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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秦楨看不清他的臉,唯獨能識別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幽暗、凝郁,如生在夾縫中流淌的血泊。
*
楚祖按照地圖跨越了整個城市,找到了那棟樓。
紳士先生給他說了很多注意事項,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像郊游踏春前叮囑小學生的老師。
但紳士先生沒說,當他推開小區的鐵門,進來之后,原本荒蕪陰沉的地段順間變得敞亮。
就像桃花源記寫的那樣,復行數百步,豁然開朗。
紳士先生也沒說,等他快走到樓底,突然有人墜樓了——就砸在他面前。
紳士先生:“你害怕嗎?”
楚祖沒回答,他反射性抬頭,和樓上的人對上了視線。
楚祖低聲說:“這里還有其他人,我還聽到了外面警笛的聲音——精神病院是不是來找我了?”
他回憶了一下,張醫生的手機沒清理緩存,地圖軟件的搜索記錄能找到他的目的地。
自己來的時候完全不急,沿途還在夜攤吃了根烤腸。
楚祖買了才想起自己沒錢,商家見他不像故意吃霸王餐的人,沒和楚祖追究,說自己固定時間固定地點擺攤,讓他下次來補上。
楚祖不愛運動,就是看著高,實則氣虛得不行,快步走兩下都氣喘,一路上都慢悠悠的。
——要是張醫生報警,警察是會比他先到。
紳士先生:“這棟樓里有很多人,也有警察,但他不是來抓你的。”
他說,“只要記住那五件事,你在這里很安全。”
已經有人死在面前,但紳士先生說安全。
楚祖信了。
他正打算越過尸體進樓,樓上沖下來兩個身影,狂奔至他身邊。
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臉色都很難看。
停下腳步后,男生踉蹌靠近尸體,失了魂似的半跪在地上,喃喃著:“燃哥……”
女生看上去比他鎮定點,臉上還有淚痕,咬緊牙關輕微發著抖。
“他們也是來找房間的?”楚祖問紳士先生。
紳士先生:“他們是你的同齡人,你現在不該和我說話了,他們會覺得你不正常。”
——我本來就不正常。
楚祖覺得這沒什么好隱瞞的,接受了自己不正常反倒讓他覺得很輕松。
就像人會逐漸接受身上的胎記,它就長在皮膚上,肉眼可見,和它和解是最高效的方式,洽好楚祖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擅長和解的人。
但同樣,楚祖覺得自己應該是個善于聆聽他人建議的人。
于是他改口:“你們也是來找房間的?”
*
除了醫生,楚祖沒和正常人來往過,但他好像生來就有與人打交道的天賦,熟練運用話術安撫下了兩人情緒。
小黃雞看著正文,宿主已經套出了兩個人名字:童秦楨,楊芒殊。
從自我介紹就能看出他們的性格。
童秦楨還沒從巨大的沖擊和茫然中回過神,說了名字后就開始沉默,視線一直在地上尸體上游走,時不時抬頭看向某處,精神狀態肉眼可見的不好。
楊芒殊深吸一口氣:“楊芒殊,楊樹的楊,鋒芒的芒,殊榮的殊。”
兩人想打電話報警,手機完全沒信號。
他們發現外面停著警車,楊芒殊對突然出現在這里的楚祖抱有警惕,強行把童秦楨從地上拽起來,讓他一起和自己去找警察說明情況。
但只過了幾分鐘,兩人又回到了原地。
童秦楨已經在飆眼淚了,哆哆嗦嗦說出不去。
“推開門走出去后還是這里……鬼打墻一樣。”
楊芒殊啞聲說,“這棟樓…t…這棟樓根本不是姜燃想的那樣……”
小黃雞仰著腦袋喊:“還是沒找出問題嗎?!”
上司不計較它沒大沒小:“別催,我有數。”
小黃雞急急急急急急。
楚祖的設定集內容很少,分兩部分。
一部分是他的姓名、年齡、性別、身高、體重、精神病史。
另一部分是有關紳士先生的。
【紳士先生對楚祖永遠誠實,他只是無法明說很多事,而楚祖也會無條件信任他。】
太犯規了,把信任直接寫在設定里,沒有成因,只有結論。
要是宿主有記憶,現在肯定會狠狠吐槽作者腦癱!
好吧,宿主有素質,不會這么說,但小黃雞會說,然后宿主表示肯定!
小黃雞信不過紳士先生——它信不過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尤其是紳士先生這種話只說一半的。
神經病似的,是不是覺得謎語人很有逼格啊!把話說清楚會死嗎!
小黃雞覺得宿主很不對勁,有一大半的原因都在紳士先生身上。
失去記憶的楚祖似乎和之前沒太大區別,雖然很多時候他都顯得強勢,那也是在遇到事件的時候。
平時的楚祖很好說話,小黃雞能從他平淡的表情和語氣里識別出溫和。
不單單是對小黃雞溫和,他其實對很多人態度都非常好。
當初宿主說自己演技不行,演不好姜祖,但那股溫暖的感覺不需要扮演,他只是放大了身上的某部分特質,將小縷陽光變成洋洋灑灑的暖日。
但是現在的楚祖不一樣。
他只在回憶死亡的時候流露出暖意,死亡太恐怖,使他格外珍視曾幫助過他,或被他幫助的人。
對值得銘記的片段,楚祖不吝嗇給出柔軟,但對陌生人,或是《第五扇門》里接觸過的、不被他深刻感知的人,他非常冷酷。
小黃雞能區分出來。
楚祖一點也不在乎張醫生,他只是表現得體貼。
正文寫了很多他的心理活動,小黃雞也不知道宿主為什么要“表演”,按理說他現在沒有記憶,沒有按照人設扮演……他只是在做他自己。
一個沒有接觸過系統,也沒有和小黃雞一起攜手共進過的楚祖。
小黃雞想起之前宿主問過它:記憶相同,主觀視角相同的個體能判斷是同一個體嗎?
小黃雞覺得應該算,因為它就是靠著記憶和視角來保證自己還是小黃雞的。
但如果記憶不同呢?
人生經驗塑造出人的性格,現在宿主缺失了那部分,顯露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楚祖”。
——都怪紳士先生!!!
小黃雞倒反天罡,隱隱覺得自己在宿主的性格成因里起了很大作用,但現在的紳士先生干得一團糟。
它就干得很好,和自己在一起的宿主是個多么積極向上的宿主啊!
“宿主現在可能沒那么……好說話,如果性格還是一如既往強硬的話,他、他……”
小黃雞緊張兮兮地,對上司說,“他會很危險。”
楚祖已經進了樓,這棟樓里不僅有吃人的門,還有“吃人”的人。
《第五扇門》在前二十萬字能吸引很多人不是沒有原因。
它不是正統群像,但角色之間的矛盾和各自目的引發的沖突矛盾鮮明,到后面,門已經不是最大威脅了。
要類比的話,就像一開始是本格推理,等到讀者熟悉了規則,產生厭倦的心思,作者又開始將之前埋的人物關系線挖出來。
本格推理逐漸轉型為社會派推理。
不再以詭計、密室、邏輯推理、讀者挑戰為主,開始注重強調社會現實和人性缺陷。
楚示雎沒有社會現實,他全是人性缺陷。
小黃雞都不敢想,這兩個人撞上會是什么樣。
上司還是說:“別催,我心里有數。”
你有個屁!
小黃雞憤怒咬牙,轉頭繼續看起刷新的正文。
正文中,楊芒殊已經嘗試梳理起關鍵信息。
“我和姜燃約好見面,在二樓實驗室聊有關楨楨的事情,話不投機談崩了。”
“正打算回去,看到走廊有動靜,我們怕是楨楨來了,追了上去。”
“那個人進了一扇門,我想進去,手搭在門把上,卻被拽進了了另一個房間……接著,姜燃也被拽進來了。”
說到這里,楊芒殊聲音更啞了。
“那不是廢棄實驗室,一個很普通的三居室,我們想出去,但門打不開……后來房間著火了。”
“門還是打不開,窗外看著有十來層樓高……姜燃室友是航海技術專業,他去蹭過選修課,包括消防應急……姜燃把我救了出去。”
“這棟樓里的門……好像是活的,它會吃人,碰到門就會被吸進去……后來……我想把姜燃拽出來,他把我推開了。然后就……”
“他被拽進房間,然后從天臺墜樓身亡?”
楚祖這才開始打量地上的尸體。
他拍拍童秦楨的肩,讓他別擋住視線,上下掃視尸體的目光很平淡。
“墜樓身亡的人,腦袋不會爛成這樣。”
楚祖說,“他的下巴是不是有個血洞?”
兩人紛紛沉默,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楚祖。
楚祖也不介意什么,長腿疊著蹲下身,手指挑著姜燃下巴往上抬,又輕捏開他臉頰。
“碗口大小的洞,直接穿破了下顎,他的門牙掉了——他在墜樓的時候被什么東西貫穿了。”
楚祖指了指自己下巴:“從這里刺入。”
又指向口腔:“從這里出來。”
童秦楨面露菜色,立即捂著嘴,還是受不了,轉身彎腰,一陣嘔吐。
楊芒殊臉色慘白,有點站不穩:“這里沒有能……能貫穿他的東西。”
楚祖起身,他手上沾了血,楊芒殊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給他。
接過紙巾擦拭手指,楚祖環視四周:“是沒有。”
他把剩余的紙巾遞給童秦楨:“你還好吧?”
童秦楨擦了擦嘴,搖頭:“我、我不知道……”
他眼里有開始飆淚了,對楊芒殊說:“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我……”
楊芒殊猶豫半晌,深吸一口氣:“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難堪地瞥了眼地上的尸體,又很快移走視線,不敢多看一眼。
童秦楨憔悴說:“我不該同時答應你們兩個,我一直覺得你們都不是認真的……你們都不想公開,我就……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你和燃哥。”
“我們約在這里是為了聊你的事沒錯,但是……”
她把胸腔的那口氣緩緩吐出,“楨楨,對不起……你才是第三者。”
“我和姜燃一直是男女朋友,然后我出軌了你,他也出軌了你……我們最近才發現這件事。”
楚祖發現,童秦楨好像真的要爆哭了。
尤其是楊芒殊還補了一句:“我們都很喜歡你,這是真的,但我們也很喜歡彼此,這也是真的。”
血腥場面又伴隨著難以描述的尷尬,楚祖尋找著記憶,不管是真的記憶還是自己妄想出來的,硬是沒找到能應付這場面的經歷。
他們好像是大學生。
現在大學生都這樣嗎?
楚祖只記得大學生弱智居多,青澀中帶著清澈的愚蠢……還沒見過這么復雜的感情糾葛。
他打破了沉默:“我要進樓了,呆在這里不是辦法,可能只有進去才能找到出去的辦法。”
他說,“出去后才能找警察,處理你們……戀人的尸體。”
楚祖擺明了撒謊,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他不是為了離開進去的。
他只是想把兩人帶著。
楚祖并不害怕那些詭異的門,也沒想幫誰,但帶著兩個人能省去很多事。
他要找到空房間,一個一個試的話太麻煩了,這棟樓少說有幾千個房間。
楊芒殊算是有經驗,又不可能拋下童秦楨,要帶的話只能把兩個都捎上。
楊芒殊深深看了眼地上的尸體,對楚祖說:“我跟你一起。”
“我、我也……”童秦楨邊哭邊說,“我也一起……”
而就在楚祖走進大樓時,他正面和一個面露倉皇的男人迎面相遇。
那人沖刺著想往外逃,看到楚祖后一愣,臉上的慌亂在瞬間變成刺骨的恨意。
男人從腰后掏出了一把帶著紅的短刀。
“全都是因為你——”面目猙獰至扭曲的男人沖了上來。
……
小黃雞心臟驟停,它清楚宿主的身手——沒有身手!
它快速查看男人的人設。
不查不知道,一查魂都沒了。
他是正在被通緝的殺人犯,把富豪兒子綁架到了荒樓,結果樓變了,他也被困在了這里。
正文和設定目前都沒說他為什么看著楚祖就犯病……關鍵不在這里!
面前是帶血的刀,屁股后面又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學生……救命救命救命!!!
小黃雞猛撲t到上司面前,被一把拎住。
上司冒著汗,盯著它,趕在小黃雞開口前說:“我把部分道具塞了過去。”
小黃雞:“你說清楚!什么道具!你要是塞了「貓鼠游戲」我跟你沒完!”
上司嘆了口氣,用看弱智的眼神看它,說:“當然是「王大師」。”
第145章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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