。我本就不會傷害公主,你實在不必多心。我只是……試探一些東西、求一個前程而已。”
他這么說,總算讓言曉舟放下了心。
她又自嘲,想自己怕什么呢。二哥是個好人啊。
等等,二哥是個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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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丹陽公主一行人,精疲力盡地在林中又轉悠了一天。此時天又黑了,大霧濃密,重新彌漫高林。
衛士們疲憊地靠著樹樁休息。
暮晚搖握著自己的匕首,坐在火堆邊。兩日奔波,仍未走出這片山林。饒是她心性極強,此時也不禁心煩意亂。
而隨著時間延長,她身體也出現了不適,冷熱交替,頭腦也有些昏沉。
方桐過來公主身邊,他垂目望著公主被火光照映得冷白的面容,低聲:“春華還在高燒,仍未醒來。”
暮晚搖有些心亂地“嗯”了一聲。
另一個衛士過來,用不安的聲音告訴公主:“殿下,我們似乎遇上‘鬼打墻’了。一直在這林中轉悠,卻出不去。”
他聲音不大不小,周圍不少衛士聽到了“鬼打墻”幾個字,一時間都有些慌。
暮晚搖冷冷瞪了那個說“鬼打墻”的衛士一眼,道:“不過是這幾日天氣不好,林中起了霧。你們一群廢物,辨別不出方向而已。不要給自己的沒用找借口。”
諸人頓時低頭反省自己,雖被公主喝罵,但有公主這個主心骨在,倒也沒那么慌了。
見穩定住了他們,暮晚搖站了起來。她站起時,身子輕輕晃了一下,方桐連忙扶住她。
暮晚搖給了方桐一個眼色,兩人走到了一邊。
方桐壓低聲音,憂心忡忡:“如殿下所說,這林中霧實在太大,再走不出去,春華中的‘蛇毒’沒有人解,恐怕就命喪于此了。”
暮晚搖沉思一二。
她開口:“春華不能再等了,我們接著趕路。”
方桐:“只是一個侍女而已。大家已經疲累……”
暮晚搖淡聲:“不僅是一個侍女。”
她清寒美目,盯著方桐,緩緩道:“我能帶著你們走出烏蠻,自然也能帶著你們走出這片‘鬼打墻’。”
她回頭,眺望天地間籠罩的大霧。
女郎清晰的聲音,響起在所有人耳畔:“自離開烏蠻那一夜,我便發誓,絕不讓我身邊的人再度犧牲,再度受傷!”
她眼睛盯著所有的衛士,一字一句:“我不會放棄你們任何一個人!現在,跟我上路!”
眾人怔怔看著公主,然后默不作聲的,一個個都站了起來,扶起武器。他們沉默地行在山林草木間,窸窸窣窣中,他們堅定地追隨著公主。
這一行,又不知默默走了多久。霧一直跟著他們,他們好似還在原地打轉,卻也沒有人再說話擾亂人心。
暮晚搖行在最前方,她忽然聽到什么聲音,將她昏沉的大腦驀地一激。她快走兩步,拔開前方半人高的草叢,看到有人提著馬燈,向此處走來。她靜默觀望,提燈行在叢林中的少年書生驀地抬眼。
二人四目相對。
……是言石生!
立在雜草間,他對她露出笑容,溫暖清和:“暮娘子安好?”
第12章
昏昏大霧,身處光陰斑駁的深林中,一個山水紆曲般的少年書生提著馬燈,從晦暗中步出。
他眉目輕垂,只是微微一笑,身上那流水淡煙一般的清潤氣質,竟讓跟隨著丹陽公主的糙漢衛士們集體為之一振——
這男女通殺的本事,其實也沒有旁的特殊原因。
不過是言二郎能走到他們面前,說明這“鬼打墻”被他破了。
而且言二郎是嶺南本地人,公主這些人走不出去的深林,言二郎大約可以輕易走出。
就是在眾人的振奮心下,言石生走到了暮晚搖身邊。他也并非真的閑庭信步,畢竟他就是一個普通書生。
在暮晚搖的冷眼下,她看到走到她面前的書生雖表現得很淡定,但他的衣襟上、袖尾衫口,也沾上了很多細碎草屑。
他吭吭哧哧地在山中走,看著也沒比他們多輕松嘛!
暮晚搖冷冷看他。
言石生盯著她片刻,向她彎身行大禮:
“小生見過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周圍人面色再變。
暮晚搖也變了,她瞬間對言石生生起了警惕心。手中一直握著的匕首一下子拔了出來,言石生剛行完禮站直身體,他就被推得向后趔趄兩步,脖頸被公主手中的匕首抵住了。
方衛士等人緊張直呼:“殿下!”
殺了言二郎,就沒人帶他們走出這里了!
暮晚搖才不理他們,暮晚搖用匕首抵著言石生,只硬邦邦問:“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言石生手中提著的馬燈摔在了地上,晦暗搖晃的燈火照著他二人。暮晚搖拽著言石生,將他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睫毛纖長,皮膚潔白。他風姿郁美,被火光照著臉,襯出幾分山鬼般的詭譎幽美感。
讓暮晚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聽他苦笑一聲,嘆道:“殿下,你不會覺得你失蹤這么久,所有人都無動于衷吧?”
二人目光再對上。
暮晚搖被他握住手,她輕微一顫,手中的匕首便被他移開了。而她唇角扯一下,隔著袖子被他拽住的手只是推了一把,并沒有再為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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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石生解釋了所有人都出來找公主,而他不過是運氣好,找到公主而已。
所有衛士們,背著傷員的、抱著茶樹的,都來感激言石生,覺得言石生在此夜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就暮晚搖高高在上,她臉色透白,神情冷漠,排除了最開始的敵意后,她連看都不看言石生一眼。
如此傲慢。
言石生在她背后無奈喚一聲:“殿下稍等!”
暮晚搖身體驟冷驟熱,頭腦昏昏。她也是有些不舒服,根本不想耽誤時間和言石生寒暄。言石生叫住在前面走的她,他走到她面前來時,她都是沒什么表情的。
又美麗,又漠然。
如同開在深淵風海前的艷麗玫瑰一般,孤芳自賞,不與他人說美。
言石生蹲在她面前,暮晚搖向后退開一步,見他伸手,將她原本踩在腳下的一株草拔掉。不光如此,他蹲在地上,連續地將周圍許多草一一拔掉。
那草到人膝蓋,似草非草,似樹非樹,而它們的葉子,像風車一樣兀自轉動。這種草在這林中無人在意,而言石生蹲在暮晚搖腳邊,就毫不遲疑地把它們全都拔掉。
暮晚搖稀奇:“你在抜什么?”
言石生溫聲答:“迷魂草。”
他抬頭仰望她,道:“公主不是說遇上‘鬼打墻’么?我方才想了下,心里有了猜測。眼下看到這種草,我便知道了。這‘迷魂草’便可迷惑人的心智,讓人在同一個地方不停轉,走不出去,人自己卻感覺不到。所謂的‘鬼打墻’,多半就是它們在作祟。
“我們此地的老人講,在野外遇到‘迷魂草’,絕不可心存僥幸。一定要砍了才好。”
暮晚搖驚疑,她身后諸人也一時感慨。沒想到嶺南稀奇古怪的事這么多,連棵小小的看著普通的草,都能讓他們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