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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祖把大綱合上,聲音平淡,態度專業。
“如果能把雙方憋著的東西互毆出來,我估計后續劇情還得有變動,不算差的變動。”
他說,“我就說總感覺缺了點什么,搞半天,是缺一頓帶嘴炮的約架。”
*
尼利亞本以為薩格特尼一世不會同意他浪費時間去考秘術證。
難得他絞盡腦汁把所有利害都整理了一通,只挑好處講。
但薩格特尼一世壓根沒怎么聽,連回答也很隨意。
這么一來,尼利亞越發能肯定了。
暴君脾氣其實挺好,只要你不惹他,王的寬容簡直和他統治的國度一樣遼闊。
這幾天波利卡也回了宿舍,只不過和尼利亞時間錯開,保證不在醒著的時候見面。
尼利亞覺得這人神經,還很幼稚。
于是他在某天去圖書館前,把宿舍里波利卡的行李全部打包扔到了門口,還留了張紙條。
【我打算獨立了,我要一個人住,你搬走吧。】
等他從圖書館回來,不僅沒等到預計的暴風雨,還在宿舍門口看到自己的行李。
波利卡也給他留了張紙條。
【有病就滾。】
可恨的室友還把宿舍門鎖給換了,尼利亞半天沒弄開。
他學的秘術在開鎖上毫無建樹,又不敢暴力破門,會被宿管抓著痛罵,還要賠錢。
要是只賠學分,那尼利亞絕對頂著肉痛把這扇門給轟穿,然后把新鎖砸波利卡臉t上。
賠錢真的不行,尼利亞的錢包比他的戶籍本還干凈,一眼望到底。
正在門口咬牙切齒,打算找宿管舉報室友,尼利亞的腦子里突然傳出一聲冷笑。
“你連睡覺的地方都保不住?”
尼利亞心道不好。
這個措辭就很高危,直接把宿舍爭奪戰上升到了本不該有的高度。
就尼利亞目前所知,王沒能吵架的朋友,也不需要那樣的朋友。
于是,理所當然地,王也不會覺得這是吵架后弱智又小心眼報復。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不虞,而令他不虞的人通常沒什么好下場。
尼利亞還覺得有點奇怪,反應過來后開始納悶,這不應該啊。
薩格特尼一世知道他和室友的相處模式,也親眼見過他挨揍。
之前「降臨」期間,薩格特尼一世對波利卡的態度好得不能再好,甚至算相當滿意。
怎么突然就……
尼利亞坐在宿舍門口的行李上,現在很晚,同學都已經入睡,整條走廊安安靜靜的,開口說話也不怕被聽到。
要是被聽到,尼利亞就說自己在自言自語,大不了被當傻子。
“陛下,那個……”
尼利亞小心翼翼說,“您……是不是太看重我了點?”
尼利亞只能想到這個解釋了。
又是救他狗命,又是教他秘術。
現在還因為他的原因開始對波利卡不友好了!
難道這也算王的胸襟嗎?
可王之前對他麾下的將士也沒這么好啊,他最多也就對納奇婭“和顏悅色”。
等等……
尼利亞又想起了被拋之腦后的八卦。
薩格特尼一世有沒有結婚?
他有沒有子嗣?
我他大爺的……該不會祖上真的沾點了不起的血統吧?!
尼利亞完全不把史載的“所有人類因暴君而死”掛在心上。
野史就是狗屎,野史還說神明沒問題,都是暴君的過錯呢。
尼利亞越想越有道理。
明明他的父母是農民,怎么成天都想實現階級跨越,一步升天。
絕對是祖傳的野心!
而且他的血剛好能激活琥珀,這總不能是巧合吧?
更主要的還是薩格特尼一世的態度,偉大的萬王之王對他也太寬容了,平時也就踹兩腳,罵兩句。
被祖宗毆打責罵,那不很正常嗎!!!
腦海中沒傳來任何回應,尼利亞都快把自己說服了,自顧自露出無比震撼的癡呆表情。
下一秒,他的腦海里突然灌進了大量的信息。
就和上次秘術清單被蠻橫塞進腦子一樣,薩格特尼一世絲毫不在乎這顆可憐的小腦袋瓜會不會原地爆炸。
這下尼利亞是真成癡呆了,捂著頭嗷嗷叫。
就算現在勉強算是秘術高手……算了,誠實點,秘術中手——尼利亞的腦容量依舊只有那么大。
這次沒人扶,尼利亞把波利卡強迫癥堆好的行李全部撞翻,頭磕在門上哐當作響。
當波利卡帶著火氣拉開門,尼利亞沒了能靠的阻擋,直接滾進了宿舍。
波利卡:“……”
波利卡:“你又干了什么蠢事?”
尼利亞能聽到波利卡的聲音,但他現在更關注自己“看”到的東西。
在之前,尼利亞一直以為薩格特尼一世的視角被限制在自己身上。
他被“關”在琥珀里嘛,展示出來的也只是和自己有關的事情。
但事實似乎并非如此。
這次尼利亞被灌進腦子的不是秘術清單那樣的文字。
更像是某種不清晰的畫面,畫面布滿了暈影,并不連貫。
有時是凝固的表情,有時是捏著信紙的手,有時是一句沉悶嘆息。
那是波利卡·蘭鐸。
尼利亞從未見過的波利卡·蘭鐸。
原來真正頂級的秘術大師甚至不用真的出現在這個世界。
只要有鏈接的渠道,僅僅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封閉角落,薩格特尼一世也能用他的眼睛注視著整個大陸!
尼利亞的冷汗“唰”地下來。
他還記得山勢般的鐵騎,記得萬王之王要征服這個世界。
薩格特尼一世已經做到了,只差最后一步,是神明妨害了他,而現在再無神明!
你可以用盡渾身解數禁錮君王的身體,但你要如何去解構他的野心?
當他再度投來凝視,那些山川、河流、那些在千年來被劃分好的勢力、國家……所有存在都會鐫刻上一個名字。
王的名字!
尼利亞稍微緩過來,用驚恐不安、或許還帶著興奮的眼神看向波利卡……
他下意識想要告訴室友自己的新發現,在此之前,被薩格特尼一世塞進腦子的內容再度浮現在腦海。
尼利亞下意識開口。
“珊潔莉娜……是誰?”
波利卡的臉色驟然難看。
他的眉頭輕輕蹙起,目光開始四處游移,仿佛在尋找著什么。
尼利亞身后的事物漸次進入他的視線——亂七八糟的行李,散開的書,幾張皺巴巴薄毯。
最后,波利卡的視線停到尼利亞臉上。
“她又給我寫了信?你拿到了?你怎么知道珊潔莉娜?”
就如圖書館中按照關鍵詞檢索尋找書籍,波利卡提到了信,尼利亞亂糟糟的腦子里自動出現了“珊潔莉娜的信”。
“……”
尼利亞不是貴族,沒有貴族生活,也沒接受過貴族教育,
他對貴族的概念一直停留在“波利卡·蘭鐸”這個人身上。
身姿挺拔,校服也能穿出考究的味道,對他人態度謙和,不會輕易動怒,不做不體面的事。
在這種表面上的從容背后,還帶著若隱若現的責任與壓力。
家族的榮耀讓他無法懈怠,時刻需要保持內心的謹慎與警覺。
但現在尼利亞只覺得——
“什么狗屁貴族?你是傻逼嗎?!”
他無法理解波利卡,并且認為,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理解。
“家業敗光了還死要面子,我沒錢了都知道掃廁所拿學分,省吃儉用。就你家那倆老東西不想著怎么過日子,揮霍揮霍揮霍就想著揮霍。”
“為了裝那份兒貴族的派頭,連自己女兒都敢賣?你妹妹才十歲,十歲!哪怕放在薩格特尼王國也是未成年!!!”
尼利亞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怒火。
他本不該如此激動,首先這和他沒太大關系,其次,他也不是不清楚貴族的嘴臉。
尼利亞現在痛斥的東西,放在很多不算貴族的家庭里都見怪不怪,他也清楚。
但他就是接受不了波利卡居然默許。
默許,沉默地接受,然后拐著彎搞些低效的行為試圖挽回。
尼利亞也知道了薩格特尼一世突然對波利卡失望的原因。
薩格特尼一世曾經無言的贊許不是假的。
君王贊許勇氣,贊許為生存而向更強者發出挑釁的生靈。
哪怕只有指甲,只有牙齒,哪怕他做的一切掙扎都會徒勞無功,王依舊會給予肯定,甚至是幫助。
波利卡能頂著死亡的壓力請求薩格特尼一世交還室友的身體,但他居然會對卑劣的行為低頭。
“你個懦弱的東西,你感到不滿,那就去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蘭鐸,但你管這個叫貴族的榮耀?”
尼利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臉色漲得通紅,連脖子上的青筋都顯得異常清晰。
“你怎么敢罵我有病,波利卡·蘭鐸,到底是誰有病?”
波利卡先是不可置信。
這些話居然是從尼利亞這個又慫又窩囊的廢柴口中說出來的。
尼利亞對學院里不具針對性的刻薄很習以為常,對教授的輕視不以為意。
起初波利卡覺得這個人沒有自尊心,但相處久了,他發現尼利亞相當擅長逃避爭執。
他沒有針鋒相對的意識,哪怕心里不爽,也只是拿爛話出來打哈哈。
即便是被琥珀中的暴君教授了秘術,在學院里,有實力的人就有話語權,但他依舊每天愁眉苦臉,一副誰都能上去踹兩腳的模樣。
但現在,波利卡在他身上看到了很模糊的影子,不是過去的尼利亞……
像是那位擁有猩紅雙眼的暴君再度「降臨」,此刻正站在他身側,用冷漠倨傲的眼神和他一起看著自己。
審判自己。
或許薩格特尼一世真的把尼利亞當作學徒,不只是收獲和付出的關系。
否則,尼利亞如今展露的強勢指摘又是從何而來?
波利卡腦子里“轟”地一聲,不可置信被怒火壓過。
“你懂什么?”
他不甘示弱,直接回敬了一句,聲音里帶著怒火和嘲諷。
波利卡毫不避讓地迎上對方的目光,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怒全都通過這對視傳遞出去。
但他憤怒的原因不是自己的處境被難堪地攤開。
因為t尼利亞說的是事實,他承認所有事實。
波利卡的怒火是近期所有堆積沒去解決的產物,尼利亞現在壓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廢物?天賦在那兒擺著,機會就站你身邊,你有正常的、健康向上的所有條件,但你又干了什么?”
“成天畏畏縮縮,遇到麻煩馬上說自己不行,在我面前否定自己能讓你高興嗎?”
“別做夢了,我只覺得丟人——你哪來的資格來指責我做事,尼利亞,別這么惡心。”
尼利亞被罵得火氣更盛。
怒氣在空氣中交織,仿佛火星在干草上竄動,一觸即燃,誰也不肯先低頭,誰也不愿退讓半步。
他突然有了動作,上前一步抓住波利卡衣襟,狠狠地推在側墻上,巨大的力道讓墻上掛著的日冕搖晃落地,摔得七零八碎。
“我憑什么不能指責你,我就是膽小怕事,不膽小怕事我要怎么在學院待到現在?你覺得我惡心,那你看著信時候怎么不覺得自己惡心?”
“因為我沒有你的天賦。”
波利卡冷冷直視尼利亞的眼睛。
“你非要我說出口,是嗎?尼利亞,你是萬中無一的天才,薩格特尼一世選中你不是偶然,如果沒有你,他寧可誰也不要。”
“我不是你,但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到現在還一副死狗樣子,不論我即將面對什么。”
“你又知道我什么?!”尼利亞暴怒了。
有那么一瞬間,波利卡在尼利亞眼里看到了猩紅烈火,屬于暴君的烈火,一旦沾染就會被燃燒殆盡。
他還想駁斥,干脆不管不顧和這個人把積蓄的不滿都宣泄出來。
如果他們注定無法相互理解,那就干脆絕交,以最惡劣的態度結束這段友誼。
而尼利亞的氣焰只維持了短暫時間,他松開手,后退一步,似乎找回了理智。
“我知道你想跟我絕交,我也是這么想的,跟我當朋友,你配嗎?”
尼利亞說著狠話,眼神卻暗淡下來。
房間的光線微弱,窗簾拉死,只有走廊的光從門口鉆進來,堪堪照亮尼利亞的臉。