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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華登時了然。
每年深冬時節,大魏各州、道會通過考試,將合格的學生推舉去長安尚書省應考。待到了那時候,便是“科考”了。這位少年書生來找言石生,自然是為了最開始那道“推舉”考試了。
春華屈膝行禮,柔聲答:“郎君稍等,妾身這便去尋言二郎出來。”
她轉身進屋,又回過頭,向院中那遠道而來的劉姓書生看去。
書生癡癡地看著她,目不轉睛,眼神明亮。
見冬日暖陽葳蕤,女郎長身玉立,亭亭綻放,非尋常之美。
微風拂過面頰亂發,春華面容再一紅,她對書生微微一笑,低下了頭。這次春華便再不回頭,直接進去找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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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生名喚劉文吉,今年堪堪十八,比言石生還要年長一歲。
他父親曾當過御史,后來得罪了朝中大官,便被貶來嶺南了。
據言石生說,劉文吉是嶺南道有名的神童。言石生自己讀書,就是跟隨劉文吉的父親。言石生已經參加過三年州考,劉文吉卻沒有他那般急躁。
劉文吉今年才是第一年來參加州考。他被他父親派來找言石生詢問州考經驗,并打算與言石生一起結伴去考試。
劉文吉雖是第一年來考試,卻信心滿滿,覺得自己一定能考中。
劉文吉為了去考試方便,打算住在言家。言石生便把劉文吉的情況告訴暮晚搖,希望暮晚搖能夠允許劉文吉住下。
暮晚搖瞥著向她說明情況的言石生,顯然言石生這么耐心地解釋,是想將人留下的。
而侍女春華也柔聲:“嶺南鎮與鎮之間相距甚遠,劉郎好不容易才來到這里,若是趕他回去,說不定會耽誤考試。”
暮晚搖神色古怪:“你希望他住下,過兩日與你一起去考試?”
言石生溫聲:“是。劉兄學問極好,他如果住下,小生還能向他討教。而我二人一起去考試,能相互照應。”
暮晚搖:“他有神童之稱?”
言石生點頭。
暮晚搖好奇極了:“你學問比他如何?”
言石生面紅,慚愧道:“劉兄家學淵博,我不如他。”
如此,暮晚搖就極為震驚了。
她站起來,繞著言石生走一圈:“這么說來,你是要留一個能夠威脅你、很可能搶了你名次的人住在你家?這種極有威脅的人,你不把人趕走,還唯恐對方休息不好,供對方好吃好喝?你是已經做好自己落第的準備,打算巴結人家神童了?”
言石生道:“我也不一定會輸。”
“噗。”
言石生:……“噗”是什么意思?
暮晚搖坐了回去,她巴巴地仰望他:“大魏南北十五道,東西五十關,每年推舉人才去尚書省參加科考。十五道加上五十關,天下學子無數,每年卻只會推舉千余人。”
“那些大州能得推舉的人多,像你們嶺南這種偏遠的地方,每年也就一兩人的名額吧。既然劉文吉有神童之稱,那他就是你最大的威脅。”
暮晚搖眼尾若飛,躍躍欲試地為他出主意:“你可以在一開始,就將這個威脅排除了。”
言石生沉默半晌。
他問:“你覺得我該趕他走?”
暮晚搖雙肘撐案,乖巧又嬌俏:“當然要住下。”
言石生詫異地揚了下眉。
暮晚搖為他出主意:“我看他似是驕傲、從無挫折的人。這種人,剛極易折。以你的心機,足可以在竊取他的才學時,擾亂他的心思,讓他考試失利,成為你的腳踏板,助你州考得利。雖然你不一定能贏,他卻一定會輸。”
“人生之事,奮勇向前,本就一個‘爭’字!”
公主言語含笑,內容卻這般狠。
言石生盯暮晚搖片刻,緩緩道:“人生之事,奮勇向前,卻不只一個‘爭’字。還有德,忠,仁,義。”
他道:“我自然學問不夠好,神童的名號我拿不到,連續考了三年州考都沒有結果。但我絕不會拿他人的未來,去為我自己鋪路。天道有酬,我有我的道,只求俯仰天地間,問心無愧。”
暮晚搖臉色不改。
她仍蠱惑他做壞人:“你不說,誰又知道你做過什么?反正做過了,也就過去了。”
言石生溫聲:“這世間,沒有任何事情會真正過去。它不會過去的。”
聽他說了一番大道理,暮晚搖尚且沒有臉色難看,卻是如今這幾個字,如重錘擊上內心,讓暮晚搖心臟陡痛。
她后退一步,臉色驟變,神情變得些許蒼白。
在這世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過去么?過去的所有痕跡,會化作噩夢,一次次回來折磨你,對么?
看她臉色不好,言石生關心問:“你怎么了?”
暮晚搖撐著案幾,細瘦骨節輕輕顫抖。她面上卻不表現一點柔弱,惡狠狠道:“我的建議已經提完了,你既然不聽,就滾吧!”
言石生觀察她半天,未果,他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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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言石生與劉文吉來向暮晚搖辭行,二人要一起去參加州考,一兩日是回不來了。
暮晚搖看那個劉文吉不停地偷看她的侍女春華,而言石生眉目溫和,平平靜靜。言家的兄妹們鼓勵言石生好好考,依依不舍地送言石生。
隔著簾子,看他們互相鼓勵、兄妹情深,暮晚搖諷刺道:“這便要蟾宮折桂去了?”
言石生禮貌道:“多謝娘子近日的照拂。”
暮晚搖口上關心地問:“可有想過你根本考不上么?”
言家人一下子齊齊怒視暮晚搖。
沒有人愿意做惡人,暮晚搖卻偏偏喜歡做那個惡人。她掩口故作驚奇:“我說的是實話呀。天意難測,難道你們不做最壞準備么?”
言石生便彬彬有禮:“那小生只能祈禱人定勝天了。”
言石生一走,暮晚搖就不再笑臉相迎,而是把人都趕了出去。
她喝著衛士們:“隨我去野外,我們去尋白牛茶樹!待找到了,我等就離開此地,見過我舅舅后,我們回長安!”
春華怯怯問:“我們不等言二郎的考試結果么?不等言二郎回來么?”
暮晚搖說:“等他做什么?”
她輕蔑:“沒有人照拂,考得中嘛他。”
春華心動:“不如娘子你……”
暮晚搖微笑道:“他不是要憑借他自己的本事博天命么?那我怎么敢耽誤言二郎的正道?我這種小人,還是找我的茶樹要緊。”
作者有話要說: 我科普一下,這個時候的科考,水分很深。上面沒有人照拂你,你要么考不中,要么考中了也沒用,即使你考中狀元都沒用。而你上頭有人的話,你都完全可以把自己運作成狀元。
這個時期的科考,即使你考中,也不是立刻給你官做的。上頭沒有人照顧的話,可能你考中后過上三四五年,都在浪費時間,當不了官。
第10章
南海大霧。
南海縣令李執坐于一住舍,來回翻看最新收到的信件。
此處說是清寂,實則荒僻。但李執并不在意環境粗陋,他邊看信邊喝茶,身形清矍,大袖翩翩,頗有幾分當世大儒的樣子。
先后還在的時候,李執是李氏一族杰出的領頭人,帶領長安一眾世家與皇權相抗衡。不過先后都已經去了一年了,李氏早被皇帝趕回金陵養老,李執更是被貶來嶺南。
當今皇帝是個妙人。
先后在世時他與先后一系斗得旗鼓相當,先后歿了,他又“哀痛欲死”,讓全天下人為先后服喪一年。甚至皇帝沒有對李氏趕盡殺絕,都說是看在先后的面子上。
是或不是,都隨皇帝說吧。
反正李執被貶來鳥不拉屎的南海縣,此生估計不會有回歸的機會了。
李執此時翻看的書信,是他的外甥女、丹陽公主暮晚搖寫來的。暮晚搖要親自來看望他,人還沒到,就沒影兒了。而提起自己這位外甥女,李執呷口茶,也是感慨連連……
竹屋門被推開,李夫人進屋為自己夫君添茶。李執看到夫人來,就順口問:“可是公主的信件又來了?”
李夫人道:“公主的信已經斷了三天了……郎君,要不要派去看看?”
李執面色微變,不覺用手指敲著長案。嶺南之地,可不是好待的。當初他剛來此地時,幼子差點夭折。暮晚搖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李執當即道:“叫縣丞進來,我們得派人去接公主才是。”
當天下午,一隊騎士從南海離開,快馬加鞭去大庾嶺找尋丹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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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密林重重,霧起彌漫。
暮晚搖與春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林坑洼地中,方桐等衛士讓人看顧馬車后,也跟隨在公主身邊。
他們在林中轉了數日,都是為了找到那白牛茶樹。
暮晚搖心里將言二郎怪了一遍又一遍。名不經傳的茶樹,告訴她干什么?既然這茶樹有意思,為什么不主動把茶樹送她,還要她自己來找?
言二郎是去參加考試了,但在暮晚搖心里,他考也白考,還不如留下帶她一起找茶樹。
連續數日,山林中霧越來越濃。
他們這些外地人,卻感覺不出其中的非比尋常。只覺得這里交通不便,山林甚廣,路途崎嶇,衛士們只是提防公主被野獸所傷、掉到水里瀑里,其他的,倒沒人覺得有危險。
深陷林中,暮晚搖越走越心煩。
忽然,扶著她手臂的春華向山頭斜向上凸出的一個懸崖方向一指,驚喜道:“娘子你看!那是不是我們要找的白牛茶樹?”
眾人順著春華所指看去,見蔥郁矮樹孤零零地長在山壁前,再與公主手中的畫像一對比,一模一樣。
當即,所有人振奮起來。
暮晚搖也露出多日來的笑容:“走,那樹旁邊肯定也能多幾株茶樹。我們去挖幾株帶回長安。挖到這樹,我們就去南海見我舅舅。”
春華正要應和,卻忽然感覺一滴水從上滴下,濺在她額頭上。
春華抹了下額頭,又仰頭看灰蒙蒙的天空。她憂心道:“娘子,似乎要下雨了。”
暮晚搖安撫她:“無妨,我們挖完樹就離開,不會耽誤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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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之地,大批士子走出州考院,一時間都有些頭重腳輕、腳步虛浮。
言石生立在門口,看到莘莘士子魚貫而出,再想到暮晚搖前幾日說他們嶺南一年也送不了兩個士子去長安,不覺心中幾分唏噓。
相比中原繁華,嶺南被稱為“不教之地”。尋常中原人被貶來此地就是等死,哪里還有重回的奢望呢?
不過是各搏天命罷了。
就是他自己讀書,他阿父也整日喝酒、根本不管他。言家舉全家之力供他讀書,也不過是他們家人丁稀少,不缺這點兒錢財,言二郎身量清瘦又不適合下地種田罷了……
言石生想這些時,后面不斷有學子和他打招呼,言石生也一一向他們含笑致意,恭祝大家今年能有好結果。
其實大部分人都知道自己不會有出頭之日,不過言石生說話溫聲細語、讓人如沐春風,大家都喜歡與言二郎交往說話罷了……后方傳來喚聲:“言二郎,你還沒走啊?”
言石生回頭,見是少年天才劉文吉來了。
看到劉文吉來,圍在言石生身邊說話的書生們一個個目光閃爍,紛紛躲開了:“言二郎,我還有事,改日再聊。”
劉文吉過來,看到言石生身邊清空一大片,他根本不覺得那些書生是煩自己,他道:“一群烏合之眾而已。你怎么總是和這群沒什么用的人混在一起?”
言石生面色不變:“嶺南落魄鄉,天下讀書人。哪有什么有用無用?劉兄這話說的很沒道理。”
劉文吉清俊的面上浮起一絲輕蔑。
言石生向來是誰也不得罪,劉文吉卻不一樣。這些庸才一輩子走不出嶺南,而他走出后,絕不會再回來了。
劉文吉雖然自恃才學出眾,但他阿父又總是在他面前夸言二郎的為人處世之圓滑,便讓劉文吉在面對言石生時,有一種微妙的嫉妒、又不屑的感覺。
劉文吉跟言石生打探:“我們考的那一詩一賦,你寫的如何?今年可有信心?”
言石生看出劉文吉那種提防他的眼神。
言石生微笑。
他道:“劉兄是知道我的,我向來不擅長作詩,賦也寫的中規中矩。有劉兄在,我哪里能有信心?”
劉文吉嘴角翹了一下。
但他又覺得自己太得意不好,就虛偽夸道:“其實你也挺厲害的,我阿父常在我面前夸你。如果州考有兩個名額,我之下那個名額,一定是你的!”
言石生饒有趣味地點了點頭,他聽劉文吉這勉強的夸贊,倒覺得有些意思。
劉文吉跟在他身后:“言二郎,你這是打算回家了?”
言石生點頭:“不瞞劉兄,數日趕路,我疲憊十分,正要回家悶頭睡兩日才行。”
劉文吉心中一動。
想到了自己在言石生家中見過的那位貌美侍女。
那位侍女是跟著她的女主人借住言家,也不知這時,她們還在不在?
劉文吉不好意思問言石生,便主動道:“你家近一些,我可否先回你家休息兩日,再回我家?”
言石生若有所思地看劉文吉一眼。
電光火石間,他腦子里迅速將劉文吉在自己家中的一連串痕跡牽到一起。
心中有了猜測,他面上卻不表現,只一貫和氣生財:“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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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底下了起來,綿綿若沙。
如暮晚搖所料,懸崖邊生著好幾株茶樹。
她怕衛士笨手笨腳弄壞了茶樹,便和春華一起,打算親自把樹挖出來。
起初沒任何意外,當樹根被從土里拔出,眾人皆放松了警惕時,一條蛇從土里鉆出。迅雷不及掩耳,它猛地竄出,吐著蛇信咬向兩個女郎沾了泥土的素手……
春華一聲慘叫,被蛇一口咬在腕上。她踢打那蛇,卻怎么也甩不開,只腕內一陣劇痛襲來!
那條蛇眼見要鉆入春華的衣袖內,“叮”一聲,她眼前白光一現,見那蛇被暮晚搖從袖中拔出的匕首釘在了地上。蛇抖動了兩下,沒有了聲息。
誰也沒想到,公主隨身竟帶著匕首……
方桐等衛士圍上來,方桐一把將被蛇咬中的春華拉扯起來,看到春華纖白的手腕迅速變紫、變黑……
他們緊張地去看公主,見公主手中的匕首插在蛇身上,暮晚搖蹲在地上,只是臉色白了一點兒。暮晚搖道:“我沒事。”
然而方桐不敢大意,因接下來,他們聽到野林圍著他們的四面八方,傳來“滋滋”聲。他抬頭,目力驚人,看到四方向他們涌來的蛇群……眾衛士們紛紛拔劍,額上俱是滲了汗。
暮晚搖讓人抱起她挖出的茶樹,站了起來。她看眼春華,見春華跌靠在方桐懷里,已經開始面滲冷汗,身子顫抖。
暮晚搖蹙了下眉。
她只從書里看到過嶺南多蛇,但現在也是第一次看到……
方桐道:“公主,我們快離開此地!”
暮晚搖幽聲:“恐怕難走出了。”
她吩咐:“點火!”
春華渾身發冷,意識漸漸開始模糊。她被方衛士扶著肩,此時只能勉強說出一句話提醒公主:“下了雨……這火恐怕點不起來……”
暮晚搖默然。
卻仍向前一步,任細密雨點濺上長睫,濛濛一片。她握著匕首,長衣掠袖,立在衛士前,冷目看著四面八方的蛇:“點火!”
便是搏,也要搏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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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不停,沙沙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